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时,有上书言人以货轻钱薄,故致贫困,宜改铸大钱。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学能言之士。陶上议曰:
当时,有人上书说,人们因为货物价值低、钱币轻薄,所以导致贫困,应该改铸面值大的钱币。这件事被下发给四府的官员们以及太学里善于言论的士人讨论。刘陶上书建议说:
〔15〕圣王承天制物,与人行止,建功则众悦其事,兴戎而师乐其旅。是故灵台有子来之人,武旅有凫藻之士,皆举合时宜,动顺人道也。臣伏读铸钱之诏,平轻重之议,访覃幽微,不遗穷贱,是以藿食之人,谬延逮及。
贤明的君主秉承上天的意旨来管理万物,与百姓共同行动及止息。他们建立功业时,大家乐意干这件事;发动战争时,军队乐意随军出征。所以,修建灵台时有百姓像子女一样自愿前来效力,军队中有像野鸭在水藻中嬉戏般欢快的士兵。所有举措都合乎时宜,行动顺应人道。我恭敬地拜读了关于铸钱的诏书以及平衡货币轻重的议论,深入探访精微的道理,不遗漏贫穷卑贱的人,因此像我这样的平民百姓,也被错误地延及参与其中。
〔16〕盖以为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民饥。夫生养之道,先食后货。是以先王观象育物,敬授民时,使男不逋亩,女不下机。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国之所宝,生民之至贵也。窃见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杼柚空于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岂谓钱货之厚薄,铢两之轻重哉?就使当今沙砾化为南金,瓦石变为和玉,使百姓渴无所饮,饥无所食,虽皇、羲之纯德,唐、虞之文明,犹不能以保萧墙之内也。盖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铸冶之便,或欲因缘行诈,以贾国利。国利将尽,取者争竞,造铸之端于是乎生。盖万人铸之,一人夺之,犹不能给;况今一人铸之,则万人夺之乎?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民,使不饥之士,犹不能足无厌之求也。夫欲民殷财阜,要在纸役禁夺,则百姓不劳饵足。陛掀圣灯,愍海内之忧戚,伤天下之艰难,欲铸钱齐货以救其敞,此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至焦烂。愿陛下宽锲薄之禁,后冶铸之议,听民庶之谣吟,问路叟之所忧,瞰三光之文耀,视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国家大事,粲然皆见,无有遗惑者矣。
我认为当今的忧患,不在于货币,而在于百姓的饥饿。养民生财的道理,先有食物后有货币。所以古代圣王观察天象养育万物,恭敬地教给百姓农时,让男子不荒废田地,女子不下织机。因此君臣之道得以推行,王道教化得以通畅。由此说来,食物是国家的宝物,百姓最珍贵的东西。我私下看到近年来,好禾苗都被蝗虫吃掉了,织机上的布帛被公家和私人的需求搜刮一空,所急的是早晚的饭食,所忧的是无休止的劳役,哪里谈得上钱的多少、银两的轻重呢?即使让沙砾变成南方的黄金,瓦石变成和氏璧,让百姓口渴没有水喝,饥饿没有饭吃,就算有伏羲、黄帝的纯厚德行,唐尧、虞舜的文明教化,也不能保住宫廷内部。百姓可以百年没有钱,不能一天挨饿,所以食物是最急迫的。议论的人不懂农业种植的根本,大多说铸造钱币的便利,有人想趁机欺诈,来谋取国家利益。国家利益将尽,抢夺的人争相竞争,铸造的弊端就由此产生了。一万人铸造,一个人抢夺,还不能满足需求;何况现在一个人铸造,一万人抢夺呢?即便用阴阳作炭,万物作铜,驱使不吃饭的百姓,使用不饥饿的人士,仍然不能满足无厌的贪求。想要百姓富裕、财物充足,关键在于减少劳役、禁止抢夺,这样百姓不劳苦而食物充足。陛下圣明,怜悯海内的忧戚,感伤天下的艰难,想铸钱统一货币来挽救弊病,这就像在滚沸的鼎里养鱼,在烈火上栖鸟。水和树木本是鱼鸟生存的地方,使用不合时宜,必定导致烧焦烤烂。希望陛下放宽刻薄的禁令,推迟铸造的议论,听取百姓的歌谣,询问路边老人的忧虑,观察日月星辰的光辉,审视山河的分流。天下人心、国家大事,都清楚显现,没有遗漏困惑的了。
