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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

史记 · 目录

〔44〕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孔子迁居到蔡国的第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去救援陈国,军队驻扎在城父。听说孔子住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楚国就派人去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拜见,陈国和蔡国的大夫们商量说:“孔子是个贤人,他讥讽批评的都是诸侯的弊病。如今他长期留在我们陈国和蔡国之间,各位大夫的所作所为都不合孔子的心意。现在楚国是个大国,来聘请孔子。如果孔子被楚国重用,那我们陈国和蔡国掌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他们一起派了服劳役的人把孔子围困在野外。孔子走不了,粮食也断了。随从的人都饿病了,爬不起来。孔子却仍然讲习诵读、弹琴唱歌,没有停止。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在困窘时还能坚持操守,小人一困窘就会胡作非为了。”

〔45〕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子贡脸色变了。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广泛学习并且记住各种知识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思想贯穿始终的。”

〔46〕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孔子知道弟子们心中不快,于是叫来子路问道:“《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之中。’难道是我的道错了吗?我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地步?”子路回答说:“恐怕是我们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吧?所以人家不信任我们。恐怕是我们还没有达到智的境界吧?所以人家不实行我们的主张。”孔子说:“有这样的事吗?仲由,假使有仁德的人必定能使人信任,那怎么会有伯夷、叔齐的下场?假使有智慧的人必定能推行主张,那怎么会有王子比干的下场?”

〔47〕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脩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脩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拜见孔子。孔子说:“赐啊,《诗经》里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在那旷野上奔波’。我的主张错了吗?我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子贡说:“老师的主张非常伟大,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容纳您。老师您何不稍微降低一下标准呢?”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善于耕种但不一定能收获,好的工匠手艺精巧但不一定能让人满意。君子能够修养自己的学说,建立纲纪,治理天下,但不一定被世人所容纳。现在你不修养自己的学说却追求被容纳。赐啊,你的志向不够远大啊!”

〔48〕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拜见孔子。孔子说:“颜回,诗经上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之中’。我的道是错误的吗?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颜回说:“老师的道是极其伟大的,所以天下没有什么地方能容纳。虽然如此,老师推行自己的道,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被容纳才能显出是君子!道如果不修明,那是我们这些弟子的耻辱。道已经非常修明却不被采纳,那是执政者的耻辱。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被容纳才能显出是君子!”孔子听了欣慰地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啊,颜家子弟!假使你有财富,我愿意为你做管家。”

〔49〕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调兵前来接孔子,这样孔子才脱离了危险。

〔50〕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楚昭王打算把有登记户籍的村社土地七百里封给孔子。楚国令尹子西说:“大王您派往诸侯国的使节,有像子贡这样能干的吗?”昭王说:“没有。”“大王您的辅佐大臣,有像颜回这样贤能的吗?”昭王说:“没有。”“大王您的将帅,有像子路这样勇武的吗?”昭王说:“没有。”“大王您的各部门长官,有像宰予这样有才干的吗?”昭王说:“没有。”子西接着说:“况且我们楚国的祖先在周朝受封,爵位是子男,封地只有五十里。如今孔丘讲述三皇五帝的典章制度,阐明周公、召公的功业,大王如果任用他,那么楚国怎能世世代代保住几千里的堂堂大国呢?当初周文王在丰邑、周武王在镐京,最初不过是个百里之地的君主,最终却统一了天下。现在如果让孔丘拥有封地,再加上贤能弟子的辅佐,这对楚国不是好事啊。”昭王于是打消了封孔子的念头。这年秋天,楚昭王在城父去世。

〔51〕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走过孔子的车旁,唱道:“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德行这么衰败!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追赶!算了吧,算了吧,如今那些从政的人都很危险!”孔子下车,想要和他交谈。接舆快步走开了,孔子没能和他说上话。

〔52〕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这时,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正是鲁哀公六年。

〔53〕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地会盟,吴国要求鲁国提供一百头牲畜作为祭品。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去交涉,然后事情才得以了结。

