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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 · 卷四十八·列传第四十

周书 · 目录

〔12〕詧既与江陵构隙,恐不能自固,大统十五年,乃遣使称藩,请为附庸。太祖令丞相府东阁祭酒荣权使焉。詧大悦。是岁,梁元帝令柳仲礼率众进图襄阳。詧惧,乃遣其妻王氏及世子嶚为质以请救。太祖又令荣权报命,仍遣开府杨忠率兵援之。十六年,杨忠擒仲礼。平汉东,詧乃获安。时朝议欲令詧发丧嗣位,詧以未有玺命,辞不敢当。荣权时在詧所,乃驰还,具言其状。太祖遂令假散骑常侍郑穆及荣权持节策命詧为梁王。詧乃于襄阳置百官,承制封拜。十七年,詧留蔡大宝居守,乃自襄阳来朝。太祖谓詧曰:“王之来此,颇由荣权,王欲见之乎?”詧曰:“幸甚。”太祖乃召权与詧相见。仍谓之曰:“荣权,吉士也,寡人与之从事,未尝见其失信。”詧曰:“荣常侍通二国之言无私,故詧今者得归诚魏阙耳。”

萧詧与江陵的梁元帝产生矛盾后,担心自己无法立足,于是在大统十五年派使者向西魏称藩,请求做附属国。西魏太祖宇文泰命令丞相府东阁祭酒荣权出使萧詧,萧詧非常高兴。同年,梁元帝派柳仲礼率领军队进攻襄阳,萧詧害怕,就派自己的妻子王氏和世子萧嶚到西魏当人质,请求救援。太祖又命令荣权回去复命,并派开府杨忠率兵援助。大统十六年,杨忠擒获了柳仲礼,平定了汉东地区,萧詧这才得以安稳。当时朝廷商议想让萧詧为梁元帝发丧并继承帝位,萧詧因为没有得到皇帝正式的玺书命令,推辞不敢接受。荣权当时正在萧詧那里,就骑马赶回西魏,详细报告了情况。太祖于是命令代理散骑常侍郑穆和荣权持节前往,正式策命萧詧为梁王。萧詧便在襄阳设置百官,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大统十七年,萧詧留下蔡大宝镇守,自己从襄阳来西魏朝见。太祖对萧詧说:“大王能来这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荣权,大王想见见他吗?”萧詧说:“非常荣幸。”太祖于是召荣权与萧詧相见,并对他们说:“荣权是个好人,我与他共事,从没见他失信过。”萧詧说:“荣常侍沟通两国之间的话没有私心,所以我今天才能归顺魏朝。”

〔13〕魏恭帝元年,太祖令柱国于谨伐江陵,詧以兵会之。及江陵平,太祖立詧为梁主,居江陵东城,资以江陵一州之地。其襄阳所统,尽归于我。詧乃称皇帝于其国,年号大定。追尊其父统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统妃蔡氏为昭德皇后。又尊其所生母龚氏为皇太后,立妻王氏为皇后,子岿为皇太子。其庆赏刑威,官方制度,并同王者。唯上疏则称臣,奉朝廷正朔。至于爵命其下,亦依梁氏之旧。其戎章勋级,则又兼用柱国等官。又追赠叔父邵陵王纶太宰,谥曰壮武。赠兄河东王誉丞相,谥曰武桓。太祖乃置江陵防主,统兵居于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备御,内实兼防詧也。

