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于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
太史公说:我每次读《虞书》,看到君臣互相告诫,只希望国家稍微安定,而辅佐的大臣不好,万事都败坏了,没有一次不流泪的。周成王写作《颂》诗,推究自己的过失,为家族的灾难悲哀,这难道不是战战兢兢、心怀恐惧,善于守住基业、得到善终吗?君子不因为处境窘迫就修养品德,得意时却抛弃礼仪;安逸时能想到当初,安定时能想到开始,沐浴在恩泽中却歌颂辛勤劳苦,如果不是大德之人谁能这样!古书上说:“治理安定,功业成就,礼乐才会兴起。”天下间做人的道理越来越深,人们的品德越来越完善,他们所喜欢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同。满了却不减少就会外溢,盈了却不扶持就会倾倒。凡是创作音乐,是为了节制享乐。君子把谦让当作礼节,把减损当作快乐,快乐就是这样。因为各州各国不同,人情习俗也不同,所以广泛采集风俗,协调声律,用来弥补不足、移风易俗,帮助推行政事教化。天子亲自在明堂观看,百姓都洗涤邪恶污秽,反复斟酌使内心充实,来修养自己的本性。所以说《雅》《颂》的音乐得到治理,百姓就端正;激昂高亢的声音兴起,士人就振奋;郑国、卫国的乐曲流行,人心就放荡。等到音乐调和和谐,连鸟兽都能感动,更何况心怀仁义礼智信、具有爱憎情感的人呢?这是自然的趋势。
〔2〕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高。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刺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流沔沈佚,遂往不返,卒于丧身灭宗,并国于秦。
当治国之道衰败残缺的时候,郑国的靡靡之音就兴盛起来了。那些受封的诸侯和世袭的君主,在邻近的州郡里名声显赫,互相争着抬高自己。自从孔子不能容忍齐国的乐人在鲁国共存,他便退隐而整理音乐来劝导世人,还创作了五章诗歌来讽刺时政,但终究没有人被感化。这种衰微一直持续到战国六国时期,人们沉迷酒色、放纵享乐,就这样一直下去不再回头,最终落得自身丧命、宗族覆灭,国家也被秦国吞并了。
〔3〕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騄耳而后行远乎?”二世然之。
秦二世尤其以此作为娱乐。丞相李斯进谏说:“放弃《诗》《书》,沉溺于音乐和女色,这正是祖伊所恐惧的;轻视积累小过错,放纵心意彻夜享乐,这正是商纣王灭亡的原因。”赵高说:“五帝、三王的音乐各有不同名称,表示不互相沿袭。上至朝廷,下到百姓,能够靠音乐联结欢乐,融合情意,没有音乐,和悦就不能沟通,恩泽就不能流传,这也是各自时代的教化,适应时势的音乐,何必非要华山出产的騄耳良马才能远行呢?”秦二世认为他说得对。
〔4〕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舞宗庙。孝惠、孝文、孝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
汉高祖刘邦经过沛县时,写下了《三侯之章》这首诗,让小孩们歌唱它。高祖去世后,下令允许沛县一年四季在宗庙里歌舞祭祀。孝惠帝、孝文帝、孝景帝都没有增加或更改,只是在乐府里学习常规和演练旧有的曲目罢了。
〔5〕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拜为协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
等到当今皇上(汉武帝)即位,制作了十九首乐章,命令侍中李延年编排它们的声调,并任命他为协律都尉。即使是精通一部经书的人也不能独自理解那些歌词,于是召集了精通五经的学者们,一起讲解研读它们,才能通晓其中的含义,这些歌词大多属于雅正深奥的文字。
〔6〕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皞,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论。
汉朝通常会在正月上旬的辛日,在甘泉宫祭祀太一神,从黄昏开始进行夜间祭祀,一直到天亮才结束。祭祀时,常有流星从祭坛上空划过。他们还会让七十名童男童女一起唱歌:春天唱《青阳》,夏天唱《朱明》,秋天唱《西皞》,冬天唱《玄冥》。这类记载世上有很多,所以这里就不再多说了。
〔7〕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贡兮天马下,霑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
又曾经从渥洼水中得到神马,再次将它作为题材创作了《太一之歌》。歌词说:“太一赐予啊天马降下,沾湿赤汗啊吐沫流红。驰骋舒缓啊超越万里,如今谁能匹敌啊只有龙为友。”后来征伐大宛得到千里马,马名叫蒲梢,接着又创作了一首歌。歌词说:“天马从西方极远之地来,经过万里归向有德之君。承蒙神灵威德降服外国,跨越流沙使四方臣服。”中尉汲黯进谏说:“凡是君王制作音乐,向上用以继承祖宗,向下用以教化万民。现在陛下得到几匹马,就作诗谱曲,在宗庙演奏,先帝和百姓难道能理解这些音乐吗?”皇上沉默不语,很不高兴。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陛下的制作,应当灭族。”
