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又交阯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阯。军至合浦而志病卒,诏援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余里。十八年42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援追徵侧等至禁溪,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徵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交阯女子徵侧和她的妹妹徵贰造反,攻陷了郡城,九真、日南、合浦的蛮夷都起兵响应,侵扰岭南六十多个城池,徵侧就自己称王了。于是皇帝下诏书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让扶乐侯刘隆当副将,带领楼船将军段志等人向南攻打交阯。大军到了合浦,段志却病死了,皇帝又下诏让马援合并统领他的军队。于是沿着海边进军,顺着山势开山辟路一千多里。建武十八年春天,军队到达浪泊山上,跟贼军交战,把他们打得大败,杀了几千人,投降的有一万多人。马援追击徵侧等人一直追到禁溪,多次打败他们,贼军就四散逃跑了。第二年正月,斩杀了徵侧和徵贰,把首级送到洛阳报捷。朝廷封马援为新息侯,赏赐食邑三千户。马援于是杀牛摆酒,犒劳全军将士。他心平气和地对部下说:“我的堂弟马少游常常为我慷慨激昂、志向远大而感叹,他说:‘一个人活一辈子,只要衣食够用,坐上短车,骑匹慢马,在郡里当个小官,守着祖坟,被乡里乡亲称赞是个好人,这就行了。非要追求更多,不过是自找苦吃罢了。’当我在浪泊、西里一带,贼寇还没消灭的时候,下面水淹,上面雾罩,毒气到处蒸腾,抬头看见飞鹰都摇摇晃晃掉进水里,躺在床上回想少游从前说过的话,那种日子哪能得到啊!如今靠着各位将士的力量,蒙受皇上的大恩,我先于各位佩戴金印紫绶,既高兴又惭愧。”将士们都趴在地上高呼万岁。
〔19〕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
马援率领大小楼船两千多艘,战士两万多人,进攻九真的叛贼徵侧余党都羊等人,从无功到居风,斩杀俘获五千多人,岭南全部平定。马援上奏说西于县有三万二千户,边界距离县治一千多里,请求分成封溪、望海两个县,皇帝同意了。马援经过的地方,总是为郡县修建城郭,开凿水渠灌溉农田,以方便百姓。他逐条上奏越地的法律与汉朝法律冲突的十多条,与越人申明旧制度来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人都遵从马将军制定的规矩。
〔20〕二十年44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建武二十年秋天,马援整顿军队返回京城洛阳,军中将士因瘴气瘟疫而死亡的达到十分之四五。朝廷赏赐给马援一辆兵车,朝见皇帝时他的位次排在九卿之列。
〔21〕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群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革奇>,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马援喜欢骑马,善于识别名马。他在交阯得到了骆越人的铜鼓,便用它铸造了一匹铜马,回来后进献给朝廷。他上表说:“在天上飞的没有比得上龙,在地上跑的没有比得上马。马是军队的根本,是国家的重要工具。太平时用来区分尊卑的次序,发生变乱时用来解救远近的危难。从前有千里马,一天跑一千里,伯乐看见它,一眼就认出来,毫不疑惑。近代有西河的子舆,也通晓相马的方法。子舆传授给西河的仪长孺,仪长孺传授给茂陵的丁君都,君都又传授给成纪的杨子阿。我曾经拜杨子阿为师,学习相马的骨法。用实际事例来检验,总是有应验。我认为传闻不如亲眼所见,看影像不如观察实物。现在想要在活马身上体现骨法,但骨法很难完全具备,又无法传给后世。汉武帝时,善于相马的东门京铸造了一匹铜马进献,皇帝下诏把铜马立在鲁班门外,于是将鲁班门改名为金马门。我谨慎地依照仪氏的络头法、中帛氏的口齿法、谢氏的唇鬐法、丁氏的身中法,综合这几家的骨相作为标准。”这匹铜马高三尺五寸,身围四尺五寸。皇帝下诏把它放置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标准模型。
〔22〕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当如此矣。”
