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三年192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卓朝服升车,既而马惊墯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匝,令吕布等扞卫前后。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使瑞自书诏以授布,令骑都尉李肃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以待卓。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劝令进,遂入门。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伤臂{惰土}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布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衔肆。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眉阝坞,杀得母妻男女,尽灭其族。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縠纨素奇玩,积如丘山。
当时,王允、吕布以及仆射士孙瑞一起密谋诛杀董卓。有人在布上写了个“吕”字,背着它在街上走,唱着歌说:“布啊!”有人向董卓报告,董卓没醒悟过来。初平三年四月,皇帝的病刚好,在未央殿举行盛大朝会。董卓穿着朝服登车,不久马受惊掉进泥里,他回去换衣服。他的小妾阻拦他,董卓不听,还是出发了。他让士兵夹道列队,从军营到皇宫,左边步兵右边骑兵,周围严密守卫,命令吕布等人在前后护卫。王允于是和士孙瑞秘密上表报告了这件事,让士孙瑞亲自写好诏书交给吕布,又命令骑都尉李肃和吕布一起,带领十多个勇士,假扮成卫士,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快到的时候,马受惊不肯走,他感到奇怪害怕,想回去。吕布劝他继续前进,于是进入了北掖门。李肃用戟刺董卓,董卓里面穿了铠甲没刺进去,手臂受伤掉下车,回头大喊:“吕布在哪?”吕布说:“有诏令讨伐贼臣。”董卓大骂道:“你这个庸狗怎么敢这样!”吕布应声用矛刺向董卓,催促士兵砍下了他的头。主簿田仪和董卓的仆人扑到董卓尸体上,吕布又杀了他们。然后骑马飞奔传递赦免诏书,用来命令皇宫内外。士兵们都高呼万岁,百姓在路上唱歌跳舞。长安城里的男男女女卖掉自己的珠玉衣装,买酒肉互相庆贺,挤满了街道和店铺。派皇甫嵩到郿坞攻打董卓的弟弟董旻,抓到了他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部杀死,灭了他整个家族。然后把董卓的尸体摆在大街上示众。当时天气刚开始变热,董卓一向肥胖,油脂流了一地。看守尸体的官吏点燃火放在董卓的肚脐里,光亮通宵达旦,这样连续了好多天。袁氏家族的门生又收集董氏家族的尸体,烧成灰撒在路上。郿坞里珍藏的财物有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锦缎、绮罗、细绢、丝织品和奇珍异玩,堆积得像山一样。
〔23〕初,卓以牛辅子婿,素所亲信,使以兵屯陕。辅分遣其校尉李傕、郭汜、张济将步骑数万,击破河南尹朱俊于中牟。因掠陈留、颍川诸县,杀略男女,所过无复遗类。吕布乃使李肃以诏命至陕讨辅等,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弘农,布诛杀之。其后朱辅营中无故大惊,辅惧,乃赍金宝逾城走。左右利其货,斩辅,送首长安。
当初,董卓因为牛辅是自己的女婿,一向亲近信任他,让他带兵驻扎在陕县。牛辅分别派遣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率领步兵骑兵几万人,在中牟击溃了河南尹朱俊。趁机掠夺陈留、颍川各县,杀害抢劫男女,经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吕布于是派李肃带着皇帝的命令到陕县讨伐牛辅等人,牛辅等人迎战李肃,李肃战败逃到弘农,吕布把他杀了。后来,牛辅的军营里无缘无故大惊,牛辅害怕,就带着金银珠宝翻过城墙逃跑。他的手下贪图他的财物,杀了牛辅,把首级送到长安。
