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58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己,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日。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又远馈羊子。
河南乐羊子的妻子,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羊子曾经在路上行走,捡到一块别人丢失的金子,回家把它交给妻子。妻子说:‘我听说有志气的人不喝盗泉的水,廉洁的人不接受带有侮辱性的施舍,何况捡拾别人的失物来谋利,从而玷污自己的品行呢!’羊子非常惭愧,就把金子扔到野外,然后远出拜师求学。一年后回来,妻子跪着问他回来的原因。羊子说:‘出门久了心里想念,没有别的特别的事。’妻子于是拿刀走向织布机,说道:‘这织物是从蚕茧里抽丝,在织布机上织成,一根丝一根丝地积累,才达到一寸,一寸一寸地积累不停,才织成丈匹。现在如果割断这织物,就会丧失已成的功夫,荒废时日。您积累学问,应当每天学到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以成就美好的品德。如果半途而废,和割断这织物有什么不同呢?’羊子被妻子的话感动,又回去完成了学业,于是七年没有回来。妻子常常亲自勤劳地供养婆婆,又远远地给羊子送去物品。
〔25〕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曾经有别人家的鸡误闯入她家的园子,婆婆偷偷杀了鸡并吃了,妻子面对鸡肉不肯吃还流泪。婆婆奇怪地问她原因,妻子说:“我为自己生活在贫困中而伤心,以至于吃了别人家的肉。”婆婆最终把鸡肉扔掉了。
〔26〕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后来有个强盗想要侵犯这个妻子,就先劫持了她的婆婆。妻子听说后,拿着刀冲了出来。强盗说:“放下你的刀服从我,就可以保全性命;不服从我,就杀了你的婆婆。”妻子仰天长叹,举起刀割颈自杀而死。强盗也没有杀她的婆婆。太守听说这件事后,立即抓捕并杀了那个强盗,并且赏赐给妻子细绢,按照礼制安葬她,称号为“贞义”。
〔27〕汉中程文矩妻者,同郡李法之姊也,字穆姜。有二男,而前妻四子。文矩为安众令,丧于官。四子以母非所生,憎毁日积,而穆姜慈爱温仁,抚字益隆,衣食资供,皆兼倍所生。或谓母曰:“四子不孝甚矣,何不别居以远之?”对曰:“吾方以义相导,使其自迁善也。”及前妻长子兴遇疾困笃,母恻隐自然,亲调药膳,恩情笃密。兴疾久乃瘳,于是呼三弟谓曰:“继母慈仁,出自天受。吾兄弟不识恩养,禽兽其心。虽母道益隆,我曹过恶亦已深矣!”遂将三弟诣南郑狱,陈母之德,状己之过,乞就刑辟。县言之于郡,郡守表异其母,蠲除家徭,遣散四子,许以修革。自后训导愈明,并为良士。
汉中郡程文矩的妻子,是同郡人李法的姐姐,字叫穆姜。她有两个自己生的儿子,而前妻留下四个儿子。程文矩任安众县令,死在任上。四个儿子因为穆姜不是生母,对她的憎恨和毁谤一天天积累,但穆姜慈爱温和,抚养他们更加用心,衣食供给都比对自己亲生的加倍。有人对穆姜说:“这四个儿子太不孝顺了,为什么不分开居住远离他们呢?”穆姜回答说:“我正要用道义来引导他们,让他们自己向善。”等到前妻的长子程兴病重,穆姜自然生出恻隐之心,亲自调配药物和膳食,恩情深厚亲密。程兴病了很长时间才痊愈,于是叫来三个弟弟说:“继母的仁慈,是出自天性。我们兄弟不懂得感恩养育,心如禽兽。虽然母亲的德行更加深厚,但我们的罪过也已经很深了!”于是带着三个弟弟到南郑县的监狱,陈述母亲的德行,述说自己的过错,请求处以刑罚。县令把这件事报告给郡守,郡守表彰了穆姜,免除了她家的徭役,遣散四个儿子,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从此以后穆姜的训导更加有效,四个儿子都成了良士。
