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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四十七·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后汉书 · 目录

〔17〕六年94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永元六年秋天,班超于是调发龟兹、鄯善等八个国家的军队共七万人,以及手下官吏和商人一千四百人,去讨伐焉耆。大军到达尉犁边界,班超派使者去告知焉耆、尉犁、危须这三个国家说:“都护这次来,是要安抚你们三国。如果你们想改过自新,就应当派首领来迎接,我会赏赐王侯以下的人,事情办完就回去。现在先赐给国王彩色丝绸五百匹。”焉耆王广派他的左将北鞬支带着牛和酒来迎接班超。班超质问北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派来做人质的王子,但现在掌握了国家的权柄。都护亲自前来,国王却不按时迎接,这都是你的罪过。”有人劝班超可以趁机杀掉北鞬支。班超说:“这不是你们能想到的。这个人比国王的权力还大,现在还没进入他们国境就杀了他,会让他们产生疑心,加强防守,占据险要,那我们就到不了他们的城下了!”于是赏赐了北鞬支,把他放了回去。随后焉耆王广就和首领们在尉犁迎接班超,献上了珍贵的物品。

〔18〕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七月晦,到焉者,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侯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革建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抄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尉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焉耆国有一座叫苇桥的险要关口,焉耆王广就拆毁了桥梁,不想让汉军进入国境。班超改从别的道路涉水过了河。七月的最后一天,到达焉耆,离城二十里,在一片大沼泽中扎营。广出乎意料,非常恐慌,就想把所有人赶进山里固守。焉耆的左侯元孟以前曾在京中做人质,他偷偷派人向班超报告这件事,班超立刻杀了那个送信人,表示不信任元孟。于是约定日期召集各国国王,还扬言要重重赏赐,这样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革建支等三十人一同来见班超。焉耆的国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杀,都逃到海边,而危须王也没有来。大家坐定后,班超生气地责问广说:“危须王为什么不来?腹久他们为什么要逃跑?”随即命手下把广、汎等人在陈睦旧城斩首,并把首级送到京城。接着放纵士兵抢掠,斩首五千多人,俘虏一万五千人,马牛羊等牲畜三十多万头,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在焉耆停留了半年,安抚百姓。从此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来质子归附汉朝。

〔19〕明年,下诏曰:“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寇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帝深愍边萌婴罗寇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临蒲类,取车师,城郭诸国震慑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独谋悖逆,恃其险隘,覆没都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窴以西。超遂逾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司马法》曰:‘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

第二年,皇帝下诏说:“过去匈奴独占西域,侵扰河西一带,永平末年,城门大白天都要关闭。先帝深切同情边境百姓遭受祸害,于是命令将帅攻打西部,攻破白山,兵临蒲类,夺取车师,各城邦国家纷纷震慑响应,因此打通西域,设置都护。可是焉耆王舜和他的儿子忠却策划叛逆,仗着地势险要,让都护全军覆没,连同官吏士兵都遇害。先帝重视百姓生命,不愿发动战争,所以派军司马班超去安抚于阗以西的地区。班超于是翻越葱岭,到达县度,往返二十二年,没有不归顺服从的。他改立了那里的国王,安抚了当地百姓。不动用中原军队,不烦劳将士,就获得了远方民族的和睦,统一了不同风俗的人心,从而替天行道,洗雪了旧日的耻辱,为死难的将士报了仇。《司马法》上说:‘奖赏不超过一个月,是为了让人们尽快看到做好事的好处。’现在封班超为定远侯,食邑一千户。”

〔20〕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100,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曰:

班超自己觉得长期待在偏远地区,年纪大了思念家乡。永元十二年,他上奏章说:“我听说姜太公被封在齐国,但死后五世都归葬周地;狐狸死时头向着出生的山丘,代地的马依恋北风。周和齐都在中原,相距不过千里,何况我远在绝域,怎能没有像代马依风、狐死首丘那样的思乡之情呢?蛮夷的风俗,是欺侮老年人,畏惧壮年人。我班超像犬马一样年老力衰,常常担心年迈体弱,突然倒下死去,变成孤魂。从前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十九年,如今我有幸拿着使节、带着印绶守护西域,如果能在驻地寿终正寝,本来也没什么遗憾,但恐怕后世有人会认为我班超是死在西域的。我不敢期望能到酒泉郡,只希望活着进入玉门关。我年老多病,衰弱困顿,冒死说出这些糊涂话,特意派我的儿子班勇随同进贡的物品入塞。趁我还活着,让班勇能亲眼看看中原。”班超的妹妹、同郡曹寿的妻子班昭也上书为班超请求说:

