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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

史记 · 目录

〔17〕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鲁定公十年春天,鲁国和齐国讲和了。夏天,齐国大夫黎鉏对齐景公说:“鲁国用了孔丘,这形势会危及齐国。”于是齐国派使者通知鲁国举行友好的会盟,地点在夹谷。鲁定公准备乘车友好前往。孔子代理相国职务,说:“我听说办理文事一定要有武备,办理武事一定要有文备。古代诸侯出国境,一定配备官员随从。请配备左右司马。”定公说:“好。”就配备了左右司马。在夹谷与齐景公相会,设立了盟坛,坛上三级土台阶,用简略的会遇之礼相见,互相揖让登坛。互相敬酒的礼仪结束后,齐国的主管官员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四方各族乐舞。”景公说:“好。”于是旌旗、羽毛、矛戟、剑拨等兵器鼓噪喧嚷地登场。孔子快步上前,一步一级台阶往上走,还剩一级台阶没跨上,举起袖子说:“我们两国君主友好会盟,夷狄的乐舞为什么在这里!请下令撤去!”主管官员退去,但没有撤走,就看看晏子和景公。景公心中惭愧,挥手让他们离开。过了一会儿,齐国的主管官员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宫中乐舞。”景公说:“好。”艺人侏儒表演戏谑上前。孔子快步上前,一步一级台阶,还有一级没跨上,说:“百姓胆敢迷惑诸侯的,罪当诛杀!请下令!”主管官员执行刑罚,侏儒被斩首,手脚分离。景公恐惧不安,知道在道义上不如对方,回国后非常害怕,告诉他的群臣说:“鲁国用君子之道辅佐国君,你们却用夷狄之道教我,使我得罪了鲁君,怎么办啊?”主管官员上前回答说:“君子犯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来道歉,小人犯了过错就用虚辞文饰来道歉。君主如果痛悔,就用实际行动道歉。”于是齐景公就归还了所侵占的鲁国的郓、汶阳、龟阴之田来认错道歉。

〔18〕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鲁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定公说:“臣子不能私藏铠甲,大夫的城墙不能超过百雉。”于是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拆毁三座都邑的城墙。这时叔孙氏先拆了郈邑。季氏将要拆毁费邑,公山不狃和叔孙辄率领费邑的人袭击鲁国都城。定公和三位大夫(季孙、叔孙、孟孙)进入季氏的宫中,登上武子台。费人攻打武子台,没能攻下,但攻到了定公身边。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反击,费人败逃。国都的人追击他们,在姑蔑打败了他们。公山不狃和叔孙辄逃到齐国,于是拆了费邑。将要拆毁成邑时,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拆毁成邑,齐国人一定会从北门来侵犯。况且成邑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邑就没有孟氏了。我打算不拆。”十二月,定公包围成邑,没能攻下。

〔19〕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途;途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相国的职务,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弟子们说:“听说君子祸患到来不恐惧,福运到来不欣喜。”孔子说:“是有这样的话。但不是也说‘因为自己地位高贵却能谦逊待人而感到快乐’吗?”于是诛杀了扰乱朝政的鲁国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治理国政三个月,卖羊羔猪豚的人不敢虚抬价格;男女行路分道而走;路上掉了东西没人拾取;四方宾客来到城邑不必去求官府,都会受到接待满意而归。

〔20〕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齐国人听说孔子执政后非常害怕,说:“孔子主持政事一定会让鲁国称霸,一旦称霸,我们齐国离得近,就会最先被吞并。为什么不送些土地给鲁国呢?”黎鉏说:“请先试着阻止他当政;如果阻止不了再送土地,也不算晚!”于是挑选了齐国八十个漂亮的女子,让她们都穿上华丽的衣服学跳《康乐》舞,又准备了三十驾用彩绘装饰的马车,一起送给鲁国国君。把这些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国都城南面的高门外。季桓子穿着便服多次去观看,准备接受,就跟鲁君说为了巡视道路,整天去观看,荒废了政事。子路对孔子说:“先生可以离开鲁国了。”孔子说:“鲁国现在要举行郊祭,如果能把祭肉分给大夫,那么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连续三天不上朝听政;举行郊祭后,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们。孔子于是离开了鲁国,在屯地住宿。师己来送行,说:“先生并没有过错。”孔子说:“我唱首歌可以吗?”唱道:“那些妇人的口舌,可以让你出走;那些妇人的求告,可以让你失败。还是悠闲自在吧,以此度日!”师己回去后,季桓子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己如实相告。季桓子长叹一声说:“先生是因为这些婢女的缘故怪罪我啊!”

