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而卫灵公之时,将之晋,至于濮水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曰:“吾闻鼓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灵公曰:“可。”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见晋平公。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师涓坐师旷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师旷曰:“师延所作也。与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之中,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
在卫灵公的时候,他要去晋国,到了濮水岸边的一个旅舍住下。半夜听到弹琴的声音,问身边侍从,都说没听到。于是召见师涓说:“我听到弹琴的声音,问侍从都说没听到。这情景好像有鬼神,你替我听着并把它记录下来。”师涓说:“是。”于是端正地坐着,拿起琴,听着记录下来。第二天,师涓说:“我得到了这支曲子,但还没熟练,请让我用一夜时间来练习。”灵公说:“可以。”就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师涓报告说:“练熟了。”就离开那里到晋国,拜见晋平公。平公在施惠台上设酒宴。酒兴正浓时,灵公说:“这次来,听到一支新曲,请演奏它。”平公说:“行。”就让师涓坐在师旷旁边,拿琴弹奏起来。还没弹完,师旷按住琴制止说:“这是亡国之音啊,不能弹完。”平公说:“怎么这样说?”师旷说:“这是师延作的曲子。他为纣王作了这种靡靡之音,武王伐纣时,师延向东逃跑,自己跳进濮水自杀,所以听到这曲子一定是在濮水之上,先听到这曲子的国家会削弱。”平公说:“我所爱好的就是音乐,愿意听完它。”师涓弹完了它。
〔64〕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平公曰:“可得闻乎?”师旷曰:“君德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
晋平公问:“乐曲中没有比这更悲伤的了吗?”师旷说:“有。”平公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师旷说:“您的德行仁义不够深厚,不能听这首曲子。”平公说:“我所喜欢的是音乐,希望能听一听。”师旷不得已,取过琴来弹奏。第一次弹奏,有十六只黑鹤聚集在廊门前;第二次弹奏,黑鹤伸长脖子鸣叫,舒展翅膀起舞。
〔65〕平公大喜,起而为师旷寿。反坐,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平公非常高兴,站起来向师旷敬酒祝寿。回到座位上,问道:“音乐没有比这更悲伤的吗?”师旷说:“有。从前黄帝用这种音乐来会合鬼神,如今您的德行义理浅薄,不足以听它,听了将会招致灾祸。”平公说:“我老了,所喜爱的只有音乐,希望一定要听完它。”师旷不得已,拿过琴弹奏起来。第一遍弹奏,有白云从西北方向升起;第二遍弹奏,大风刮来,大雨随之而下,掀飞了走廊的瓦片,左右侍从都奔跑逃避。平公非常恐惧,趴在走廊之间。此后晋国发生大旱灾,三年间寸草不生。
〔67〕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余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闻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礼由外入,乐自内出。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故乐音者,君子之所养义也。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于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于无礼,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之音,目视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故君子终日言而邪辟无由入也。
太史公说:上古的圣明君主兴办音乐,并不是为了娱乐自己、随心所欲地纵情享乐,而是要用它来治理国家。正确的教化都是从音乐开始的,音乐纯正了,行为也就端正了。所以音乐是用来振动血脉、流通精神、调和端正内心的。因此,宫音触动脾脏,能调和并端正圣德;商音触动肺脏,能调和并端正义;角音触动肝脏,能调和并端正仁;徵音触动心脏,能调和并端正礼;羽音触动肾脏,能调和并端正智。所以音乐对内辅助端正内心,对外区别贵贱等级;上可用于祭祀宗庙,下可用于教化百姓。琴的长度为八尺一寸,这是标准的尺度。最粗的弦是宫音,位于中央,象征君主;商弦则在右边张开,其余各弦按大小依次排列,不失次序,这样君臣的位置就端正了。所以听到宫音,让人温和舒展而心胸开阔;听到商音,让人方正而喜好道义;听到角音,让人产生恻隐之心而关爱他人;听到徵音,让人乐于行善而喜好施舍;听到羽音,让人整齐而有礼。礼是从外部进入的,乐是从内心产生的。所以君子一刻也不能离开礼,离开礼就会在外表表现出粗暴傲慢的行为;一刻也不能离开乐,离开乐就会在内心生出奸邪的念头。所以音乐是君子用以修养品德的。古时候,天子诸侯听钟磬之声从未离开过朝堂,卿大夫听琴瑟之音从未离开过跟前,这是用来培养品行、防止放纵的。放纵产生于无礼,所以圣王让人们的耳朵听到的是雅颂之音,眼睛看到的是威严礼仪,脚下迈出的是恭敬的姿态,口中说的是仁义之言。因此,君子整天所说的话,邪僻之事也无从侵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