〔54〕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孔子说:“鲁国的政治和卫国的政治,像兄弟一样相似。”当时,卫君辄的父亲没能继位,流亡在外,诸侯多次拿这件事来责备卫国。而孔子的弟子很多在卫国做官,卫君想请孔子来治理国政。子路说:“卫君等着您去治理国政,您打算先做什么?”孔子说:“那一定是先纠正名分吧!”子路说:“有这样做的吗?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要正名呢?”孔子说:“仲由,你真粗鲁!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当;说话不顺当,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无法兴盛;礼乐不兴盛,刑罚就不会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所以君子做事一定要合乎名分,说话一定要可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话,是随随便便就算了的。”

〔55〕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第二年,冉有给季氏当将领,和齐国在郎地打了一仗,打赢了。季康子问他:“你带兵打仗的本事,是学来的,还是天生的?”冉有回答:“是跟孔子学的。”季康子又问:“孔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冉有说:“任用他,办事就会名正言顺;把他的道理传播给老百姓,就算对证鬼神也挑不出毛病。我追求孔子的道直到现在,就算给他千社那么大的封赏,对他也毫无好处(他根本不稀罕)。”季康子说:“我想请他到鲁国来,行吗?”冉有说:“要是真打算请他,那就别让身边的小人牵制他,这样才行。”这时候卫国的孔文子正打算攻打太叔,跑来向孔子讨主意。孔子推说自己不懂,退下去就叫套车走人,还说:“鸟儿可以选择树木,树木哪能选择鸟儿呢!”孔文子使劲挽留。正好碰上季康子把公华、公宾、公林赶走,带着聘礼来迎接孔子,孔子就回了鲁国。

〔56〕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孔子离开鲁国总共十四年之后才返回鲁国。

〔57〕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鲁哀公询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回答说:“治理政事关键在于选拔贤臣。”季康子也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把他们放在邪曲的人之上,这样邪曲的人也会变得正直。”季康子苦于盗贼太多,孔子说:“如果你自己没有贪欲,即使奖励人们去偷,他们也不会去偷。”然而鲁国最终还是没有任用孔子,孔子也不主动谋求官职。

〔58〕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则吾能徵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孔子生活的时代,周王室已经衰微,礼乐制度崩坏,《诗》《书》等典籍也残缺不全了。孔子致力于追寻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整理《尚书》的篇次,上从唐尧、虞舜时期开始,下到秦穆公结束,按顺序编排这些历史事件。他说:“夏代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是它的后代杞国(现存文献)不足以验证;殷代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是它的后代宋国(现存文献)不足以验证。如果文献足够的话,我就能拿它们来验证了。”他观察殷代和夏代礼制的增减变化,又说:“以后即使过了一百代,礼制的文彩和质朴交替变化也是可以预知的。周代借鉴了夏、商两代,礼乐制度真是丰富多彩啊!我遵从周代的礼制。”所以《尚书传》和《礼记》这些典籍都来源于孔子。

〔59〕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孔子对鲁国的乐官说:“音乐是可以理解的。开始演奏时,众音齐奏,气氛和合;接着展开后,音调和谐纯净,音节清晰分明,旋律连绵不断,然后完成整首乐曲。”又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之后,才把音乐整理规范,使《雅》和《颂》都回归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

〔60〕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古时候的诗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的时候,他删除重复的,选取可以用于礼义教化的篇章,向上追溯到契和后稷的事迹,中间记述殷商和西周的兴盛,直到周幽王、周厉王时期的衰败缺失,内容从夫妻关系开始。所以说《关雎》是《风》的开始,《鹿鸣》是《小雅》的开始,《文王》是《大雅》的开始,《清庙》是《颂》的开始。这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一一弹琴歌唱,使它们合乎《韶》《武》《雅》《颂》等古乐的韵律。从此,礼乐制度可以通过这些诗篇来记述,从而完备王道,成就六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