〔24〕傕、汜等以王允、吕布杀董卓,故忿怒并州人,并州人其在军者男女数百人,皆诛杀之。牛辅既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去。傕等恐,乃先遣使诣长安,求乞赦免。王允以为一岁不可再赦,不许之。傕等益怀忧惧,不知所为。武威人贾诩时在傕军,说之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傕等然之,各相谓曰:“京师不赦我,我当以死决之。若攻长安克,则得天下矣;不克,则抄三辅妇女财物,西归乡里,尚可延命。”众以为然,于是共结盟,率军数千,晨夜西行。
李傕、郭汜等人因为王允和吕布杀了董卓,所以对并州人恨得不得了,把军队里所有的并州人,不管男女几百号人,全都给杀了。牛辅战败以后,大家没了依靠,都想各自散伙。李傕他们很害怕,就先派了使者到长安,请求朝廷赦免。王允认为一年里不能搞两次大赦,就没答应。李傕他们更加忧心害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武威人贾诩当时正在李傕的军队里,劝他们说:“听说长安城里正在商议要把凉州人全杀光,各位要是丢下军队单独跑,那么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抓起来。不如大家一起往西走,去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情要是成了,就尊奉朝廷来号令天下;要是不成,再跑也来得及。”李傕他们觉得这话有道理,互相商量说:“京城不赦免我们,我们只能拼死一搏。要是攻下长安,就能得天下;攻不下,就抢了三辅地区的妇女和财物,往西回老家去,还能保条命。”大家都同意,于是一起结盟,带着几千人马,日夜不停地向西进发。
〔25〕王允闻之,乃遣卓故将胡轸、徐荣击之于新丰。荣战死,轸以众降。傕随道收兵,比至长安,已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等合,围长安。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吕布军有叟兵内反,引傕众得入。城溃,放兵虏掠,死者万余人。杀卫尉种拂等。吕布战败出奔。王允奉天子保宣平城门楼上。于是大赦天下。李傕、郭汜、樊稠等皆为将军。遂围门楼,共表请司徒王允出,问:“太师何罪?”允穷蹙乃下,后数日见杀。傕等葬董卓于眉阝,并收董氏所焚尸之灰,合敛一棺而葬之。葬日,大风雨,霆震卓墓,流水入藏,漂其棺木。
王允听说后,就派董卓的老部下胡轸、徐荣到新丰去攻打李傕他们。徐荣战死了,胡轸带着部队投降了。李傕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招募士兵,等到了长安的时候,已经发展到十多万人,跟董卓原来的部下樊稠、李蒙等人会合,一起围攻长安。城墙又高又险,攻不进去,守军坚持了八天。吕布的军队里有一批益州兵反叛了,打开城门把李傕的部队放了进来。长安城被攻破,李傕的士兵到处抢掠,死了一万多人。还杀了卫尉种拂等人。吕布打了败仗逃跑了。王允保护着天子退到宣平城门楼上。这时候朝廷宣布大赦天下。李傕、郭汜、樊稠等人都被封为将军。他们接着又把门楼围了起来,一起上书要司徒王允出来,问他:“董太师犯了什么罪?”王允走投无路,只好下楼,没过几天就被杀了。李傕他们把董卓埋在郿县,还把董卓尸体被烧剩下的骨灰收集起来,装进一口棺材里一起下葬。下葬那天,狂风暴雨,雷电击中了董卓的坟墓,大水灌进墓穴,把棺材都冲走了。
〔26〕傕又迁车骑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汜后将军,稠右将军,张济为镇东将军,并封列侯。傕、汜、稠共秉朝政。济出屯弘农。以贾诩为左冯翊,欲侯之。诩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乃此。更以为尚书典选。