〔21〕孔子遂適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孔子就去了卫国,住在子路妻子的哥哥颜浊邹家里。卫灵公问孔子:“你在鲁国做官时俸禄是多少?”孔子回答说:“俸禄是六万斗粟。”卫国人也就给了他六万斗粟。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说孔子的坏话。卫灵公便派公孙余假频繁进出孔子的住所监视他。孔子害怕因此获罪,住了十个月,便离开了卫国。

〔22〕将適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

孔子准备到陈国去,经过匡地。颜刻替他赶车,用马鞭指着城墙说:“以前我进这个地方,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地的人听了这话,以为鲁国的阳虎来了。阳虎曾经残害过匡人,于是匡人就把孔子围困起来。孔子的相貌像阳虎,被围困了五天。颜渊后来才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敢死!”匡人围困孔子越来越紧,弟子们都害怕了。孔子说:“周文王已经去世,礼乐文化不都在我这里吗?上天如果要毁灭这些文化,那我这个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些文化了;如果上天不想毁灭这些文化,那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孔子派随从到卫国去做宁武子的家臣,然后才得以离开。

〔23〕去即过蒲。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孔子离开后,就到了蒲地。过了一个多月,又回到卫国,住在蘧伯玉家。卫灵公的夫人名叫南子,她派人对孔子说:“各国的君子只要不觉得耻辱,愿意和我们国君结为兄弟的,必定会来见我们国君的夫人的。我们国君的夫人希望见到您。”孔子推辞谢绝,最后不得已才去见她。南子坐在细葛布做的帷帐里。孔子进门后,面朝北叩头行礼。南子夫人在帷帐中拜了两拜,她佩戴的环佩玉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孔子说:“我先前本来不愿见她,现在既然见了,就以礼相答。”子路很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如果做得不对,上天厌弃我吧!上天厌弃我吧!”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卫灵公和南子同坐一辆车,宦官雍渠在车右陪乘,出宫后,让孔子坐在第二辆车上,招摇过市。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爱好美色那样爱好德行的人。”于是对此感到羞耻,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了。

〔24〕孔子去曹適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离开曹国来到宋国,和弟子们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要杀掉孔子,便命人把大树拔了。孔子离开那里。弟子们说:“我们得赶快走了!”孔子说:“上天把德行赋予了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

〔25〕孔子適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到郑国去,和弟子们走散了,独自站在外城的东门口。一个郑国人看见了,就对子贡说:“东门那边有个人,他的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从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看他那疲惫不堪的样子,真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子贡把这话如实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后高兴地笑着说:“形容我的外貌,那是次要的。但说我像一条丧家之狗,说得对啊!说得对啊!”

〔26〕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

孔子于是来到陈国,住在司城贞子家里。过了一年多,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夺取了三个城邑后离开。赵鞅攻打朝歌。楚国包围了蔡国,蔡国迁都到吴国。吴王在会稽打败了越王勾践。

〔27〕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有一只隼鸟停在陈国的宫廷庭院中死了,一支楛木箭射穿了它,箭头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八寸。陈湣公派人去问孔子。孔子说:“这只隼鸟是从远方飞来的,这箭是肃慎国的。从前周武王打败商朝后,打通了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让它们各自用本地特产来进贡,使它们不忘记自己的职责。于是肃慎国进贡了楛矢石砮,长一尺八寸。先王想彰显自己的美德,就把肃慎箭分给大姬,她嫁给虞胡公后,被封在陈国。分给同姓诸侯珍宝美玉,以表示亲近;分给异姓诸侯远方的贡物,以提醒他们不忘服从。所以把肃慎箭分给了陈国。”到旧仓库里一找,果然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