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孔子晚年特别喜欢《易经》，他为《易经》撰写了《彖传》《系辞传》《象传》《说卦传》和《文言传》。他读《易经》非常勤奋，把编连竹简的牛皮绳子都磨断了好几次。孔子说：“如果能多给我几年时间，我就能对《易经》的文辞和义理都充分掌握了。”
〔62〕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用《诗》《书》《礼》《乐》来教育学生，他的弟子大概有三千人，其中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类人，还有很多接受过他教育的人。
〔63〕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孔子在教育学生时，主要从四个方面入手：文化知识、行为规范、忠诚和守信。他要求学生必须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猜疑，不绝对武断，不拘泥固执，不自以为是。他特别慎重对待三件事：斋戒、战争和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命运和仁德。教导学生时，不到他们冥思苦想仍不得其解时，他不会主动去启发；如果举出一个方面，学生不能由此类推到其他三个方面，他就不会再重复讲授了。
〔64〕其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他在家乡父老面前，温和恭顺，好像不善于说话的样子。在宗庙朝廷中，说话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罢了。上朝时，与上大夫交谈，态度中正恭敬；与下大夫交谈，态度和乐从容。
〔65〕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孔子走进朝廷大门时，弯着腰，显得非常恭敬；快步上前时，像鸟儿展翅一样敏捷。国君召见他让他担任傧相，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庄重起来。国君下令召见他，他等不及车驾备好就步行前往了。
〔66〕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鱼腐烂了，肉变质了，切得不合规矩，就不吃。坐席摆得不端正，就不坐。在办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
如果这一天哭过，就不再唱歌了。遇到穿丧服的人或盲人，哪怕对方是个小孩子，也一定会改变神色。
〔68〕“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孔子说：“几个人一起走路，其中一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师。”又说：“品德不修养，学问不研究，听到正义的道理却不能去做，有不好的行为却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他让别人唱歌，如果唱得好，就请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一起唱。
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叛乱和鬼神之事。
〔70〕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子贡说：“老师关于礼乐法度和文献的学问，我们可以听到；但老师谈论天道和性命的道理，我们就听不到了。”颜渊感慨地叹息说：“越仰望老师，越觉得高大；越钻研老师的学说，越觉得坚实。明明看着在前面，忽然又到后面去了。老师善于一步一步地引导人，用文献充实我，用礼节约束我，使我想停都停不下来。我已经用尽了才华，好像有一个高大的东西独立在前面，虽然想跟上去，却没有路径可走啊。”达巷党的人说：“孔子真伟大！他学问广博，却没有足以成名的专长。”孔子听了说：“我专攻什么呢？专攻驾车呢？还是专攻射箭呢？我专攻驾车好了。”琴牢说：“老师说过：‘不被任用，所以学会了一些技艺。’”
〔71〕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大野这个地方打猎。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了一只野兽，认为是不祥之兆。孔子看了看，说：“这是麒麟。”于是把它取走了。孔子说：“黄河不再出现河图，洛水不再出现洛书，我这一生算是完了啊！”颜渊死的时候，孔子说：“老天要我的命啊！”等到在西边打猎看到麒麟，孔子说：“我的学说行不通了！”（他）长叹一声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学习平常的知识却能通达高深的道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72〕“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这说的是伯夷和叔齐吧！”又说：“柳下惠、少连是降低志向、辱没身份了。”又说：“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肆直言，行为清高，废弃得合乎权变。”最后说：“我则和这些人不同，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73〕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孔子说：“不是吗？不是吗？君子最担心死后名声不被人们称扬。我的主张行不通了，我靠什么让后世看到自己呢？”于是他就依据鲁国的史书编写了《春秋》，上从鲁隐公开始，下到鲁哀公十四年，共记载了十二位国君的历史。以鲁国为核心，尊奉周王室，借鉴殷商旧制，融会贯通夏、商、周三代的法度。文辞简练而含义丰富。所以吴国、楚国的国君自称王，但《春秋》贬称他们为“子”；践土那次会盟实际上是召请周天子来的，但《春秋》为了避讳，写成了“天王在河阳打猎”。用这类笔法来衡量当世的事情。这种贬低褒贬的用意，后来的君主加以推行和发扬。《春秋》的义理一旦实行，天下的作乱臣子和叛逆子孙就都感到害怕了。
