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被诛,故援再世不显。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马援,字文渊,是扶风茂陵人。他的祖先赵奢是赵国的将领,封号叫马服君,子孙因此以“马”为姓。汉武帝的时候,他的先人凭着二千石的官位从邯郸迁到了这里。他的曾祖父马通因功被封为重合侯,后来因为兄长马何罗谋反被牵连,被杀,所以马援的父祖两代都不显贵。马援的三个哥哥马况、马余、马员,都很有才能,在王莽时期都做到了二千石的大官。
〔2〕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身衣羊裘皮裤。
马援十二岁时失去了父亲,年少时就有大志向,几个哥哥都感到惊奇。他曾学习《齐诗》,但心里不愿意死抠章句,就告别哥哥马况,想到边郡去种田放牧。马况说:“你是大才,会晚些成功。好工匠不会把半成品拿给人看,你只管去做你喜欢的事。”正赶上马况去世,马援服丧一整年,不离开墓地;恭敬地伺候寡嫂,不戴好帽子不进屋子。后来当了郡里的督邮,押送囚犯到司命府,囚犯罪行很重,马援同情他就放了他,于是逃亡到北地。碰上大赦,就留下放牧牲畜,很多宾客来投靠他,他就统率了几百户人家。辗转在陇西、汉中一带游历,常对宾客说:“大丈夫立下志向,穷困时要更加坚定,年老时要更加豪壮。”于是安心种田放牧,发展到有牛、马、羊几千头,粮食几万斛。不久又感叹说:“凡是积累财产,贵重的是能够施舍救济,否则就是守财奴罢了。”于是把财产全部分给了兄弟和老朋友,自己只穿着羊皮袄和皮裤。
〔3〕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援为新成大尹。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嚣隗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王莽末年,天下到处都有军队起事。王莽的堂弟、卫将军林广招揽英雄豪杰,就征召马援和同县的原涉担任属官,并把他们推荐给王莽。王莽任命原涉为镇戎大尹(即太守),马援为新成大尹。等到王莽败亡,马援的哥哥马员当时担任增山连率,他和马援一起离开了郡府,又到凉州避难。光武帝(世祖)即位后,马员先到洛阳投靠,光武帝派他回去恢复原郡官职,后来马员死在任上。马援因此留在西州,隗嚣非常敬重他,任命他为绥德将军,让他参与决策谋划。
〔4〕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这时候,公孙述在蜀地自称皇帝,隗嚣派马援去观察他的情况。马援和公孙述本来是同一个里弄的邻居,一向关系不错,马援以为到了以后公孙述会像往常一样握手言欢,可公孙述却摆开盛大的仪仗和侍卫,请马援进去,行过交拜礼后,就让他出去到宾馆住下,又给马援缝制了都布单衣和交让冠,在宗庙里会集百官,安排了旧交的座位。公孙述举着鸾旗、骑着旄尾装饰的马,清道开道后登车,像石磬一样弯着腰进入,礼仪和宴请官员的场面非常隆重,想要封马援为侯爵并授予大将军的职位。马援的随从们都乐意留下来,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还没定局,公孙述不赶紧迎接有才能的人,一起商量成败大事,反而只顾打扮外表,像个木偶人一样。这个人哪里值得长久留住天下的贤士呢!”于是告辞回去,对隗嚣说:“公孙述是井底之蛙罢了,却妄自尊大,不如专心经营东方。”
〔5〕建武四年28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兵,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建武四年冬天,隗嚣派马援带着书信到洛阳。马援到了之后,被引见在宣德殿。光武帝笑着对马援说:“你在两个皇帝之间交游,今天见到你,让人很惭愧。”马援叩头谢罪,趁机说:“当今之世,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是同县人,从小关系很好。我前些时候到蜀地,公孙述让卫士持戟排列在殿阶下,然后才让我进去。我现在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坏人,而这样简单随便地接待我呢?”光武帝又笑着说:“你不是刺客,只是个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动荡不安,窃取帝王名号的人多得数不清。现在见到陛下,心胸开阔、气度宏大,与高祖一样,才知道帝王自有真命。”光武帝非常赞赏他。马援跟随光武帝南巡到黎兵,又转到东海。等到回来后,任命马援为待诏,派太中大夫来歙持符节送马援向西返回陇右。
〔6〕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宴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隗嚣和马援一同起居,问起东边的传闻和京都的得失。马援劝隗嚣说:“前些日子我到朝廷,皇上接见了我几十次,每次宴会交谈,从晚上到早晨,他的才能、明智、勇敢、谋略,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而且他开诚布公,没有隐瞒,心胸开阔,注重大的节操,大致和汉高祖相似。他博览经书,政事和文辞辩论,前代没人比得上。”隗嚣说:“你认为他和汉高祖比怎么样?”马援说:“不如。高祖没有什么是可以的或不可的;现在的皇上喜欢处理政事,行动有节制,又不喜欢喝酒。”隗嚣不高兴,说:“照你这么说,反而胜过高祖了?”但他向来信任马援,因此就派长子隗恂去当人质。马援于是带着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过了几个月没有别的职务。马援认为三辅地区土地空旷肥沃,而他带领的宾客很多,就上书请求在上林苑中屯田,皇帝答应了。
〔7〕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
这时,隗嚣采纳了王元的计策,想法更加犹豫不定。马援多次写信责备和开导他,隗嚣怨恨马援背叛自己,收到信后更加愤怒,此后就发兵抗拒汉朝。马援于是上奏疏说:“我马援心想,自己归附圣朝,侍奉陛下,本没有公卿大臣的一句话推荐,也没有左右近臣的帮助引见。如果我不自己陈述,陛下怎么会知道呢?站在前面不能让人看轻,站在后面不能让人看重,与人结怨却不能成为别人的祸患,这是我感到羞耻的。所以胆敢触犯忌讳,冒死陈述诚心。我与隗嚣,本来是朋友。当初,隗嚣派我东行,对我说:‘我本想归附汉朝,希望您前去观察一下。如果您认为可以,我就专心归附了。’等我返回,以赤诚之心回报,实在想引导他走上善道,不敢用不义之道欺骗他。但隗嚣心怀奸诈,如盗贼憎恨主人,怨恨之情就转嫁到我身上。我如果不说,就没有办法让陛下知道。希望允许我到行宫所在之处,详尽陈述消灭隗嚣的方法,倾尽心中所想,陈述我的愚策,然后退归田亩,死而无憾。”光武帝于是召见马援商议军事,马援详尽地讲述了谋划策略。于是派马援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来回游说隗嚣的部将高峻、任禹等人,以及羌族首领,向他们陈说祸福,以离间隗嚣的党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