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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

史记 · 目录

〔28〕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正好碰上晋国和楚国争霸,两国轮番攻打陈国,后来吴国也侵犯陈国,陈国经常遭受侵略。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些学生们志向高远但行事简单粗率,他们有进取心,没有忘记最初的志向。”于是孔子离开了陈国。

〔29〕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適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適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孔子经过蒲地,正赶上公叔氏在蒲地叛乱,蒲人阻拦孔子。孔子的弟子中有个叫公良孺的,用自己的五辆车跟随孔子。他身材高大,贤德而且有勇力,对孔子说:“我以前跟随您在匡地遇到危难,如今又在这里遇到危难,这是命啊!我和您再次遭遇灾难,宁愿战斗而死!”他战斗得非常激烈。蒲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如果你们不去卫国,我们就放你们走。”于是和孔子订立盟约,把孔子从东门放走了。孔子随后就去了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违背吗?”孔子说:“这是要挟之下订立的盟约,神灵是不会认可的。”

〔30〕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卫灵公听说孔子来了,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他问孔子:“蒲地可以攻打吗?”孔子回答说:“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们都认为不可以。现在的蒲地,是卫国用来防御晋国和楚国的屏障,用卫国的军队去攻打它,恐怕不行吧?”孔子说:“那里的男子有誓死捍卫的志向,女子有保卫西河的愿望。我们所要讨伐的不过四五个人罢了。”灵公说:“说得好。”但最终没有攻打蒲地。

〔31〕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卫灵公年纪大了,对政事懈怠,不任用孔子。孔子感叹地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时间就够了,三年就会大有成效。”于是孔子离开了卫国。

〔32〕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佛肸担任中牟的县宰。赵简子进攻范氏和中行氏,讨伐中牟。佛肸反叛,派人去召请孔子。孔子打算前往。子路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现在佛肸亲自凭借中牟反叛,您却想去,请问这是为什么?”孔子说:“是有这话。但不是说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吗?不是说洁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挂在那里不给人吃呢?”

〔33〕孔子击磬。有荷蕢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在敲击磬。有个背着草筐的人路过门口,说:“有深意啊,这敲磬的声音!硁硁的,好像在说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这样算了!”

〔34〕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向师襄子学弹琴,学了十天还没学新曲子。师襄子说:“可以往下学新曲了。”孔子说:“我已经熟悉这首曲子的曲调了,但还没掌握它的演奏技法。”过了一阵,师襄子说:“你已经掌握了技法,可以学新曲了。”孔子说:“我还没领悟到乐曲的意蕴。”又过了一阵,师襄子说:“你已领悟了意蕴,可以学新曲了。”孔子说:“我还没体会出作曲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过了一阵,孔子神情庄重,若有所思,接着又显得愉悦,目光高远,心怀开阔,说:“我体会到作曲者的为人了:他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像在远望,如同统御四方诸侯的君王。除了周文王,谁还能作出这样的乐曲呢!”师襄子离开座位,拜了两拜,说:“老师说过,这曲子名叫《文王操》啊。”

〔35〕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孔子在卫国不能被任用,打算向西去拜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说窦鸣犊和舜华被杀害,面对黄河叹息说:“浩荡的河水啊,多么壮美!我孔丘不能渡过这条河,大概是命运吧!”子贡快步上前问道:“请问您为什么这么说?”孔子说:“窦鸣犊和舜华是晋国的贤能大夫。赵简子不得志的时候,需要依靠这两个人才能治理政事;等他得志以后,却杀了他们才得以执掌政权。我听说,剖开母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来到郊外;排干池水捕鱼,蛟龙就不来调和阴阳;捣翻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飞翔。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鸟兽对于不义的行为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并停留在陬乡,创作了《陬操》来哀悼他们。然后回到卫国,住在蘧伯玉家里。

〔36〕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有一天,卫灵公问孔子关于军队阵列的事情。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方面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习过。”第二天,卫灵公和孔子谈话,看见大雁飞过,就抬头仰望大雁,神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就离开了卫国,又前往陈国。

〔37〕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天,卫灵公去世,他的孙子辄被立为国君,这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把太子蒯聩接入戚地。阳虎让太子穿上丧服,八个人也穿着丧服,假装是从卫国来迎接太子的人,哭着进入戚地,于是就在那里住下了。冬天,蔡国迁都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已经六十岁了。齐国帮助卫国围攻戚地,因为卫国太子蒯聩在那里。

〔38〕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釐庙乎?”已而果然。

夏天,鲁国桓公和釐公的庙宇发生火灾,南宫敬叔去救火。孔子在陈国,听说了这件事,说:“火灾一定发生在桓公和釐公的庙吧?”不久果然如此。

〔39〕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秋天,季桓子病重,坐着辇车去观看鲁国都城,感叹地说:“过去这个国家几乎要兴盛了,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没能兴盛起来。”回头对他的继承人季康子说:“我如果死了,你一定会担任鲁国的相国;你担任相国后,一定要召回孔子。”过了几天,季桓子去世,季康子继位。安葬完毕后,季康子想召回孔子。公之鱼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任用孔子没有善始善终,最终被诸侯耻笑。现在又任用他,如果不能善始善终,这是再次被诸侯耻笑。”季康子说:“那么召谁合适呢?”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派使者去召冉求。冉求将要出发时,孔子说:“鲁国人来召冉求,不是小用他,而是要重用他。”当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那里的年轻人志向高远但行事粗疏,文采斐然,我不知道怎样去教导他们。”子贡知道孔子想回去,送冉求时,就告诫说:“如果被任用,就把孔子请回来。”

〔40〕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移到蔡国。蔡昭公打算去吴国,是吴国邀请他去的。先前昭公欺骗他的臣子,说是迁都到州来,后来又要去吴国,臣子们害怕再次迁都,公孙翩便射杀了昭公。楚国侵犯蔡国。这年秋天,齐景公去世了。

〔41〕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叶地。叶公请教为政的道理,孔子说:“为政的关键在于使远方的人来归附,让近处的人亲近依附。”后来有一天,叶公向子路打听孔子的为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听说这件事后,对子路说:“仲由,你为什么不这样回答:‘他这个人啊,学习道理不知疲倦,教导别人从不厌烦,发愤用功连吃饭都忘了,快乐得忘记了忧愁,甚至不知道衰老就要到来’,就是这样说的。”

〔42〕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孔子离开叶地,回到蔡国。长沮和桀溺两人一起耕地,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就让子路去打听渡口在哪儿。长沮问子路:“那个执缰绳的人是谁?”子路回答:“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就说:“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儿了。”桀溺对子路说:“你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说:“你是孔丘的门徒吗?”子路说:“是的。”桀溺说:“天下到处都像洪水一样乱糟糟的,你和谁一起去改变它呢?而且你与其跟着(像孔丘那样)躲避坏人的人,还不如跟着我们这些避开整个社会的人呢!”说完,就不停地翻土。子路回去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怅惘地说:“人不可能和鸟兽同群生活。如果天下太平,我孔丘也用不着参与改变它了。”

〔43〕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有一天,子路赶路,遇到一位扛着除草工具的老人,问道:“您见到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不劳动四肢,分不清五谷,谁知道你老师是谁!”说完把拐杖插在地上就去除草了。子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位隐士啊。”再回去找,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