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安定皇甫规妻者,不知何氏女也。规初丧室家,后更娶之。妻善属文,能草书,时为规答书记,众人怪其工。及规卒时,妻年犹盛而容色美。后董卓为相国,承其名,娉以軿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路。妻乃轻服诣卓门,跪自陈清,辞甚酸怆。卓使傅奴侍者悉拔刀围之,而谓曰:“孤之威教,欲令四海风靡,何有不行于一妇人乎?”妻知不免,乃立骂卓曰:“君羌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足邪!妾之先人,清听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君亲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邪!”卓乃引车庭中,以其头县轭,鞭扑交下。妻谓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遂死车下。后人图画,号曰“礼宗”云。
安定郡皇甫规的妻子,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女儿。皇甫规最初死了老婆,后来才娶了她。这妻子很会写文章,还能写草书,经常替皇甫规回信,大家都惊叹她写得工整。等到皇甫规去世的时候,她还年轻,容貌也很美丽。后来董卓做了相国,听说了她的名声,就用上百辆有帷盖的车辆、二十匹马,还有奴婢和钱财布匹,摆满了道路来下聘。她就穿着便服来到董卓家门口,跪着陈述自己的想法,话说得非常凄凉悲伤。董卓让手下的家奴和侍者全都拔出刀围住她,并且说:“我的威严和教令,想让天下人都像风吹草一样服从,怎么在你一个妇人这里就行不通呢?”她知道逃不掉了,就站着骂董卓说:“你是羌胡那种人,祸害天下还不够吗!我的祖先,清白廉洁传了好几代。皇甫氏文武全才,是汉朝的忠臣。你难道不是他手下跑腿办事的小吏吗?竟敢对你的主人夫人行非礼!”董卓于是把车拉到院子里,把她的头挂在车轭上,鞭子棍棒一齐打下来。她对拿棍子的人说:“为什么不打重点?快点打死我是对我的恩惠。”于是死在车下。后来人们画了她的像,称她为“礼宗”。
〔36〕南阳阴瑜妻者,颍川荀爽之女也,名采,字女荀。聪敏有才艺。年十七,适阴氏。十九产一女,而瑜卒。采时尚丰少,常虑为家所逼,自防御甚固。后同郡郭奕丧妻,爽以采许之,因诈称病笃,召采。既不得已而归,怀刃自誓。爽令傅婢执夺其刃,扶抱载之,犹忧致愤激,敕卫甚严。女既到郭氏,乃伪为欢悦之色,谓左右曰:“我本立志与阴氏同穴,而不免逼迫,遂至于此,素情不遂,奈何?”乃命使建四灯,盛装饰,请奕入相见,共谈,言辞不辍。奕敬惮之,遂不敢逼,至曙而出。采因敕令左右办浴。既入室而掩户,权令侍人避之,以粉书扉上曰:“尸还阴。”“阴”字未及成,惧有来者,遂以衣带自缢。左右玩之不为意,比视,已绝,时人伤焉。
南阳阴瑜的妻子是颍川荀爽的女儿,名叫采,字女荀。她聪明敏捷有才华,十七岁嫁给了阴瑜,十九岁生下一个女儿,阴瑜就去世了。荀采当时还很年轻漂亮,常担心被家里逼迫改嫁,所以自己防备得特别严密。后来同郡的郭奕死了妻子,荀爽就把荀采许配给他,于是谎称荀采病重,把她叫回娘家。荀采不得已回来,怀里藏着刀子发誓守节。荀爽让贴身侍女夺下她的刀,强行把她扶上车带走,但还是怕她气急了想不开,派人看管得很严。荀采到了郭家后,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对旁边的人说:“我本来立志跟阴瑜同葬,没想到被逼到这个地步,原来的心愿实现不了,有什么办法呢?”于是让人点上四盏灯,打扮得漂漂亮亮,请郭奕进来见面,两人谈话,她一直说个不停。郭奕心里敬畏她,不敢逼迫,到天亮就出去了。荀采随后吩咐左右准备洗澡水,进了浴室就关上门,暂时让侍从回避,用粉在门上写下“尸还阴”三个字。“阴”字还没写完,怕有人来,就用衣带上吊自杀了。旁边的人起初没在意,等去看时,她已经断气了。当时的人都为她感到悲伤。
