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又陛下以北辰之尊，神器之宝，而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达道艺，而各正诸己，莫或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及开东序金縢史官之书，从尧、舜、禹、汤、文、武致兴之道，远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致和平，德感祥风矣。臣悾々推情，言不足采，惧以触忤，征营慑悸。
再说了，陛下您有着北极星一样尊贵的身份，掌握了天下最宝贵的帝位，却微服出行到亲信家里，私下跑到宦官住所，像普通百姓一样去市场买卖东西，沿途张扬跋扈、烟尘滚滚，由此变得粗暴放纵，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如今三公都在位，他们博学多才、通晓道理，但每个人都只顾修身正己，没有谁来纠正帮助您，这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怕被处死、怕受惩罚。只希望陛下设置七臣，广开直言之路，并打开东序、金縢等处收藏的史官典籍，遵循尧、舜、禹、汤、文、武使国家兴盛的治国之道，疏远奸佞小人，禁绝郑、卫那样的靡靡之音，这样政治就能走向和平，德行就能感召吉祥之风。我愚昧诚恳地推心直言，这些话不值得采纳，害怕触犯陛下，内心惶恐不安，战战兢兢。
〔42〕于是特诏召瑜问灾咎之征，指事案经谶以对。势政者欲令瑜依违其辞，而更策以它事。瑜复悉心以对，八千余言，有切于前，帝竟不能用。拜为议郎。
于是皇帝特意下诏召见刘瑜，询问灾祸的征兆。刘瑜根据具体事实，依照经书和图谶来回答。当权的人想让刘瑜含糊其辞，就改用其他事情来策问他。刘瑜又尽心回答，写了八千多字，比先前更加切中要害，但皇帝最终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后来任命他为议郎。
〔43〕及帝崩，大将军窦武欲大诛宦官，乃引瑜为侍中，又以侍中尹勋为尚书令，共同谋画。及武败，瑜、勋并被诛。事在《武传》。
等到皇帝去世，大将军窦武想要大肆诛杀宦官，就提拔刘瑜担任侍中，又任命侍中尹勋担任尚书令，共同谋划。等到窦武失败，刘瑜和尹勋一起被杀害。这件事记载在《窦武传》中。
〔44〕勋字伯元，河南人。从祖睦为太尉，睦孙颂为司徒。勋为人刚毅直方。少时每读书，得忠臣义士之事，未尝不投书而仰叹。自以行不合于当时，不应州郡公府礼命。桓帝时，以有道征，四迁尚书令。延熹中，诛大将军梁冀，帝召勋部分众职，甚有方略，封宜阳乡侯。仆射霍谞，尚书张敬、欧阳参、李伟、虞放、周永，并封亭侯。勋后再迁至九卿，以病免，拜为侍中。八年165，中常侍具瑗、左忄官等有罪免，夺封邑，因黜勋等爵。
勋，字伯元，是河南人。他的堂祖父睦曾任太尉，睦的孙子颂曾任司徒。勋为人刚强坚毅，正直端方。年少时每次读书，读到忠臣义士的事迹，总是放下书本仰天叹息。他自认为自己的行为与当时的社会风气不合，所以不接受州郡官府以礼征召任命。汉桓帝时，他通过“有道”科目被征召，经过四次升迁担任了尚书令。延熹年间，朝廷诛杀大将军梁冀，桓帝召见勋，让他分配安排各个官职，他做得很有条理策略，被加封为宜阳乡侯。同时，仆射霍谞，尚书张敬、欧阳参、李伟、虞放、周永等人，都被封为亭侯。勋后来又再次升迁，直到九卿的高位，后因病免职，又被任命为侍中。延熹八年，中常侍具瑗、左悺等人犯罪被免官，他们的封邑被剥夺，于是勋等人的爵位也受到牵连而被贬黜。
刘瑜被处死之后，宦官们把他呈给皇帝的所有奏章都烧掉了，并声称这些是谣言。
子琬继承了瑜的学问，精通占星望气之术，能够写明灾异现象。他被举荐为方正科，但没有前去应选。
〔47〕谢弼字辅宣，东郡武阳人也。中直方正，为乡邑所宗师。建宁二年169，诏举有道之士，弼与东海陈敦、玄菟公孙度俱对策，皆除郎中。
谢弼，字辅宣，是东郡武阳人。他为人正直，品德端正，被乡里人尊为楷模。汉灵帝建宁二年，朝廷下诏推举有德行才学的人，谢弼和东海的陈敦、玄菟的公孙度一起参加对策，结果都被任命为郎中。
〔48〕时，青蛇见前殿，大风拔木，诏公卿以下陈得失。弼上封事曰：
当时，一条青蛇出现在前殿，大风吹倒了树木，皇帝下诏命令公卿以下的官员陈述朝政的得失。弼呈上密封的奏章说：
〔49〕臣闻和气应于有德，妖异生乎失政。上天告谴，则王者思其愆；政道或亏，则奸臣当其罚。夫蛇者，阴气所生；鳞者，甲兵之符也。《鸿范传》曰：“厥极弱，时则有蛇龙之孽。”又荧惑守亢，裴回不去，法有近臣谋乱，发于左右。不知陛下所与从容帷幄之内，亲信者为谁？宜急斥黜，以消天戒。臣又闻“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官闼，授立圣明，《书》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窦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有如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昔周襄王不能敬事其母，戎狄遂至交侵。孝和皇帝不绝窦后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哉？《援神契》曰：“天子行孝，四夷和平。”方今边境日蹙，兵革蜂起，自非孝道，何以济之！愿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凯风》慰母之念。