当初,马援的军队得胜回来,快要到达时,很多老朋友都来迎接慰劳他。有个叫孟冀的平陵人,以足智多谋出名,也在座位上向马援祝贺。马援对他说:“我本来希望您能说些有道理的话,怎么反而和大家一样呢?当年伏波将军路博德开拓设置了七个郡,才只封了几百户食邑;如今我功劳这么小,却愧受一个大县的封赏,功劳少赏赐多,这样怎么能够长久保持下去呢?先生您有什么办法来帮助我度过难关?”孟冀说:“我愚钝,没想到这一点。”马援说:“眼下匈奴、乌桓还在骚扰北方边境,我打算主动请求率兵去讨伐他们。大丈夫就应该战死在边疆荒野,用马皮裹着尸体回来安葬,怎么能躺在床上,在儿女手中死去呢!”孟冀说:“确实,有志之士就应当这样。”
〔23〕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
回来一个多月后,正好赶上匈奴和乌桓侵犯扶风。马援因为京城周边地区被骚扰,皇家陵墓受到威胁,就主动请求前去,皇帝答应了他。他九月到京城,十二月又出兵驻扎在襄国。皇帝命令百官为他设宴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和窦固说:“一个人居高位时,要能上能下。如果你们想一直高高在上,就得在高位上把持住自己,好好想想我这些粗浅的话。”后来梁松果然因为骄横招来祸事,窦固也差点没躲掉。
〔24〕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第二年秋天,马援就率领三千骑兵从高柳出发,巡行雁门、代郡、上谷等地的边塞。乌桓的侦察兵看到汉军到来,敌人就纷纷逃散了,马援没有什么收获就回去了。
〔25〕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马援曾经生病,梁松前来探望他,独自在床前跪拜,马援没有回应。梁松走后,马援的儿子们问道:“梁伯孙是皇帝的女婿,在朝廷中地位显贵,公卿以下没有不怕他的,父亲为什么偏偏不行礼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虽然他地位高,但怎么能乱了长幼的次序呢?”梁松从此怀恨在心。
〔26〕二十四年48,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瞿铄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谓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武陵五溪的蛮夷,深入敌境,全军覆没。马援于是再次请求出征。这时马援已经六十二岁,皇帝怜惜他年纪大了,没有答应。马援自己请求说:“我还能穿上铠甲骑上战马。”皇帝命令他试试看。马援跨上马鞍,回头看了看,以此表示还可以任用。皇帝笑着说:“好精神啊这个老翁!”于是派遣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带领十二个郡招募的士兵以及弛刑徒共四万多人征讨五溪。马援夜里与送行的人诀别,对朋友杜愔说:“我受皇恩深重,年岁已迫近末日,常常担心不能为国事而死。现在如愿以偿,可以甘心闭眼了,只是担心那些权贵子弟有的在左右,有的参与军事,特别难以协调,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一点罢了。”第二年春天,军队到达临乡,遇到贼兵攻打县城,马援迎击,打败了他们,斩杀俘获两千多人,贼兵都散逃进入竹林。
〔27〕初,军次下隽,有两道可人,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
当初,军队驻扎在下隽,有两条路可以进入敌境,从壶头走距离近但水路险峻,从充县走道路平坦但运输路线很长,皇帝起初对此犹豫不决。等到军队到达,耿舒想要从充县进军,马援认为那样会浪费时间耗费粮草,不如进军壶头,扼住敌人的咽喉要地,充县的敌军就会自行瓦解。马援把这件事上报皇帝,皇帝采纳了马援的策略。
〔28〕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三月,部队进军并驻扎在壶头。叛军占据高处把守险要关口,水流湍急,船只无法上行。恰好天气非常炎热,士兵们大多因疫病死掉,马援也感染了疾病,于是陷入困境,就开凿山壁作为洞穴,用来躲避暑热。叛军每次登上险要的地方击鼓喧哗,马援就拖着病脚去察看情况,身边的人哀怜他的壮志,没有不为此流泪的。耿舒写信给哥哥好畤侯耿弇说:“之前我上书建议应该先攻打充县,粮食虽然运输困难但是兵马可以派上用场,数万军士都争先恐后要奋勇杀敌。现在壶头竟然无法前进,大军郁闷困顿眼看着要死,实在让人痛惜。之前到临乡的时候,叛军无缘无故自己送上门来,如果能趁夜攻击,就能一举消灭。伏波将军就像西域的商人,到一个地方就停下,因此失利。现在果然爆发疫病,全都像我说的一样。”耿弇收到信后,上奏给了皇帝。皇帝于是派虎贲中郎将梁松乘坐驿车去责问马援,并让他代理监军职务。恰逢马援因病去世,梁松平时就心怀不满,于是借这件事诬陷马援。皇帝非常愤怒,追回并没收了马援的新息侯印信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