〔37〕犍为盛道妻者,同郡赵氏之女也,字媛姜。建安五年200,益部乱,道聚众起兵,事败,夫妻执系,当死。媛姜夜中告道曰:“法有常刑,必无生望。君可速潜逃,建立门户,妾自留狱,代君塞咎。”道依违未从。媛姜便解道桎梏,为赍粮货。子翔时年五岁,使道携持而走。媛姜代道持夜,应对不失。度道已远,乃以实告吏,应时见杀。道父子会赦得归。道感其义,终身不娶焉。
犍为人盛道的妻子,是同郡赵家的女儿,字媛姜。建安五年,益州发生动乱,盛道聚集众人起兵,事情失败后,夫妻两人被逮捕,应当处死。媛姜在夜里对盛道说:“法律有固定的刑罚,我们肯定没有活路了。你可以赶紧偷偷逃走,重建我们的家,我留在狱中,代替你承担罪责。”盛道犹豫不决,没有听从。媛姜就解开了盛道的镣铐,为他准备了粮食和财物。他们的儿子翔当时才五岁,让盛道带着他逃走。媛姜代替盛道在夜间值班,应对审问没有露出破绽。估计盛道已经走远了,才把实情告诉官吏,当场被杀害。后来盛道父子遇到赦免得以回家。盛道感激她的义举,终身没有再娶。
〔38〕孝女叔先雄者,犍为人也。父泥和,永建初为县功曹。县长遣泥和拜檄谒巴郡太守,乘船墯湍水物故,尸丧不归。雄感念怨痛,号泣昼夜,心不图存,常有自沉之计。所生男女二人,并数岁,雄乃各作囊,盛珠环以系儿,数为诀别之辞。家人每防闲之,经百许日后稍懈,雄因乘小船,于父墯处恸哭,遂自投水死。弟贤,其夕梦雄告之:“却后六日,当共父同出。”至期伺之,果与父相持,浮于江上。郡县表言,为雄立碑,图象其形焉。
孝女叔先雄是犍为人。她的父亲叫泥和,在永建初年担任县里的功曹。县长派泥和送文书去拜见巴郡太守,在坐船时掉进急流里淹死了,尸体没有找到。叔先雄感到悲痛怨恨,日夜哭泣,不想再活下去,一直想要自杀。她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才几岁大,她就各自做了一个袋子,装上珠宝首饰系在孩子们身上,多次说诀别的话。家里人时常提防她自杀,过了一百多天后,稍微松懈了,叔先雄就乘着小船,在父亲落水的地方痛哭,随后投水自杀而死。她的弟弟贤,那天晚上梦见叔先雄告诉他说:“再过六天,我会和父亲一起出来。”到了约定的日期去等候,果然看到叔先雄和父亲互相抱着浮在江面上。郡县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为叔先雄立了碑,画了她的像。
〔39〕陈留董祀妻者,同郡察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
蔡文姬是陈留人董祀的妻子,她也是同郡蔡邕的女儿,名叫琰,字文姬。她学问渊博,能言善辩,还特别精通音律。她最初嫁给了河东的卫仲道,丈夫死后没有孩子,就回娘家住了。兴平年间,天下大乱,文姬被胡人的骑兵掳走,落到了南匈奴左贤王手里。她在胡地待了十二年,生了两个儿子。曹操一向和蔡邕关系很好,为他没有后代感到痛心,就派使者用金银财宝把她赎了回来,然后把她嫁给了董祀。
〔40〕祀为屯田都尉,犯法当死,文姬诣曹操请之。时公卿名士及远方使驿坐者满堂,操谓宾客曰:“蔡伯喈之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及文姬进,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操曰:“诚实相矜,然文状已去,奈何?”文姬曰:“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惜疾足一骑,而不济垂死之命乎!”操感其言,乃追原祀罪。时且寒,赐以头巾履袜。操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
