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董卓字仲颍,陇西临洮人也。性粗猛有谋。少尝游羌中,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卓膂力过人,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董卓,字仲颍,是陇西郡临洮县人。他性格粗暴勇猛,但很有谋略。年轻时曾经到羌人地区游历,和羌人的首领们都结交上了。后来回乡种田,有些羌人首领来看望他,董卓就杀了耕牛,和他们一起吃喝玩乐。首领们被他的情谊感动,回去后收集了各种牲畜一千多头送给他,从此董卓以健壮侠义出名。他担任州里的兵马掾,经常在边塞巡逻守卫。董卓体力过人,能同时带着两个箭袋,在马上左右开弓射箭,羌人和胡人都很怕他。
〔2〕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共击汉阳叛羌,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桓帝末年,董卓凭六郡良家子的身份当了羽林郎,跟着中郎将张奂做军司马,一起攻打汉阳的叛羌,打败了他们,被任命为郎中,赏了九千匹细绢。董卓说:“事情是自己干的,东西该归大家。”于是全部分给官兵,自己一点没留。后来慢慢升到西域戊己校尉,因为出事被免职。接着又当了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3〕中平元年184,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军败抵罪。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
中平元年(184年),他被任命为东中郎将,手持符节,代替卢植在下曲阳攻打张角,结果打了败仗,因此被依法治罪。那年冬天,北地的先零羌以及枹罕、河关一带的众多盗贼反叛,共同拥立湟中归附的胡人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为将军,杀死了护羌校尉泠征。北宫伯玉等人又劫持了金城人边章和韩遂,让他们专门掌管军政大权,一起杀了金城太守陈懿,并攻打焚烧州郡官府。
〔4〕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为中郎将,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嵩以无功免归,而边章、韩遂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拜卓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屯美阳,以卫园陵。章、遂亦进兵美阳。温、卓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章、遂营中,驴马尽鸣。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卓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章、遂败走榆中,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
第二年春天,边章、韩遂率领几万骑兵入侵三辅地区,侵犯逼近皇陵,以诛杀宦官为名义。皇帝下诏任命董卓为中郎将,作为左车骑将军皇甫嵩的副手去征讨他们。皇甫嵩因为没有立功被免职回家,而边章、韩遂的势力更加强大。朝廷又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授予符节,让执金吾袁滂做副手。任命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起归张温统领。汇合各郡的步兵骑兵总共十多万人,驻扎在美阳,以保卫皇陵。边章、韩遂也进军美阳。张温、董卓与他们交战,总是失利。十一月,夜晚有流星像火一样,光芒长达十余丈,照亮了边章、韩遂的军营,驴马都嘶鸣起来。贼人认为是不祥之兆,想要撤回金城。董卓听说后很高兴,第二天,就与右扶风鲍鸿等人合并兵力一起进攻,大败贼军,斩首数千人。边章、韩遂败逃到榆中,张温于是派遣周慎率领三万人追击他们。
〔5〕温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狭,反断慎运道。慎惧,乃弃车重而退。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卓于望垣北为羌胡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急。乃于所度水中伪立鄢,以为捕鱼,而潜从鄢下过军。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封斄乡侯,邑千户。
孙坚对张温说:“贼军城里没有粮食,一定会从外面运粮进来。我愿意带一万人去截断他们的运输通道,您率领大军跟在后面接应,贼军肯定会困乏不敢交战。如果他们逃进羌人地区,我们就合力讨伐,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张温没有采纳,反而率军包围了榆中城。结果边章和韩遂分兵驻扎在葵园狭,反过来切断了张温的补给线。张温害怕了,只好扔掉车辆辎重撤退。当时张温又派董卓带三万兵去攻打先零羌,董卓在望垣北被羌胡包围,粮食断绝,进退两难。他就在渡河的地方假装修堤坝,做出捕鱼的样子,暗中却从堤坝下把部队渡了过去。等到敌军追来时,扒开堤坝放水,水已经很深,敌人无法过河。当时各路军队都败退了,只有董卓保全了部队回来,驻扎在扶风,被封为斄乡侯,食邑一千户。
〔6〕三年186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其冬,征温还京师,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遂连和,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五年188,围陈仓。乃拜卓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韩遂等复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忠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