魏恭帝元年(554年),太祖宇文泰命令柱国于谨去攻打江陵,萧詧带兵和他会合。江陵被平定之后,太祖立萧詧为梁国君主,让他住在江陵东城,并把江陵一州的地盘给了他。他原来管辖的襄阳地区,全部归西魏所有。萧詧就在自己的国家称皇帝,年号叫大定。他追尊父亲萧统为昭明皇帝,庙号高宗,称父亲的正妻蔡氏为昭德皇后。又尊奉生母龚氏为皇太后,立妻子王氏为皇后,儿子萧岿为皇太子。萧詧国家的奖赏、刑罚、官方法规制度,都和皇帝一样。只是他给朝廷上奏章时自称臣子,使用西魏朝廷的年号。至于他册封任命下属,也依照梁朝的旧规矩。他的军功勋位等级,则又同时使用柱国等官职名称。他又追赠叔父邵陵王萧纶为太宰,谥号壮武;追赠哥哥河东王萧誉为丞相,谥号武桓。太祖宇文泰于是设置江陵防主,带领军队驻扎在西城,名义上叫做帮助防守。对外表示是帮助萧詧防备敌人,内部实际上也是要防范萧詧。

〔14〕初,江陵灭,梁元帝将王琳据湘州,志图匡复。及詧立,琳乃遣其将潘纯陁、侯方儿来寇。詧出师御之,纯陁等退归夏口。詧之四年,詧遣其大将军王操率兵略取王琳之长沙、武陵、南平等郡。五年,王琳又遣其将雷文柔袭陷监利郡,太守蔡大有死之。寻而琳与陈人相持,称藩乞师于詧。詧许之。师未出而琳军败,附于齐。是岁,其太子岿来朝京师。詧之六年夏,震,其前殿崩,压杀二百余人。

起初,江陵被攻灭后,梁元帝的将领王琳占据湘州,立志要恢复梁朝。等到萧詧即位,王琳就派他的将领潘纯陁、侯方儿来侵犯。萧詧出兵抵御,潘纯陁等人退回到夏口。萧詧登基的第四年,他派大将军王操率兵攻取了王琳的长沙、武陵、南平等郡。第五年,王琳又派他的将领雷文柔偷袭攻陷了监利郡,太守蔡大有战死。不久后,王琳与陈朝军队对峙,自称藩属并向萧詧请求援军。萧詧答应了。但军队还没出发,王琳的军队就失败了,于是依附了北齐。同年,萧詧的太子萧岿到京城朝见。萧詧登基的第六年夏天,发生地震,他的前殿倒塌,压死了二百多人。

〔15〕初,江陵平,詧将尹德毅说詧曰:“臣闻人主之行,与匹夫不同。匹夫者,饰小行,竞小廉,以取名誉。人主者,定天下,安社稷,以成大功。今魏虏贪婪,罔顾吊民伐罪之义,必欲肆其残忍,多所诛夷,俘囚士庶,并为军实。然此等戚属,咸在江东,念其充饵豺狼,见拘异域,痛心疾首,何日能忘!殿下方清宇宙,绍兹鸿绪。悠悠之人,不可门到户说。其涂炭至此,咸谓殿下为之。殿下既杀人父兄,孤人子弟,人尽仇也,谁与为国。但魏之精锐,尽萃于此,犒师之礼,非无故事。若殿下为设享会,因请于谨等为欢。彼无我虞,当相率而至,预伏武士,因而毙之。分命果毅,掩其营垒,斩馘逋丑,俾无遗噍。江陵百姓,抚而安之,文武官寮,随即诠授。既荷更生之惠,孰不忻戴圣明。魏人慑息,未敢送死。王僧辩之徒,折简可致。然后朝服济江,入践皇极,缵尧复禹,万世一时。晷刻之间,大功可立。古人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殿下恢弘远略,勿怀匹夫之行。”詧不从,谓德毅曰:“卿之此策,非不善也。然魏人待我甚厚,未可背德。若遽为卿计,则邓祁侯所谓人将不食吾余也。”