〔8〕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大凡声音的兴起,都是从人的内心生发出来的。人的内心之所以会活动,是受到外界事物的影响。人心感应外物有所触动,就会表现在声音上;不同的声音相互应和,于是产生变化;变化有了规律,就叫做音;把音组合起来演奏,再加上盾牌、大斧、羽毛、牛尾等舞蹈道具,就叫做乐。乐是由音产生的,它的根本在于人心对万物的感应。所以,悲哀的心情被引起时,声音就会急促而细小;快乐的心情被引起时,声音就会宽舒而徐缓;喜悦的心情被引起时,声音就会开朗而奔放;愤怒的心情被引起时,声音就会粗壮而严厉;恭敬的心情被引起时,声音就会正直而廉明;仁爱的心情被引起时,声音就和顺而温柔。这六种声音并非人的本性,而是感动于外物才表现出来的,所以古代的圣王很谨慎地对待引起人们感动的那些事物。因此,用礼制来引导人们的志向,用音乐来调和人们的声音,用政令来统一人们的行为,用刑罚来防止人们的邪恶。礼、乐、政、刑,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用来统一民心,使天下达到太平。
〔9〕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搥,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音乐是由人心产生的。内心有了情感波动,就会通过声音表现出来,声音有了旋律节奏就叫做音乐。所以,太平盛世的音乐听起来安定快乐,是因为政治和谐;乱世的音乐听起来怨恨愤怒,是因为政治错乱;亡国的音乐听起来哀伤愁苦,是因为百姓困苦。声音的道理和政治是相通的。宫音就像君主,商音就像臣子,角音就像百姓,徵音就像事务,羽音就像财物。这五音不乱,就不会有不和谐的音乐。宫音乱了,音乐就会荒废,表示君主骄横;商音乱了,音乐就会倾颓,表示臣子腐败;角音乱了,音乐就会忧愁,表示百姓怨恨;徵音乱了,音乐就会哀伤,表示事务繁重;羽音乱了,音乐就会危险,表示财物匮乏。如果五音都乱了,互相侵犯,这就叫做‘慢’。这样的话,国家离灭亡就不远了。郑国和卫国的音乐,是乱世的音乐,已经接近‘慢’了。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的音乐,它表示政事散乱,百姓流离失所,欺君罔上、营私舞弊的行为无法禁止。
〔10〕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于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一切声音,都是从人的内心产生的;而音乐,是与伦理道德相通的。所以,只知道声音而不懂得音律的,那是禽兽;懂得音律却不理解音乐内涵的,那是普通人。只有君子才能真正理解音乐。因此,通过辨别声音来了解音律,通过辨别音律来理解音乐,通过辨别音乐来洞察政治,这样一来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完备了。所以,不懂得声音的人不能和他谈论音律,不懂得音律的人不能和他谈论音乐。理解了音乐就接近于懂得礼了。礼和音乐都能掌握,就叫做有德。德,就是有所得。所以,音乐的盛大,并不在于追求极致的声响;宴享的礼仪,也不在于追求极致的滋味。在清庙中弹奏的瑟,用朱红色的弦而疏通琴底的孔,一人领唱而三人应和,这样奏出的音乐有未尽之意;大飨的礼仪,崇尚玄酒(清水)而俎上放着生鱼,肉汁不加调味,这样食物的滋味也有余味。因此,先王制作礼乐,并不是为了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而是要用它来教导人民调节好恶,回归到人道的正路上来。
〔11〕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人刚出生时是平静的,这是人的天性;受到外物的触动而产生反应,这是天性的外在表现。外物来到时,人的智慧去认识它们,于是喜好和厌恶就形成了。如果内心对好恶没有节制,外界的诱惑又不断刺激,人不能反省回归本性,那么天理就灭绝了。外物对人的影响是无穷的,而人的好恶又没有节制,这样一来外物一到,人就被物化了。人若被物化,就是灭绝天理而放纵人欲。于是会产生叛逆、欺诈、虚伪的念头,出现放纵、作乱的行为。所以强者胁迫弱者,人多欺负人少,聪明人愚弄笨人,勇敢的人折磨懦弱的人,有病的人没人照顾,老人、小孩、孤儿、寡妇没有安身之地,这就是天下大乱的原因。因此古代圣王制定礼乐,给人们立下规矩:丧服和哭泣的礼仪,用来节制丧事;钟鼓和盾斧的乐舞,用来调节安乐;婚姻和成年礼,用来区分男女;乡射、乡饮、宴飨的礼仪,用来规范人际交往。礼仪调节民心,音乐调和民声,政令推行礼乐,刑罚防范越轨。礼、乐、刑、政四方面都畅通不混乱,那么王道就完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