三年春天,朝廷派使者拿着符节到长安任命张温做太尉。三公在外地任职,是从张温开始的。那年冬天,朝廷征召张温回京城,韩遂就杀了边章、伯玉、文侯,带着十多万军队,进军包围了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了,和韩遂联合,一起杀了凉州刺史耿鄙。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带兵反叛,还有汉阳人王国,自己号称“合众将军”,都跟韩遂合兵。他们一起推举王国为首领,让他统领全部人马,抢劫三辅地区。五年,包围了陈仓。朝廷就任命董卓做前将军,和左将军皇甫嵩一起打败了他们。韩遂等人又一起废了王国,却劫持原来的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统率各部。阎忠觉得被众人胁迫是耻辱,忧愤而死。韩遂等人逐渐争权夺利,互相残杀,他们的各部人马都各自分裂了。
〔7〕六年189,征卓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宀侵}疾,玺书拜卓为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中平六年(189年),朝廷征召董卓担任少府一职,董卓不肯接受,他上书说:“我所率领的湟中义从和秦胡士兵都来对我说:‘粮饷不能按时发放,赏赐已经断绝,我们的妻子儿女在挨饿受冻。’他们拉着我的车,使我无法前行。羌胡人像疯狗一样凶恶贪婪,我无法禁止,只好暂且顺着他们安抚一番,等出现异动再另行上报。”朝廷无法控制董卓,对此十分忧虑。等到汉灵帝卧病在床,用印玺诏书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我既没有老谋深算,也没有显赫的功业,承蒙天恩误加,掌管军事十年。大小士兵与我亲近已久,留恋我像畜养一样的恩情,愿意为我拼命效力。我请求带领他们前往北州,在边疆效力。”于是董卓就驻兵在河东,以观察时局的变化。
〔8〕及帝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将兵入朝,以胁太后。卓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人。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卓未至而何进败,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等到汉灵帝去世,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划诛杀宦官,但何太后不同意,于是他们私下召董卓带兵进京,以此胁迫太后。董卓接到召命,立即上路。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依靠宠幸,扰乱天下。我听说用扬汤止沸的办法,不如去掉柴火;刺破痈疮虽然疼痛,但胜过从内部腐烂。从前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驱除君王身边的恶人。现在我就发兵前往洛阳,请求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邪。”董卓还没到,何进就失败了,虎贲中郎将袁术于是火烧南宫,想要讨伐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人劫持少帝和陈留王连夜逃到小平津。董卓远远看见火起,率军急速前进,天没亮就到了洛阳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芒山,于是前往迎接。皇帝看到董卓率兵突然到达,恐惧哭泣。董卓与他说话,他不能应对;与陈留王说话,才谈到祸乱之事。董卓认为陈留王贤能,而且是由董太后抚养长大,董卓自认为与董太后同族,于是有了废立皇帝的意图。
〔9〕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寻而何进及弟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众,卓兵士大盛。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又抗言曰:“昔霍光定策,延年按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乃立陈留王,是为献帝。又议太后戚迫永乐太后,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迁于永安宫,遂以弑崩。
当初,董卓进京的时候,步兵骑兵加起来不过三千人。他自己嫌兵力太少,担心不能让远近的人服从,于是每隔四五天就趁着夜色悄悄派兵出营到附近扎营,第二天早上却大张旗鼓地擂鼓列队回城,让人以为西边的部队又来了,洛阳城里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不久之后,何进和他弟弟何苗原先统领的部队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派吕布杀了执金吾丁原,吞并了他的部众,董卓的兵力一下子大大增强。接着他暗示朝廷下诏免去司空刘弘的职务,自己取而代之。于是召集会议讨论废立皇帝的事。百官都来参加大会,董卓昂起头大声说:“天地为大,其次是君臣,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皇帝昏庸懦弱,不能供奉宗庙、做天下的君主。现在我想依照伊尹、霍光的旧例,改立陈留王,你们觉得怎么样?”在座的公卿大臣没人敢回答。董卓又高声说:“当年霍光定下大计,田延年手按宝剑(谁敢反对就当场处决)。有敢阻挠这个决定的,一律按军法处置。”在场的人都很震动。只有尚书卢植说:“当年太甲即位后不明事理,昌邑王罪状上千条,所以才有了废立的事。如今皇上年纪轻轻,行为上没有失德之处,和从前那些情况不能比。”董卓非常生气,停止了会议。第二天他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接着逼迫太后,下诏废掉少帝。说:“皇帝在服丧期间,没有尽到做儿子的本分,仪表举止不像个君王,现在废为弘农王。”于是立陈留王为皇帝,就是汉献帝。又讨论说太后逼迫永乐太后,致使她忧愤而死,违背了婆媳之间的礼法,没有孝顺的节操,把她迁到永安宫,随后把她杀了。
〔10〕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俱带鈇锧诣阙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董卓升任太尉,兼任前将军,被授予符节、斧钺和虎贲武士,改封为郿侯。董卓于是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一起,身带刑具前往朝廷上书,为陈蕃、窦武以及各位党人申诉冤屈,以此顺应民心。于是朝廷全部恢复了陈蕃等人的爵位,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