〔74〕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孔子在位子时审理案件，写的判词如果有可以和大家商量的地方，他不会一个人说了算。但写《春秋》的时候，该写就写，该删就删，像子夏这样的弟子连一个字都插不上嘴。弟子们学习《春秋》后，孔子说：“后代人了解我，恐怕是因为《春秋》；而怪罪我，也恐怕是因为《春秋。”
〔75〕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到了第二年，子路在卫国去世了。孔子生了病，子贡请求见他。孔子正拄着手杖在门口悠闲地散步，见到子贡说：“赐啊，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呢？”孔子于是叹息，唱道：“泰山要倒塌了！梁柱要折断了！哲人要凋零了！”说着流下了眼泪。然后对子贡说：“天下失去道义已经很久了，没有人能听信我的主张。夏朝人停灵在东边的台阶，周朝人停灵在西边的台阶，殷朝人停灵在两根柱子中间。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中间接受祭奠，我的祖先原本是殷朝人啊。”过了七天，孔子就去世了。
孔子活了七十三岁，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那天去世了。
〔77〕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鲁哀公为孔子作悼文说：“上天不怜悯啊，不肯留下这位老人，让他来保护我一人居于君位，使我孤零零地沉浸在忧伤痛苦之中。唉，悲痛啊！尼父，我无法自持自律了！”子贡说：“国君恐怕不能在鲁国得到善终吧！老师曾说：‘礼制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有过失。丧失意志是昏乱，丧失身份是过失。’活着的时候不能重用他，死了却作悼文追悼他，这是不合礼仪的。自称‘余一人’，这也是不合名分的。”
〔78〕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前108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孔子被安葬在鲁国都城的北面、泗水的岸边。他的弟子们都为他守丧三年。三年的心丧期满后，大家互相告别离去，又都哭了一场，各自尽情地表达了哀思；有的人又留了下来。只有子贡在孔子的坟墓旁搭建了一间小屋，一共住了六年，然后才离开。弟子和鲁国人追随前来在坟墓旁边安家落户的有一百多家，于是这个地方就被命名为“孔里”。鲁国世世代代按季节祭祀孔子的坟墓，而儒生们也在孔子的坟墓旁举行乡饮、大射等礼仪活动。孔子的坟墓占地一顷。他原来居住的厅堂和弟子们的内室，后来被改建为庙宇，保存着孔子的衣服、帽子、琴、车、书籍等物品，一直到汉朝二百多年都没有断绝。汉高祖经过鲁地时，用太牢（猪牛羊三牲）的礼节祭祀孔子。后来的诸侯、卿相到任时，常常先来拜谒孔子墓，然后才去处理政务。
孔子生了一个儿子叫孔鲤，字伯鱼。孔鲤活到五十岁，比孔子先去世。
孔鲤（字伯鱼）生下了孔伋，孔伋字子思，活了六十二岁。他曾经在宋国遭遇过困顿。子思创作了《中庸》。
〔81〕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思生了孔白，孔白表字子上，活了四十七岁。子上生了孔求，孔求表字子家，活了四十五岁。子家生了孔箕，孔箕表字子京，活了四十六岁。子京生了孔穿，孔穿表字子高，活了五十一岁。子高生了子慎，子慎活了五十七岁，曾经担任魏国的相国。
子慎生了孔鲋。孔鲋活到五十七岁，担任陈王陈胜的博士，最终死在陈地。
〔83〕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鲋的弟子子襄，年纪五十七岁。曾经担任孝惠皇帝的博士，后来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
〔84〕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
子襄生了忠，子襄活了五十七岁。忠生了武，武生了延年和安国。安国担任当今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很早就去世了。安国生了卬，卬生了驩。
〔85〕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適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太史公说：《诗经》上有句话：“巍峨的高山可以仰望，宽广的大道可以循着行走。”我虽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但心中一直向往着它。我读孔子的著作，可以想象到他的为人。到了鲁地，参观了孔子的庙堂、车驾、衣服和礼器，看到学生们按时在他的家里演习礼仪，我徘徊留恋，舍不得离去。天下的君王以及贤人有很多，他们当时荣耀一时，死后就完了。孔子是一个平民，他的学说流传了十多代，读书人都尊崇他。从天子王侯到全国谈论六艺的人，都把孔子的学说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可以说他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