当初,江陵被平定后,萧詧的部将尹德毅劝萧詧说:“我听说君主的行事,与普通人不同。普通人修饰小节,竞争细微的廉洁,以博取名誉。君主则安定天下,稳固国家,以成就大功。如今魏虏贪婪,不顾慰问百姓、讨伐有罪的道义,必定要肆意残忍,大肆诛杀,俘虏士人百姓,全部作为战利品。然而这些人的亲属都在江东,想到他们被当作喂豺狼的诱饵,被拘禁在异国他乡,我痛心疾首,哪一天能忘记!殿下正在肃清天下,继承大业。普通百姓,不可能挨家挨户去解释。他们如此遭难,都认为是殿下造成的。殿下既然杀了人家的父兄,使别人的子弟孤独,那么人人都是仇敌,谁还能与您一起治理国家。只是魏国的精锐部队都集中在这里,犒劳军队并非没有先例。如果殿下为他们设宴,趁机邀请于谨等人来欢聚。他们不会怀疑我们,一定会相继而来。我们预先埋伏武士,趁机杀死他们。然后分别命令果敢的将领突袭他们的营垒,斩杀逃敌,不留一个活口。江陵的百姓,安抚他们,文武官员,随即任命授职。他们蒙受再生之恩,谁不欢欣拥戴圣明之主?魏人恐惧,不敢前来送死。王僧辩之类的人,一封书信就能招来。然后穿着朝服渡过长江,登上皇位,继承尧舜的事业,这是万世一时的机会。顷刻之间,大功就可以告成。古人说:‘上天给予却不接受,反而会受祸;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遭殃。’希望殿下扩展远大的谋略,不要心怀匹夫的品行。”萧詧没有听从,对尹德毅说:“你的这个计策,并不是不好。然而魏人待我很好,不可背弃恩德。如果突然采用你的计策,那就如同邓祁侯所说‘人们将不吃我剩余的东西’,即被人唾弃。”

〔16〕既而阖城长幼,被虏入关,又失襄阳之地。詧乃追悔曰:“恨不用尹德毅之言,以至于是。”又见邑居残毁,干戈日用,耻其威略不振,常怀忧愤。乃著《愍时赋》以见意。其词曰:

不久后,全城的男女老少都被俘虏带入关中,又失去了襄阳这片土地。萧詧于是追悔莫及地说:“后悔没有采纳尹德毅的建议,才落到这个地步。”他又看到城邑房屋被毁坏,战事天天发生,为自己的威严和谋略不能施展感到羞耻,常常心怀忧闷和愤怒。于是写了《愍时赋》来表达心意。赋中写道:

〔17〕嗟余命之舛薄,实赋运之逢屯。既殷忧而弥岁,复坎壈以相邻。昼营营而至晚,夜耿耿而通晨。望否极而云泰,何杳杳而无津。悲晋玺之迁赵,痛汉鼎之移新。无田、范之明略,愧夷、齐之得仁。遂胡颜而苟免,谓小屈而或申。岂妖沴之无已,何国步之长沦。

唉,我的命运真是坎坷不济,实在是生不逢时,遭遇困厄。已经整年深怀忧愁,又接连遇到艰难困苦。白天忙忙碌碌直到日暮,夜晚忧思不已直到天亮。盼望厄运终结迎来好运,可为何仍然渺茫无路可走?可悲啊,晋朝的玉玺流落到赵地,痛心啊,汉朝的宝鼎被新朝取代。我没有田单、范蠡那样的英明谋略,也愧对伯夷、叔齐那样的仁德情操。于是只好厚着脸皮暂且偷生,以为暂时委屈或许能换来日后的伸展。难道灾祸真的没有止境?为何国运久久沉沦?

〔18〕恨少生而轻弱,本无志于爪牙。谢两章之雄勇,恧二东之英华。岂三石于杜鄠,异五马于琅邪。直受性而好善,类蓬生之在麻。冀无咎而沾庆,将保静而蠲邪。何昊穹之弗惠,值上帝之纡奢。神州鞠为茂草,赤县绕于长蛇。徒仰天而太息,空抚衿而咨嗟。

我遗憾自己年少时身体瘦弱,本来就没有立志做武将。惭愧于比不上两位章姓勇士的雄壮勇猛,也比不上两位东方英才的才华。哪像杜鄠那边能拉三石弓的壮士,也不同于琅邪乘五马车的太守。我天性喜好善良,就像蓬草长在麻中自然而然。希望没有灾祸而能得到福庆,想要保持清净而除去邪祟。为什么上天不施恩惠,偏偏遇到天帝如此奢侈无度?神州大地变成了茂密的荒草,赤县被长蛇盘绕。只能仰望苍天长叹,空自抚摩衣襟而悲叹。