李傕又被升任为车骑将军,开设府署,兼任司隶校尉,持节。郭汜任后将军,樊稠任右将军,张济任镇东将军,一起被封为列侯。李傕、郭汜、樊稠共同执掌朝政。张济出京驻守弘农。任命贾诩为左冯翊,想封他为侯。贾诩说:“这是救命的计策,有什么功劳!”坚决推辞,这才作罢。改任他为尚书,掌管选拔官吏。
〔27〕明年夏,大雨昼夜二十余日,漂没人庶,又风如冬时。帝使御史裴茂讯诏狱,原系者二百余人。其中有为傕所枉系者,傕恐茂赦之,乃表奏茂擅出囚徒,疑有奸故,请收之。诏曰:“灾异屡降,阴雨为害,使者衔命宣布恩泽,原解轻微,庶合天心。欲释冤结而复罪之乎!一切勿问。”
第二年夏天,大雨昼夜不停地下了一二十天,淹死了不少百姓,又刮起像冬天一样寒冷的风。皇帝派御史裴茂审理奉皇帝命令关押的犯人,原来被关押的有两百多人。其中有些人是被李傕冤枉关押的,李傕担心裴茂把他们放了,就上表说裴茂擅自放出囚犯,怀疑其中有奸诈,请求逮捕裴茂。皇帝下诏说:“灾异屡次出现,阴雨造成灾害,使者奉命宣布朝廷的恩德,原谅开脱罪行轻微的人,大概符合上天的心意。想要解除冤屈却又治他的罪吗?统统不要追究。”
〔28〕初,卓之入关,要韩遂、马腾共谋山东。遂、腾见天下方乱,亦欲倚卓起兵。兴平元年194,马腾从陇右来朝,进屯霸桥。时腾私有求于傕,不获而怒,遂与侍中马宇、右中郎将刘范、前凉州刺史种劭、中郎将杜禀合兵攻傕,连日不决。韩遂闻之,乃率众来欲和腾、傕,既而复与腾合。傕使兄子利共郭汜、樊稠与腾等战于长平观下。遂、腾败,斩首万余级,种劭、刘范等皆死。遂、腾走还凉州,稠等又追之。韩遂使人语稠曰:“天下反覆未可知,相与州里,今虽小违,要当大同,欲共一言。”乃骈马交臂相加,笑语良久。军还,利告傕曰:“樊、韩骈马笑语,不知其辞,而意爱甚密。”于是傕、稠始相猜疑。犹加稠及郭汜开府,与三公合为六府,皆参选举。
当初,董卓入关的时候,邀请韩遂、马腾一起图谋山东地区。韩遂、马腾看到天下正乱,也想依靠董卓起兵。兴平元年,马腾从陇右来朝见天子,进军驻守在霸桥。当时马腾私下有求于李傕,没有达到目的而发怒,就与侍中马宇、右中郎将刘范、前凉州刺史种劭、中郎将杜禀合兵攻打李傕,连续几天都分不出胜负。韩遂听说后,就率领部众前来,想调解马腾和李傕,不久又和马腾联合。李傕派他哥哥的儿子李利和郭汜、樊稠一起,与马腾等在长平观下交战。韩遂、马腾战败,被斩首一万多人,种劭、刘范等都死了。韩遂、马腾逃回凉州,樊稠等人又追击他们。韩遂派人告诉樊稠说:“天下反覆无常,胜负难料,我们本是同州里人,现在虽然有点小矛盾,但终究应当和好,想和你当面谈一谈。”于是两人并马而谈,手臂交错在一起,谈笑了很长时间。军队返回后,李利告诉李傕说:“樊稠和韩遂并马交谈,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起来关系非常亲密。”从此李傕开始对樊稠产生猜疑。但李傕仍然给樊稠和郭汜开府的权力,与三公合为六府,都参与选举事务。
〔29〕时,长安中盗贼不禁,白日虏掠,傕、汜、稠乃参分城内,各备其界,犹不能制,而其子弟纵横,侵暴百姓。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仓米豆为饥人作糜,经日而死者无降。帝疑赋恤有虚,乃亲于御前自加临检。既知不实,使侍中刘艾出让有司。于是尚书令以下皆诣省阁谢,奏收侯汶考实。诏曰:“未忍致汶于理,可杖五十。”自是后多得全济。
当时,长安城里小偷强盗多得管不住,大白天就敢抢劫。李傕、郭汜、樊稠三个人把城分成三块,各自管自己那一片,可还是控制不了,他们的手下更是横行霸道,祸害百姓。那时候,一斛谷子卖到五十万钱,豆子和麦子也要二十万钱,人们饿得互相吃人,白骨堆得到处都是,满大街臭烘烘的。皇帝派侍御史侯汶拿出太仓的米和豆子给灾民熬粥,可一天下来该死的人还是不见少。皇帝怀疑救济有猫儿腻,就亲自到前面监督检查。发现果然有问题后,派侍中刘艾去责问有关部门。结果尚书令以下的官员都跑到宫里来请罪,还上奏要求把侯汶抓起来审问。皇帝下诏说:“我不忍心把侯汶交给法官判刑,就把他打五十大棍吧。”从这以后,很多灾民才得到了救助保全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