董祀担任屯田都尉,犯了法应当处死,蔡文姬就到曹操那里去求情。当时,朝廷的公卿大臣、名士以及远方的使者宾客坐满了大厅,曹操对宾客们说:“蔡伯喈的女儿在外面,现在让她进来给大家见见。”等到蔡文姬进来,她蓬头散发,光着脚走路,磕头请罪,说话的声音清晰明辩,言辞非常悲哀,众人都被她感动得改变了脸色。曹操说:“我确实很同情你,但是判决的文书已经送出去了,怎么办呢?”蔡文姬说:“明公您马厩里有上万匹马,勇士如林,为什么舍不得一匹快马,去救一个垂死之人的性命呢!”曹操被她的言辞感动,于是追回成命,赦免了董祀的罪过。当时天气正冷,曹操还赐给她头巾、鞋袜。曹操趁机问道:“听说夫人家中原来有很多古籍,你还能记得吗?”蔡文姬说:“过去我父亲赐给我四千多卷书,但流离失所,全部散失了。现在我能背诵记忆的,只有四百多篇了。”曹操说:“我现在派十名官吏到你那里去抄写。”蔡文姬说:“我听说男女有别,按照礼节不能亲自传授。请求给我纸笔,用楷书还是草书都听您的命令。”于是她抄写好送去,文字没有遗漏或错误。
〔42〕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县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今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汉朝末年,朝廷大权旁落,董卓扰乱了天道纲常。他图谋篡位弑君,先杀害了多位贤良的大臣。又逼迫皇帝迁都长安,挟持天子以增强自己的势力。天下各地兴起义军,共同讨伐这个不祥之人。董卓的军队向东进发,金色铠甲在日光下闪耀。中原百姓柔弱,而来兵多是胡人和羌人。他们四处围猎,攻打城邑,所到之处全部被攻破毁灭。杀人一个不留,尸骸堆积相互支撑。马旁挂着男子的头颅,马后载着被掳的妇女。长驱西进进入函谷关,路途遥远又险阻。回头望去一片昏暗,我悲痛得肝肠寸断。被掳掠的人成千上万,却不能聚集在一起。有的骨肉至亲在一起,想说句话却不敢开口。稍微不合他们心意,就骂着要处死我们。说要动刀杀死,不让你们活命。哪里还顾惜性命,实在受不了他们的辱骂。有时还施加棍棒,毒打疼痛一起袭来。白天哭泣着赶路,夜里悲哀地坐着,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苍天啊,我们有什么罪过,要遭受这样的祸患!边疆荒凉与中原不同,人们缺少礼义情理。居住地方多霜雪,胡风春夏不停吹。吹动我的衣裳,发出肃肃声响。感念时节思念父母,哀叹没有止境。有客人从外地来,我常欢喜地迎上去问消息,可往往不是同乡。偶然遇到机会,亲人来接我回家。自己得以解脱,却又要抛下儿子。亲情牵动人心,想到分别再无相会之日,生死永远隔绝,不忍心告别。儿子上前抱住我脖子,问母亲要去哪里。人们说母亲应当离开,难道还有回来的时候?母亲一向仁慈,今天为什么这样不慈?我尚未长大成人,为什么不考虑我!见此情景五脏崩裂,精神恍惚陷入狂痴。哭着抚摸儿子,临出发又迟疑。同时被掳的伙伴送我告别,羡慕我独自回家,哀叫声撕裂人心。马为此徘徊不前,车也不转动车轮。旁观者都流泪,行路人也呜咽。走吧走吧割舍情恋,疾速远行日趋遥远。悠悠三千里,何时才能再相会?想到我的亲生孩子,胸中摧败崩溃。到家后家人全无,又无内外亲戚。城郭变为山林,庭院长满荆棘艾草。白骨不知是谁,纵横暴露无人掩埋。出门无人声,只有豺狼嚎叫。孤零零对着自己的影子,悲痛肺肝碎裂。登高远望,魂魄忽然飞逝。仿佛寿命将尽,旁人劝我宽心。只好勉强活下去,虽然活着又有什么乐趣!托命于新丈夫,尽心勉励自己。流离成为鄙贱之人,常怕再次被抛弃。人生能有多长,我怀着忧愁度过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