〔28〕穆姜年八十余卒。临终敕诸子曰:“吾弟伯度,智达士也。所论薄葬,其义至矣。又临亡遗令,贤圣法也。令汝曹遵承,勿与俗同,增吾之累。”诸子奉行焉。
穆姜八十多岁去世了。临死前告诫她的儿子们说:“我的弟弟伯度,是个智慧通达的人。他主张的薄葬,道理深刻极了。还有他临死留下的遗嘱,是贤明圣人的法则。你们要遵照执行,不要和世俗一样,增加我的负担。”儿子们都遵照做了。
〔29〕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143五月五日,于县江溯涛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元年151,县长度尚改葬娥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
孝女曹娥,是会稽郡上虞县人。她父亲叫曹盱,会弹琴唱歌,是个巫祝。汉安二年五月初五那天,他在县江里逆着水波盘旋起舞迎神,结果淹死了,连尸体都没找到。曹娥当时才十四岁,沿着江边嚎啕大哭,日夜不停,哭了整整十七天,然后就跳进江里死了。到了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把曹娥改葬在江的南岸路边,还为她立了块碑。
〔30〕吴许升妻者,吕氏之女也,字荣。升少为博徒,不理操行,荣尝躬勤家业,以奉养其姑。数劝升修学,每有不善,辄流涕进规。荣父积忿疾升,乃呼荣欲改嫁之。荣叹曰:“命之所遭,义无离贰!”终不肯归。升感激自厉,乃寻师远学,遂以成名。寻被本州辟命,行至寿春,道为盗所害。刺史尹耀捕盗得之。荣迎丧于路,闻而诣州,请甘心仇人。耀听之。荣乃手断其头,以祭升灵。后郡遭寇贼,贼欲犯之,荣逾垣走,贼拔刀追之。贼曰:“从我则生,不从我则死。”荣曰:“义不以身受辱寇虏也!”遂杀之。是日疾风暴雨,雷电晦冥,贼惶惧叩头谢罪,乃殡葬之。
吴许升的妻子,是吕家的女儿,字叫荣。许升年轻时是个赌徒,不注重品行。荣曾经亲自勤劳地打理家务,来供养婆婆。她多次劝说许升读书学习,每次许升有不好的行为,她就流着泪规劝。荣的父亲对许升积怨很深,十分憎恨他,于是叫来荣,想让她改嫁。荣叹息说:“这是我的命运,在道义上我不能有二心!”最终不肯回娘家。许升被感动,自我激励,于是寻师远行求学,最终成名。不久,他被本州征召任命,走到寿春时,在路上被强盗杀害。刺史尹耀抓住了强盗。荣在路上迎接灵柩,听说后到了州府,请求亲手杀死仇人。尹耀同意了。荣就亲手砍下强盗的头,来祭奠许升。后来郡里遭遇盗贼,贼想侵犯她,荣翻墙逃跑,贼拔刀追她。贼说:“服从我就能活,不服从我就要死。”荣说:“道义上我不能让身体受辱于贼寇!”于是被杀。当天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天昏地暗,贼十分惶恐,叩头认罪,然后安葬了她。
〔31〕汝南袁隗妻者,扶风马融之女也,字伦。隗已见前传。伦少有才辩。融家世丰豪,装遣甚盛。及初成礼,隗问之曰:“妇奉箕帚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曰:“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者,妾亦请从少君、孟光之事矣。”隗又曰:“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今处姊未适,先行可乎?”对曰:“妾姊高行殊邈,未遭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又问曰:“南郡君学穷道奥,文为辞宗,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对曰:“孔子大圣,不免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诉。家君获此,固其宜耳。”隗默然不能屈,帐外听者为惭。隗既宠贵当时,伦亦有名于世。年六十余卒。