〔17〕臣尝诵《诗》,至于鸿雁于野之劳,哀勤堵之事,每喟尔长怀,中篇而叹。近听征夫饥劳之声,甚于斯歌。是以追悟四妇吟鲁之忧,始于此乎?见白驹之意,屏营傍徨,不能监寐。伏念当今地广而不得耕,民众而无所食。群小竞进,秉国之位,鹰扬天下,乌抄求饱,吞肌及骨,并释无厌。诚恐卒有役夫穷匠,起于板筑之间,投斤攘臂,登高远呼,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合,八方分崩,中夏鱼渍。虽方尺之钱。何能有救!其危犹举函牛之鼎,絓纤枯之末,诗人所以眷袒顾之,潸焉出涕者也。
我曾经诵读《诗经》,读到《鸿雁》诗中描写野外劳动的辛苦,哀叹辛勤筑墙的事情,每次都长叹感慨,读到中间就叹息。最近听到征夫饥饿劳累的声音,比这些诗歌还要凄惨。因此追悟到‘四妇吟鲁’的忧虑,难道是从这里开始的吗?看到《白驹》的诗意,徘徊不安,不能安睡。伏地想到现在土地广阔却不能耕种,民众众多却没有食物。一群小人争相钻营,把持国家权位,像鹰一样飞扬跋扈,像乌鸦一样掠夺求饱,吞食肌肉和骨头,贪婪没有满足。我实在担心突然有服役的民夫和穷困的工匠,从筑墙劳役中奋起,扔掉工具,捋起袖子,登高远呼,使愁苦怨恨的百姓,像云一样响应聚合,四面八方分崩离析,中原像鱼腐烂一样溃散。即使有方尺大小的钱币,又怎么能挽救呢!这种危险就像举起能容纳牛的大鼎,悬挂在纤细枯干的末端,这就是诗人之所以眷恋回顾、流泪哭泣的原因啊。
〔18〕臣东野狂暗,不达大义,缘广及之时,对过所问,知必以身脂鼎镬,为天下笑。
我东野狂妄又糊涂,不懂大道理,因为在这件事牵扯很广的时候,回答了所问的问题,知道必定会把自己扔进鼎镬里煮死,让天下人看笑话。
〔20〕后陶举孝廉,除顺阳长。县多奸猾,陶到官,宣募吏民有气力勇猛,能以死易生者,不拘亡命奸臧,于是剽轻剑客之徒过晏等十余人,皆来应募。陶责其先过,要以后效,使各结所厚少年,得数百人,皆严兵待命。于是复案奸轨,所发若神。以病免,吏民思而歌之曰:“邑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
后来刘陶被举荐为孝廉,任命为顺阳县县长。县里有很多奸诈狡猾的人,刘陶到任后,公开招募官吏和百姓中勇猛有力、能以死换生的人,不管他们是逃犯还是奸贼,于是剽悍轻捷的剑客如过晏等十多人,都来应募。刘陶先责问他们以前的过错,再要求他们以后立功报效,让他们各自召集关系亲近的少年,得到几百人,都整好武器等待命令。接着重新查办奸恶不法之徒,每次揭发都像神明一样准确。后来刘陶因病免职,官吏和百姓都思念他,编成歌谣唱道:“城中忧愁不快乐,思念我们的刘君。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安顿我们这些百姓。”
〔21〕陶明《尚书》《春秋》,为之训诂。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七百余事,名曰《中文尚书》。
陶明精通《尚书》和《春秋》,为它们做了注解。他推究三家《尚书》以及古文《尚书》,校正了七百多处文字,命名为《中文尚书》。
〔22〕顷之,拜侍御史。灵帝宿闻其名,数引纳之。时,巨鹿张角伪托大道,妖惑小民,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连名上疏言之,曰:
不久,他被任命为侍御史。汉灵帝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多次召见他并采纳他的意见。当时,巨鹿人张角假托大道,妖言惑众,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联名上疏谈论这件事,说:
〔23〕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故能无不闻见。今张角支党不可胜计。前司徒杨赐奏下诏书,切敕州郡,护送流民,会赐去位,不复捕录。虽会赦令,而谋不解散。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之同罪。