〔21〕妾同产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赏,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绝,诚非小臣所当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躯命,冀立微功,以自陈效。会陈睦之变,道路隔绝,超以一身转侧绝域,晓譬诸国,因其兵众,每有攻战,辄为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赖蒙陛下神灵,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虽欲竭尽其力,以报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故超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91于今,未蒙省录。

我的亲哥,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他算是凭那么点小功劳,就特别地蒙受了皇上的重赏,爵位封到了通侯,俸禄是两千石。这皇恩实在是太大了,真不是我们这样的小臣该承受的。当初班超刚出使西域时,就立志把自己的命豁出去,想立点小功劳,来为国效力。正好碰上陈睦那场变故,道路全断了,班超就一个人在那遥远的地方来回周旋,跟各个国家解释说明,靠着他们的兵力,每次打仗,他都是冲在最前面,身上受了不少刀伤箭伤,完全不怕死。多亏陛下神灵保佑,他才能在沙漠里活下来,到现在算算有三十年了。家人骨肉分离,就算见面也认不出来了。当初跟他一起出去的那些人,这会儿也都去世了。班超年纪最大,如今快七十了。老得不行,一身病,头发一根黑的都没有,两只手麻木没知觉,耳朵听不清,眼睛也花了,拄着拐棍才能走路。虽说他还想拼命出力,来报答皇上的大恩,可年岁不饶人,牙都快掉光了,就跟老马老狗似的。那些蛮夷的本性,就是叛逆、欺负老人,而班超眼瞅着就要入土了,却老没人去接替他,我担心这会让坏人钻空子,生出造反的心思。可朝中那些大人们都只顾眼前,没一个肯为长远打算。万一突然出点乱子,班超的力气跟不上心思,那上边就毁了国家好几代的功劳,下边也白白浪费了忠臣尽全力的付出,这真是让人痛心啊。所以班超在万里之外表达忠心,自己诉说艰难急迫,伸长了脖子盼着,到现在三年了,也没有得到上面的理会和批复。

〔22〕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万国之欢心,不遣小国之臣,况超得备侯伯之位,故敢触死为超求衰,丐超余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永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卒之忧,超得长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超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如不蒙救护,超后有一旦之变,冀幸超家得蒙赵母、卫姬先请之贷。妾愚戆不知大义,触犯忌讳。

我私下听说,古代男子十五岁开始服兵役,六十岁就可以退役回家,期间也有休息、不担任职务的时候。如今陛下您以最纯厚的孝心来治理天下,赢得了万国臣民的欢心,连小国的使臣都不随意差遣,更何况班超已经位列侯伯之位,所以我敢冒死替他请求您的怜悯,求您让班超安享晚年。一旦他能活着回到朝廷,再见到陛下,那国家就没有长期远征的顾虑,西域也没有突然生变的担忧,而班超也就能长久地领受像周文王埋葬枯骨、田子方哀怜老马那样的恩惠了。《诗经》说:“百姓已经够劳苦了,差不多该让他们休养生息了;先让中原得到安定,才能安抚四方。”班超曾写信和我生前诀别,担心再也见不到我。我实在为班超感到伤心,他壮年时在沙漠里竭尽了忠孝,等到年老力衰时却被抛弃在荒野死去,这实在令人悲哀。如果得不到您的救护,将来班超万一有什么变故,我只希望班超的家人能像赵母和卫姬那样,因事先请求而被宽恕。我愚昧无知,不懂得大义,触犯了您的忌讳。

〔23〕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奏章呈上后,皇帝被他的话所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国。

〔24〕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102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使者吊祭,赠赗甚厚。子雄嗣。

班超在西域生活了三十一年。永元十四年八月回到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班超一向有胸胁疾病,回到洛阳后,病情就加重了。皇帝派遣中黄门前来探病,赐给医药。当年九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朝廷感到哀悼惋惜,派使者吊唁祭奠,赏赐的助丧财物很丰厚。他的儿子班雄继承爵位。

〔25〕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当初,班超被征召回朝,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做都护,接替班超。任尚对班超说:“您在国外待了三十多年,我惭愧地接替您的职位,责任重大但见识浅薄,希望您能教导我几句。”班超说:“我老了,脑子不灵了,您多次担任重要职位,哪里是我班超能比得上的!实在要我说,就斗胆进几句浅见。塞外的官兵,本来就不是什么孝子贤孙,都是因为犯罪被发配到边疆屯守的。那些蛮夷怀着像鸟兽一样的心思,难以教养,容易出乱子。现在您性子严厉急躁,水太清了就没有大鱼,政务太苛刻就得不到下属的拥护。应该宽松简易,小过错就放过,只管住大方向就行了。”班超走后,任尚私下跟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超会有什么奇招,结果说的都是些平常话。”任尚到任没几年,西域就发生叛乱,他因罪被召回治罪,果然像班超警告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