〔27〕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人天生就有血气和感知的本性,但哀乐喜怒没有固定的常态,都是受到外物的感触而引发,然后内心的状态就显现出来。所以,当发出细微急促衰败的音乐时,百姓就会忧愁思虑;当发出舒缓平和、文采丰富而节奏简单的音乐时,百姓就安康快乐;当发出粗犷猛烈、激昂奔放的音乐时,百姓就刚强坚毅;当发出廉洁正直、庄重真诚的音乐时,百姓就肃穆恭敬;当发出宽厚圆润、流畅和谐的音乐时,百姓就慈爱和善;当发出邪僻散乱、放纵泛滥的音乐时,百姓就淫乱放纵。
〔28〕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也。类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因此,古代圣王根据人的本性和情感,考察音乐的度数,制定礼仪规范,使之符合阴阳和合之气,引导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常道的运行。使得阳气不涣散,阴气不郁结,刚气不暴躁,柔气不畏惧,这四种顺畅之气在内心交融并表现在外部,都安于自己的位置而不互相侵夺。然后设立教学的等级,推广音乐的节奏,审辨音乐的文采,用以衡量德行的深厚。区分大小使之相称,排列始终的顺序,用来象征各类事物和行为,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的伦理关系都通过音乐展现出来:所以说“音乐所蕴含的道理是非常深远的”。
〔29〕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土地贫瘠了,草木就不生长;水流搅动得太厉害,鱼鳖就长不大;天地之气衰弱了,生物就不能繁衍;世道混乱了,礼制就废弃,音乐就放纵。所以这样的乐声,听起来悲哀却不庄重,快乐却不安定,轻慢随便而失去节奏,沉溺其中而忘记了根本。音乐宽松舒缓时就会包容邪恶,急迫狭窄时就会引发贪欲,这种音乐能激发动荡不安的气息,而毁灭平和宁静的品德,因此君子鄙视它。
〔30〕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
凡是奸邪的声音感染人,就会有不正之气应和;不正之气表现成形,淫邪的音乐就兴盛。纯正的声音感染人,就会有和顺之气应和;和顺之气表现成形,和谐的音乐就兴盛。一唱一和互相呼应,歪斜、邪曲、正直各自归于各自的类别,而万物的道理也按照类别相互感动。
〔31〕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废礼不接于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
因此,君子回归真实的性情来调和心志,比照同类的事物来成就自己的品行。奸邪的声音和迷惑人的色相不会停留在耳目中,放纵的音乐和废弃的礼制不会被内心接纳,懒惰、傲慢、邪恶、偏颇的习气不会沾染身体,让耳目口鼻、心智以及身体各个部分都遵循和顺端正的原则,来实行道义。然后通过声音抒发出来,用琴瑟演奏旋律,用盾牌和斧头舞动,用羽毛和旄尾装饰,用箫管伴奏,发扬至善道德的光辉,感动四季的平和之气,以彰显万物的道理。所以音乐的清明像天,广大像地,开始和结束像四季循环,回旋变化像风雨;五色形成文采而不杂乱,八风符合音律而不相犯,各种法度都有一定规律而保持常态;大小相辅相成,终始相互生发,一唱一和,清浊交替,互相更迭成为常规。因此音乐流行,伦理就会清明,耳目聪敏,血气和平,转移风气、改变习俗,天下都安宁。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君子以领悟道义为乐,小人以满足欲望为乐。用道义来克制欲望,就能快乐而不混乱;因欲望而忘记了道义,就会迷惑而不快乐。所以君子回归真情来调和心志,推广音乐来完成教化,音乐流行而百姓向往正道,这样就可以观察到君子的德行了。
〔32〕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品德是人性的根本,音乐是品德的花朵。金、石、丝、竹这些乐器是演奏音乐的工具。诗是表达志向的,歌是吟唱心声的,舞是展现仪态的:这三者都起源于内心,然后音乐的精神才能随之而来。所以感情深厚了文采才会鲜明,气质旺盛了才能变化出神奇,和谐和顺的品德积聚在心中,精华就会显露在外:只有音乐是不能作假的。
〔33〕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乐,是内心活动的表现;声,是乐的表现形式;文采节奏,是对声的修饰。君子从根本(内心)出发,用乐来表现它,然后再加以修饰。所以先击鼓来警戒众人,走三步来显示方向,第二次开始来表现继续前进,反复整理来整治归位,动作迅速但不急躁,意境深远但不隐晦。独自欣赏乐的情志,不厌倦其道理;全面呈现其道理,不私藏自己的欲望。因此情感显现而义理确立,乐曲终了而德行尊崇;君子因此喜好善行,小人因此停止过错:所以说“养育民众的方法,乐是最重要的”。
