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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七十二·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后汉书 · 目录

〔12〕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葬,开文陵,卓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收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虚、飞廉、铜马之属,以充铸焉。故货贱物贵,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兆,乃铸铜人。卓,监洮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同,凶暴相类焉。

这时候,洛阳城里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豪宅一栋挨着一栋,家家都堆满了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富得流油。董卓放纵手下的士兵,直接冲进这些豪宅,强奸妇女,抢劫财物,还美其名曰“搜牢”。老百姓吓得要死,觉得随时都可能完蛋。等到何太后下葬,打开文陵(汉灵帝的陵墓)的时候,董卓把里面的宝贝全都搜刮走了。他还奸淫公主,霸占宫女,用各种酷刑随便处罚人,谁要是瞪他一眼都会没命,朝廷内外的官员谁也保不住自己。有一次,董卓派兵去阳城,正好赶上老百姓在土地庙集会,他下令把那些人都砍了,然后驾着他们的车,装上抢来的女人,把人头挂在车辕上,一路唱着歌回了城。他又废掉五铢钱,改铸小钱,把洛阳和长安的铜人、钟架子、风神铜像、大铜马之类的东西全收来熔了铸钱。结果钱不值钱,东西贵得要命,一石粮食值好几万钱。而且新铸的钱又没有轮廓和文字,用起来非常不方便。当时的人都说,秦始皇在临洮看到巨人,于是铸了铜人来镇压;而董卓是临洮人,却把这些铜人毁了。虽说一个铸一个毁,可这凶残暴虐的劲儿,还挺像的。

〔13〕卓素闻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及其在事,虽行无道,而犹忍性矫情,擢用群士。乃任吏部尚书汉阳周珌、侍中汝南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颙等。以处士荀爽为司空。其染党锢者陈纪、韩融之徒,皆为列卿。幽滞之士,多所显拔。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亻由为豫州刺史,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初平元年190,馥等到官,与袁绍之徒十余人,各兴义兵,同盟讨卓,而伍琼、周珌阴为内主。

董卓一向听说天下人都痛恨宦官杀害忠良,等到他掌权之后,虽然行为残暴无道,但还是勉强克制自己,假意做出好样子,提拔任用了一大批士人。他任命吏部尚书汉阳人周珌、侍中汝南人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颙等人。又让处士荀爽担任司空。那些受党锢之祸牵连的人如陈纪、韩融之类,也都位列九卿。一些长期隐居或不得志的士人,很多都被提拔重用。他还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至于董卓自己所亲近喜爱的人,都没有安排显要职位,只让他们担任将校。初平元年,韩馥等人到任后,与袁绍等十余人,各自起兵,结盟共同讨伐董卓,而伍琼、周珌暗中作为内应。

〔14〕初,灵帝末,黄巾余党郭太等复起西河白波谷,转寇太原,遂破河东,百姓流转三辅,号为“白波贼”,众十余万。卓遣中郎将牛辅击之,不能却。又闻东方兵起,惧,乃鸩杀弘农王,欲徙都长安。会公卿议,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廷争不能得,而伍琼、周珌又固谏之。卓因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子劝用善士,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用相负!”遂斩琼、珌。而彪、琬恐惧,诣卓谢曰:“小人恋旧,非欲沮国事也,请以不及为罪。”卓既杀琼、珌,旋亦悔之,故表彪、琬为光禄大夫。于是迁天子西都。

当初,汉灵帝末年,黄巾军的残余党羽郭太等人在西河的白波谷再次起事,转而侵扰太原,接着攻破河东,百姓逃难流亡到三辅地区,他们号称“白波贼”,部众有十多万人。董卓派中郎将牛辅去攻打,没能击退。又听说关东各路兵马起兵讨伐他,心里害怕,于是毒死了弘农王刘辩,打算把都城迁到长安。他召集公卿大臣商议,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在朝廷上据理力争,但没能阻止,伍琼、周珌又坚决劝谏。董卓大怒说:“我当初入朝时,你们二人劝我任用贤良之士,我听从了,可你们到任后,却起兵来算计我。这两个人出卖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于是杀了伍琼和周珌。杨彪、黄琬很害怕,到董卓那里请罪说:“我们这些小人只是留恋旧都,并非想破坏国家大事,请把考虑不周的罪责加在我们身上。”董卓杀了伍琼、周珌后,不久也后悔了,所以又上表推荐杨彪、黄琬担任光禄大夫。于是把天子迁到长安。

〔15〕初,长安遭赤眉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余,是时唯有高庙、京兆府舍,遂便时幸焉。后移末央宫。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起初,长安遭到赤眉军的战乱,宫殿和寺庙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当时只剩下高祖庙和京兆府的官署,于是皇帝就临时在那里居住。后来迁到了末央宫。当时把洛阳的几百万百姓都迁移到长安,步兵骑兵驱赶逼迫,百姓互相践踏,加上饥饿和抢劫,尸体堆满了道路。董卓自己驻扎在毕圭苑中,把所有的宫殿、庙宇、官府和百姓的房屋全都烧了,方圆二百里内什么也没有剩下。又派吕布挖开各个皇帝的陵墓,以及公卿以下的坟墓,搜取里面的珍宝。

〔16〕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群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遇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当时,长沙太守孙坚也率领豫州各郡的军队讨伐董卓。董卓先派将领徐荣、李蒙四处烧杀抢掠。徐荣在梁地遇到孙坚,与他交战并击败了他,活捉了颍川太守李旻,然后把他烹杀了。董卓抓到的义军士兵,都用布缠裹起来,倒立在地上,用滚烫的油脂浇灌杀死他们。