圣明的君王利用天下人的耳朵和眼睛来观察听闻,因此没有什么看不到听不到的。现在张角的党羽数不胜数。以前司徒杨赐曾上奏请求下达诏书,严厉命令各州郡护送流民,正好赶上杨赐被免职,就没有再逮捕登记。虽然遇到赦免的命令,但他们的阴谋并没有解散。各地私下传言,说张角等人偷偷进入京城,窥探朝廷政事,像鸟叫兽心一样,私下互相呼应。州郡官员有所忌讳,不愿意听到这些事,只是互相告知,没有人肯用公文上报。朝廷应当下达明确诏书,重金悬赏张角等人,用封地作为赏赐。有敢回避的,和他同罪。
〔24〕帝殊不悟,方诏陶次第《春秋》条例。明年,张角反乱,海内鼎沸,帝思陶言,封中陵乡侯,三迁尚书令。以所举将为尚书,难与齐列,乞从冗散,拜侍中。以数切谏,以权臣所惮,徙为京兆尹。到职,当出修宫钱直千万,陶既清贫,而耻以钱买职,称疾不听政。帝宿重陶才,原其罪,征拜谏议大夫。
皇帝当时完全没有醒悟,于是下诏让陶编次《春秋》的条例。第二年,张角造反作乱,天下动荡不安,皇帝这才想起陶之前说的话,封他为中陵乡侯,又多次升迁直到尚书令。陶因为自己举荐的人当了尚书,觉得难以跟他在同一行列,就请求去做闲散的官职,被任命为侍中。又因为多次直言劝谏,被权臣忌惮,调任京兆尹。到任后,按规定要缴纳修宫钱一千万,陶本就清贫,又耻于用钱买官,就称病不理政事。皇帝一向看重陶的才能,原谅了他的罪过,征召他做谏议大夫。
在这个时候,天下一天比一天危险,贼寇气势正旺,陶担忧国家将会崩溃动乱,于是再次上奏疏说:
〔26〕臣闻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缓声。窃见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边章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忍,四体惊竦。今西羌逆类,私署将帅,皆多段颎时吏,晓习战陈,识知山川,变诈万端。臣常惧其轻出河东、冯翊,抄西军之后,东之函谷,据厄高望。今果已攻河东,恐遂转更豕突上京。如是则南道断绝,车骑之军孤立,关东破胆,四方动摇,威之不来,叫之不应,虽有田单、陈平之策,计无所用。臣前驿马上便宜,急绝诸郡赋调,冀尚可安¨事付主者,留连至今,莫肯求间。今三郡之民皆以奔亡,南出武关,北徙壶谷,冰解风散,唯恐在后。今共存者尚十三四,军吏士民悲愁相守,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去营咫尺,胡骑分布,已至诸陵。将军张温,天性精勇,而主者旦夕迫促,军无后殿,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入事,乞须臾之间,深垂纳省。
我听说事情紧急的人不能安安静静地说话,心里痛苦的人不能慢吞吞地发声。我私下看到天下之前遭遇张角之乱,后来又碰上边章之寇,每次听到紧急军书报告危急的声音,内心像火烧一样忍耐着,四肢惊恐发抖。如今西羌的叛逆之辈,私自任命将帅,大多是段颎时期的老部下,熟悉战阵,了解山川地形,诡计多端。我常常担心他们轻易出兵河东、冯翊,抄袭我们西军的后方,向东进逼函谷关,占据险要地势居高临下。如今果然已经进攻河东,恐怕还会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闯入京城。这样一来,南方的道路就会断绝,车骑将军的军队孤立无援,关东地区吓破胆,四方动摇,用威严招不来,呼喊也不答应,就算有田单、陈平的计策,也无计可施。我之前通过驿马快速上奏应急之策,请求紧急停止各郡的赋税调拨,希望能够稍微安定……事情交给主管官员,拖延到现在,没有人肯抽空来办。如今三郡的百姓都已经逃亡,向南逃出武关,向北迁到壶谷,像冰消风散一样,只恨落在后面。现在存活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三四,军吏士民悲哀忧愁地相互守候,百姓只有一百次逃跑退死的心思,却没有一次前进战斗求生的打算。西面的敌人逐渐逼近,离军营只有咫尺之遥,胡人骑兵分布开来,已经到达各个皇陵。将军张温,天性精干勇敢,但主管官员日夜催促逼迫,军队没有后援,假如失利,那失败就不可挽救了。我自己知道说话次数多了会被厌烦,却还不能克制自己,是因为国家安定我就享受福庆,国家危亡我也会先死掉。谨此再次陈述当前最紧要的八件事,请求您抽出片刻时间,深深垂听并审察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