〔34〕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煇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君子说,礼乐不能片刻离开人的身心。用乐来修养内心,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这种心产生了就会快乐,快乐就会安宁,安宁就能长久,长久就能通达天理,通达天理就能达到神妙的境界。天不说话却有信用,神不发怒却有威严。乐是用来修养内心的,礼是用来修养外表的。修养外表就会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就会威严。内心片刻不和谐不快乐,卑鄙奸诈的心思就会侵入;外表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慢随便的心思就会侵入。所以说,乐是感动内心的,礼是感动外表的。乐达到极致和谐,礼达到极致恭顺。内心和谐而外表恭顺,人们看到他的脸色就不会与他争斗,看到他的容貌就不会对他产生轻慢。内在的道德光辉散发出来,百姓没有不听从的;外在的礼仪条理表现出来,百姓没有不顺从的。所以说,懂得礼乐的道理,把它推行到天下,就没有什么难的了。
〔35〕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音乐,是触动人们内心的;礼仪,是规范人们外在行为的。所以礼仪以谦逊为主,音乐以充实为主。礼仪谦逊却要进取,以进取作为它的文采;音乐充实却要收敛,以收敛作为它的文采。礼仪如果只谦逊而不进取,就会衰败;音乐如果只充实而不收敛,就会放纵。所以礼仪有往来而音乐有收敛。礼仪得到往来就会快乐,音乐得到收敛就会安定。礼仪的往来和音乐的收敛,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
〔36〕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于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信,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音乐是快乐的表现,这是人的情感没办法避免的。快乐一定会通过声音发出来,通过动作表现出来,这是人的天性。声音和动作,人的情感和性格的各种变化,都体现在这里面了。所以人不能没有快乐,快乐也不能没有表现形式。但表现形式如果不符合规范,就一定会出乱子。古代的圣王讨厌这种乱子,因此制作了雅乐和颂乐来引导百姓,让音乐的声音足够让人快乐但又不放纵,让歌词足够有条理但又不乱七八糟,让它的高低、繁简、清浊、节奏刚好能触动人的善心就够了,不会让放纵的心思和邪气沾染上来,这就是古代圣王制作音乐的原则。所以音乐在宗庙里演奏,君臣上下一起听,就没有不和谐恭敬的;在家族乡里中演奏,长辈晚辈一起听,就没有不和谐顺从的;在家庭内演奏,父子兄弟一起听,就没有不和谐亲密的。所以音乐,是要先确定一个基调来形成和谐,配合各种乐器来装饰节奏,再把节奏组合成乐曲,用来调和父子君臣的关系,让万民亲近归附,这就是古代圣王制作音乐的原则。所以听到雅颂的声音,人的志向心胸就会开阔;拿着盾牌斧头练习俯仰屈伸的动作,容貌就会庄重;在舞位上移动,跟上节奏,行列就端正了,进退也整齐了。因此音乐是天地间和谐的根本,是中和之道的纲领,是人的情感不能缺少的东西。
〔37〕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音乐,是先王用来表达喜悦的;军队和刑具,是先王用来表达愤怒的。所以先王的喜悦和愤怒都能得到恰当的表现。当先王喜悦时,天下人都随他一起高兴;当先王愤怒时,那些残暴作乱的人就感到畏惧。先王治理天下的方法中,礼乐可以说是非常盛大了。
〔38〕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魏文侯问子夏说:“我穿戴得整整齐齐去听古乐时,总是怕自己会睡着;可一听到郑国、卫国的音乐,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请问,古乐怎么会是那个样子(让人想睡)?而新乐又怎么会是这副样子(让人着迷)呢?”
〔39〕子夏答曰:“今夫古乐,进旅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止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獶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
子夏回答说:“古乐,人们跳舞时一同前进一同后退,动作整齐有序,乐声平和宽广,弦匏笙簧等各种乐器都按照拊鼓的节奏来演奏。开始演奏时用文舞,结束时用武舞,用‘相’来调节节奏,用‘雅’来指挥快速动作。君子通过古乐来议论事理,讲述古代故事,从而修养自身、管理家庭、安定天下:这就是古乐的表现。至于新乐,跳舞时弯腰屈背、进退无序,声音邪恶放纵,让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加上那些俳优侏儒、男女混杂像猴子一样胡闹,完全没有父子尊卑。乐曲结束后没法议论,也不能讲述古代的事情:这就是新乐的表现。现在您问的是乐,可您喜欢的是音。乐和音虽然相近,但其实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