〔19〕惟古人之有怀,尚或感于知己。况华萼联于霄极,宠渥流于无已。或小善而必褒,时片言而见美。昔待罪于禹川,历三考而无纪。获免戾于明时,遂超隆于宗子。始解印于稽山,即驱传于湘水。彼南阳之旧国,实天汉之嘉祉。既川岳之形胜,复龙跃之基趾。皆首赏之谬及,谓维城之足恃。值诸侯之携贰,遂留滞于樊川。等勾践之绝望,同重耳之终焉。望南枝而洒泣,或东顾而潺湲。归欤之情何极,首丘之思邈然。

古人有情怀,尚且有时会被知己感动。何况家族荣耀高耸天际,恩宠连绵不绝。偶尔一点小善也必受表彰,片言只语也被赞美。从前我在禹川任职,九年考核没有功绩记录。在清明时代得以免罪,反而超越同宗而升迁。刚刚在稽山辞官,就驱车奔赴湘水。那南阳的旧都,真是汉朝的大福之地。既有山河的胜景,又是龙兴的基业。这些都是当初赏赐的谬误给予,认为宗室城池足以依靠。恰逢诸侯离心叛离,于是滞留于樊川。像勾践那样绝望,像重耳那样流亡终老。望着南枝洒泪,或向东眺望泪流不止。归乡之情多么深切,思念故土的情思多么悠远。

〔20〕忽值魏师入讨,于彼南荆。既车徒之赩赫,遂一鼓而陵城。同寤生之舍许,等小白之全邢。伊社稷之不泯,实有感于恩灵。矧吾人之固陋,迥飘薄于流萍。忽沉滞于兹土,复期月而无成。昔方千而畿甸,今七里而磐萦。寡田邑而可赋,阙丘井而求兵。无河内之资待,同荥阳之未平。夜骚骚而击柝,昼孑孑而扬旌。烽凌云而回照,马伏枥而悲鸣。既有怀于斯日,亦焉得而云宁。

突然碰上魏国军队前来讨伐,来到了南方的荆州。他们的战车和步兵气势红红火火,一鼓作气就攻占了城池。这就像郑庄公当初攻下许国却没吞并,齐桓公保全了邢国一样。国家社稷没有灭亡,实在是靠老天爷的保佑。何况我们这些见识短浅的人,像浮萍一样到处漂泊,忽然就困在了这块土地上,整整一个月也没干出什么名堂。以前这里是方圆上千里的京城郊野,现在只剩七里地还绕来绕去转不开。田地城邑少得没法征税,井田制度也废了,人都征不来。没有河内那样的物资储备,跟荥阳还没平定时的处境没啥两样。夜里梆子敲得乱响,白天孤零零地举着旗子。烽火烧到了天上,火光来回乱照,战马趴在槽边凄惨地嘶叫。既然心里对这样的日子有感触,又怎么能说得上安宁呢?

〔21〕彼云梦之旧都,乃标奇于昔者。验往记而瞻今,何名高而实寡。寂寥井邑,荒凉原野。徒揄扬于宋玉,空称嗟于司马。南方卑而叹屈,长沙湿而悲贾。余家国之一匡,庶兴周而祀夏。忽萦忧而北屈,岂年华之天假。

那云梦泽地区的旧都城,在过去曾经以奇特闻名。对照古书记载来看今天,怎么名声这么大,实际却这么寒碜呢?城镇冷冷清清,原野一片荒凉。白白被宋玉赞美过,也白白让司马相如感叹过。南方地势低洼让人想起屈原的叹息,长沙潮湿让人为贾谊悲伤。我的家族曾经匡正过国家,本想复兴周室、延续夏朝祭祀。忽然间忧思缠身屈居北方,这难道是上天借给我的光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