我听说，祥和之气会感应有德之君，妖异现象产生于政治失误。上天降下谴责，君王就应该反省自己的过错；治国之道若有缺失，奸臣就会受到惩罚。蛇是阴气所生，鳞片是甲兵的象征。《鸿范传》说：‘君主德行极弱时，就会有蛇龙的灾祸。’此外，荧惑星停留在亢宿，徘徊不离去，按星象法则预示有近臣在君主身边图谋作乱。不知道陛下在宫帐内所从容亲近信任的人是谁？应该赶紧贬斥罢免他们，以消除上天的警戒。我又听说：‘虺蛇，是女子的吉祥征兆。’我私下认为，皇太后在宫中决策，拥立了圣明的陛下。《尚书》说：‘父子兄弟，罪不相连。’窦氏被诛杀，怎么应当将罪责延及太后呢？将太后幽禁在空宫，使她忧愁感伤，如同患上雾露之疾，陛下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呢？从前周襄王不能恭敬侍奉母亲，以致戎狄交相入侵。孝和皇帝没有断绝窦皇后的恩情，前代以此为美谈。按照礼制，做他人后嗣的人就是他人的儿子，现在以桓帝为父亲，怎么能不以太后为母亲呢？《援神契》说：‘天子行孝，四方夷狄就会和平。’如今边境日益缩小，战事蜂拥而起，如果不依靠孝道，怎么能渡过难关！希望陛下仰慕虞舜那深厚的孝德教化，俯身思考《凯风》中慰藉母亲的情怀。
〔50〕臣又闻爵赏之设，必酬庸勋；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辅相陛下，勤身王室，夙夜匪懈，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离徙锢。蕃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继。今之四公，唯司空刘宠断断守善，余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凶。可因灾异，并加罢黜。征故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祚惟永。臣山薮顽暗，未达国典。策曰“无有所隐”，敢不尽愚，用忘讳忌。伏惟陛下裁其诛罚。
我听说设立爵位和赏赐，一定要用来酬谢有功的人；创建国家、继承家业，不能任用小人。如今功臣长期在外任职，没有得到爵位和俸禄，而皇帝的乳母受宠，却享有大块封地，天下发生狂风暴雨和冰雹，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还有已故的太傅陈蕃，辅佐陛下，为王室辛勤效力，日夜不放松，却被一群坏人陷害，一下子被杀害灭族。这种残酷过分的刑罚，震动天下，他的学生和旧部下，都被流放禁锢。陈蕃已经死了，就算有一百个人也赎不回来！应当归还他的家属，解除禁令。三公这样的重要职位，是国家的命脉所在。现在的四位公卿，只有司空刘宠忠厚正直、安守善道，其余的都是光吃饭不做事、招来祸患的人，必然会有能力不足而垮台的灾祸。可以借着发生灾异的机会，把他们全部罢免。征召前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一起来掌管政事，也许灾异可以消除，国运能够长久。我是山野间愚钝的人，不熟悉国家典制。陛下的策问答我说‘不要隐瞒’，我怎么敢不竭尽愚见，因而忘记了忌讳。恭敬地希望陛下裁决我的罪过或处罚。
他身边的人都讨厌他说的话，于是他被外派担任广陵府的府丞。后来他辞官回到了家乡。
〔52〕中常侍曹节从子绍为东郡太守，忿疾于弼，遂以它罪收考掠按，死狱中，时人悼伤焉。初平二年191，司隶校尉赵廉讼弼忠节，求报其怨魂，乃收绍斩之。
中常侍曹节的侄子曹绍担任东郡太守，对史弼非常痛恨，于是借其他罪名逮捕史弼，严刑拷打审讯，史弼最终死在监狱里，当时的人都为他哀悼悲伤。初平二年，司隶校尉赵廉为史弼申诉冤屈，表彰他的忠节，要求为他的冤魂报仇，于是逮捕曹绍并杀了他。
〔53〕赞曰：邓不明辟，梁不损陵。慊慊栾、杜，讽辞以兴。黄寇方炽，子奇有识。武谋允臧，瑜亦协志。弼忤宦情，云犯时忌，成仁丧己，同方殊事。
赞语说：邓禹不急于显摆自己的征辟，梁商不因修墓而毁坏山陵。栾布和杜林心里带着不满，用讽谏的言论逐步发迹。黄巾贼寇正猖獗的时候，子奇这个人很有见识。武某的谋略确实好，俞某也与他志同道合。弼某敢于顶撞宦官的权势，云某也触犯了当时的忌讳。这些人最终都成就了仁德、舍弃了自身，虽然做事方式相同，具体事迹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