汝南袁隗的妻子,是扶风马融的女儿,字叫伦。袁隗的事迹已在前面传记中记载。马伦从小就才华出众、能言善辩。马融家境丰裕豪富,给她的嫁妆非常丰厚。等到刚举行婚礼时,袁隗问她:“做媳妇的只要拿着簸箕扫帚干家务活就行了,怎么用得着这么过分华丽呢?”马伦回答说:“父母疼爱我,我不敢违背他们的命令。夫君如果想仰慕鲍宣、梁鸿那样的高洁品行,我也愿意学少君、孟光的样子去做。”袁隗又说:“弟弟比哥哥先被举用,社会上是会笑话的。如今你姐姐还没出嫁,你却先出嫁,这合适吗?”马伦回答:“我姐姐品行高尚,不同凡俗,还没遇到般配的配偶,不像我这样浅薄,随随便便就嫁了人。”袁隗又问:“南郡君(马融)学问深通,文章堪称辞赋的宗师,可他所到任的职位,总因财务上的事受到损害,这是为什么呢?”马伦回答:“孔子是大圣人,还不免被武叔毁谤;子路是极贤德的人,还被伯寮在上级面前告状。我父亲遇到这种事,原本就是应该的呀。”袁隗默然无语,无法驳倒她,帐外听的人反倒替马伦感到害羞。袁隗当时既受宠又显贵,马伦也在社会上很有名。她活到六十多岁去世。
〔32〕伦妹芝,亦有才义。少丧亲长而追感,乃作《申情赋》云。
伦妹芝也有才华和道义。她年少时便失去了父母长辈,后来追思感怀,于是写了《申情赋》这篇赋文。
〔33〕酒泉庞淯母者,赵氏之女也,字娥。父为同县人所杀,而娥兄弟三人,时俱病物故,仇乃喜而自贺,以为莫己报也。娥阴怀感愤,乃潜备刀兵,常帷车以候仇家。十余年不能得。后遇于都亭,刺杀之。因诣县自首。曰:“父仇已报,请就刑戮。”禄福长尹嘉义之,解印绶欲与俱亡。娥不肯去。曰:“怨塞身死,妾之明分;结罪理狱,君之常理。何敢苟生,以枉公法!”后遇赦得免。州郡表其闾。太常张奂嘉叹,以束帛礼之。
酒泉郡有个叫庞淯的人,他的母亲是赵家的女儿,字娥。她的父亲被同县的人杀害,而娥的三个兄弟当时都病死了,仇人于是高兴地自我庆贺,认为没有人能报仇了。娥暗中怀着悲愤,秘密准备了刀剑武器,常常乘坐有帷幕的车子等候仇家。十多年都没有等到。后来在都亭相遇,就刺杀了仇人。然后到县衙自首,说:“父亲的仇已经报了,请接受死刑。”禄福县长尹嘉认为她有义气,解下官印想和她一起逃亡。娥不肯离开,说:“冤仇已消,我死是我的本分;定罪判刑,是你的常职。我怎敢苟且偷生而让公法受损!”后来遇到大赦得以免罪。州郡在她的里门进行表彰。太常张奂赞叹她,用束帛作为礼物来敬重她。
〔34〕沛刘长卿妻者,同郡桓鸾之女也。鸾已见前传。生一男五岁而长卿卒,妻防远嫌疑,不肯归宁。儿年十五,晚又夭殁。妻虑不免,乃豫刑其耳以自誓。宗妇相与愍之,共谓曰:“若家殊无它意;假令有之,犹可因姑姊妹以表其诚,何贵义轻身之甚哉!”对曰:“昔我先君五更,学为儒宗,尊为帝师。五更已来,历代不替,男以忠孝显,女以贞顺称。《诗》云:‘无忝尔祖,聿修厥德。’是以豫自刑剪,以明我情。”沛相王吉上奏高行,显其门闾,号曰“行义桓釐”,县邑有祀必膰焉。
沛郡刘长卿的妻子,是同郡桓鸾的女儿。桓鸾的事迹已经在前面的传记中提到。她生了一个儿子,五岁时刘长卿去世了,她为了避嫌,不肯回娘家。儿子长到十五岁,又夭折了。她担心自己难免被逼改嫁,就预先割伤自己的耳朵来发誓。同族的妇女们都同情她,对她说:“你家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即使有,也可以靠婆婆姐妹来表明你的诚心,何必过于看重节义而轻贱身体呢!”她回答说:“从前我家的先辈曾任五更官,学问是儒家宗师,尊贵是帝王的老师。自从五更以来,历代没有衰落,男子以忠孝显扬,女子以贞顺著称。《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要修养你的德行。’所以我预先伤残自己,来表明我的心志。”沛郡相王吉向朝廷上奏她的高尚品行,表彰她的门庭,赐号“行义桓釐”,县里每逢祭祀一定把祭肉分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