〔17〕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收合散卒,进屯梁县之阳人。卓遣将胡轸、吕布攻之。布与轸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坚追击之,轸、布败走。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坚拒绝不受,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墓间,卓败走,却屯黾池,聚兵于陕。坚进洛阳宣阳城门,更击吕布,布复破走。坚乃埽除宗庙,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至新安、黾池间,以<雀戈>卓后。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诸将军宜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当时,河内太守王匡在河阳津驻扎军队,打算图谋董卓。董卓派出疑兵挑战,却暗中派精锐部队从小平津渡过黄河到北岸,击败了王匡,士兵几乎全部战死。第二年,孙坚聚集收拢散兵,进军驻扎在梁县的阳人聚。董卓派部将胡轸、吕布攻打孙坚。吕布与胡轸关系不和,军中自己就惊慌起来,士兵们散乱不整。孙坚追击他们,胡轸、吕布败逃。董卓派部将李傕到孙坚那里求和,孙坚拒绝不接受,进军大谷,距离洛阳九十里。董卓亲自出战与孙坚在皇陵一带交战,董卓败逃,退守黾池,在陕县集结兵力。孙坚进入洛阳宣阳城门,再次攻击吕布,吕布又被击败逃走。孙坚于是清扫宗庙,填平塞住皇陵的洞穴,分兵出函谷关,到达新安、黾池之间,以截断董卓的后路。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的将领们多次失败,没什么作为了。只有孙坚有点鲁莽,诸位将军应当谨慎对付他。”于是派东中郎将董越驻守黾池,中郎将段煨驻守华阴,中郎将牛辅驻守安邑,其余的中郎将、校尉分布在各个县,以抵御崤山以东的军队。

〔18〕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百官迎路拜揖,卓遂僭拟车服,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时人号“竿摩车”,言其服饰近天子也。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龅龀,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董卓暗中示意朝廷,派光禄勋宣璠手持符节拜他为太师,地位在诸侯王之上。于是他就率军返回长安。文武百官在路上迎候跪拜,董卓就僭越模仿天子的车马服饰,乘坐金花青顶盖的车,车两旁挡泥板上画着爪形图案,当时人称这种车为“竿摩车”,意思是他的服饰打扮已经接近天子了。他又任命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封为鄠侯;任命他哥哥的儿子董璜为侍中、中军校尉,都掌握兵权。从此董卓宗族内外的人都占据显要职位。他的子孙即使还在童年,男孩都封侯,女孩都封为邑君。

〔19〕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又筑坞于郿,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未及得死,偃转杯案间。会者战慄,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便戮于前。又稍诛关中旧族,陷以叛逆。

多次和百官设酒宴,荒淫享乐,任性放纵。于是在长安城东修筑堡垒供自己居住。又在郿县建造坞堡,高和宽都是七丈,起名叫“万岁坞”。储藏了足够三十年的粮食。自己说:“如果事成,就能雄霸天下;如果不成,守住这里也足以过完一辈子。”曾经到郿县巡视坞堡,公卿以下的官员在横门外设宴饯行。董卓张设帐幔摆下酒宴,诱降了北地反叛的几百人,在宴席上就杀害了他们。先割断他们的舌头,然后砍掉手脚,再挖出眼睛,用大锅煮。还没等死透,他们就在酒杯案桌之间翻滚。参加宴会的人吓得发抖,连餐具都掉了,而董卓却吃喝自如。将领们如果有言语失误,就在面前杀死他们。又逐渐诛杀关中的旧族,诬陷他们叛逆。

〔20〕时,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遂笞温于市,杀之,以塞天变。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为温参军,劝温陈兵斩之。温曰:“卓有威名,方倚以西行。”坚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而赖之乎?坚闻古之名将,杖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斩庄贾,魏绛戮杨干。今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不能从,而卓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当时,太史观测天象,说应该会有大臣被处死。董卓于是派人诬告卫尉张温和袁术勾结,就在街市上鞭打张温并杀了他,用来应对天象的变化。之前张温出兵驻扎在美阳,命令董卓与边章等人作战,没有战功,张温召见董卓,董卓又不按时应命,到后言辞傲慢不恭。当时孙坚担任张温的参军,劝张温陈兵斩杀董卓。张温说:“董卓有威名,正要依靠他向西进军。”孙坚说:“明公您亲自率领朝廷军队,威震天下,何必依赖董卓呢?我听说古代的名将,手持斧钺面对部众,没有不经过斩杀来显示威武的。所以穰苴斩杀庄贾,魏绛诛杀杨干。现在如果纵容他,自己损减威严,后悔怎么来得及!”张温没有听从,而董卓仍然心怀忌恨,所以张温遭了祸难。

〔21〕温字伯慎,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队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事未及发而见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忿卓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孚语毕辞去,卓起送至阁,以手抚其背,孚因出刀刺之,不中。卓自奋得免,急呼左右执杀之,而大诟曰:“虏欲反耶!”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以谢天地!”言未毕而毙。

温字伯慎,年轻时就有名誉,多次升职做到公卿,也曾与司徒王允一起谋划诛杀董卓,事情还没发动就被害了。越骑校尉汝南人伍孚痛恨董卓凶残恶毒,立志亲手杀他,于是穿着朝服、怀里藏着佩刀去见董卓。伍孚说完话告辞离开,董卓起身送到阁门,用手抚摸他的背,伍孚趁机拔出刀刺向董卓,没有刺中。董卓奋力挣扎得以逃脱,急忙喊来左右的人抓住伍孚并杀了他,并大骂道:“胡虏想造反吗!”伍孚大声说:“恨不能在都市把你这个奸贼剁成肉酱,来向天地谢罪!”话没说完就被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