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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四十九·列传第三十九

南史 · 目录

〔24〕初,宋孝武世,齐高帝为舍人,怀珍为直阁,相遇早旧。怀珍假还青州,高帝有白骢马,啮人,不可骑,送与怀珍别。怀珍报上百匹绢。或谓怀珍曰:“萧公此马不中骑,是以与君耳。君报百匹,不亦多乎?”怀珍曰:“萧君局量堂堂,宁应负人此绢。吾方欲以身名托之,岂计钱物多少?”高帝辅政,以怀珍内资未多,征为都官尚书,领前将军。以第四子晃代为豫州刺史。或疑怀珍不受代,高帝曰:“我布衣时,怀珍便推怀投款,况在今日,宁当有异?”晃发经日,疑论不止,上乃遣军主房灵人领百骑进送晃。谓灵人曰:“论者谓怀珍必有异同,我期之有素,必不应尔。卿是其乡里,故遣卿行,非唯卫新,亦以迎故。”怀珍还,乃授相国右司马。及齐台建,朝士人人争为臣吏,以怀珍为宋台右卫。怀珍谓帝曰:“人皆迎新,臣独送故,岂以臣笃于本乎?”齐建元元年479,转左卫将军,加给事中,改封霄城侯。怀珍年老,以禁旅辛勤,求为闲职,转光禄大夫,卒。遗言薄葬。赠雍州刺史,谥敬侯。

从前,宋孝武帝在位的时候,齐高帝萧道成做舍人,刘怀珍做直阁,两个人很早就认识了。刘怀珍请假回青州,萧道成有一匹白骢马,专爱咬人,没法骑,就送给刘怀珍作告别礼物。刘怀珍回赠了一百匹绢。有人对刘怀珍说:“萧公这匹马不好骑,所以才送给你的。你回赠一百匹绢,是不是太多了?”刘怀珍说:“萧公器量宽宏,哪里会赖我这绢呢?我正想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哪还在乎钱物多少?”后来萧道成辅政,觉得刘怀珍在朝中的资历不够深,就征召他当都官尚书,兼领前将军。又派自己的第四个儿子萧晃接替刘怀珍做豫州刺史。有人怀疑刘怀珍不肯交权,萧道成说:“我还是老百姓的时候,刘怀珍就推心置腹地投靠我,何况现在,难道会有二心?”萧晃出发好多天了,怀疑的议论还是没停,皇上就派军主房灵人带一百骑兵火速护送萧晃。对房灵人说:“议论的人说刘怀珍肯定会有别的想法,我素来了解他,他一定不会这样。你是他的同乡,所以派你去,不只是保卫新任,也是为了迎接旧任。”刘怀珍回来后,就任命他当相国右司马。等到齐王府建立,朝中官员都争着做齐朝的臣子,却让刘怀珍做宋朝的右卫将军。刘怀珍对皇上说:“人人都迎接新朝,唯独我送别旧朝,难道是因为我忠于旧朝吗?”齐建元元年,调任左卫将军,加给事中,改封霄城侯。刘怀珍年纪大了,觉得禁卫军太辛苦,请求调个闲职,就改任光禄大夫,后来去世。留下遗嘱要求薄葬。追赠雍州刺史,谥号敬侯。

〔25〕子灵哲,字文明,位齐郡太守、前军将军。灵哲所生母尝病,灵哲躬自祈祷,梦见黄衣老公与药曰:“可取此食之,疾立可愈。”灵哲惊觉,于枕间得之,如言而疾愈。药似竹根,于斋前种,叶似凫茈。嫡母崔氏及兄子景焕,泰始中为魏所获。灵哲为布衣,不听乐。及怀珍卒,当袭爵,灵哲固辞,以兄子在魏,存亡未测,无容越当茅土。朝廷义之。灵哲倾产赎嫡母及景焕,累年不能得。武帝哀之,令北使者请之,魏人送以还南,袭怀珍封爵。灵哲位兖州刺史,隆昌元年卒。

子灵哲,字文明,曾任齐郡太守、前军将军。灵哲的生母曾经生病,灵哲亲自祈祷,梦见一个穿黄衣的老人给他药说:“拿这个吃下去,病立刻就能好。”灵哲惊醒,在枕头之间找到了药,按照老人说的吃了,病就好了。药像竹根,在书房前种植,叶子像荸荠。他的嫡母崔氏和兄长的儿子景焕,在泰始年间被北魏俘虏。灵哲当时是平民,不听音乐。等到父亲怀珍去世,他应当继承爵位,灵哲坚决推辞,因为兄长的儿子在北魏,生死不明,不能越过他接受封地。朝廷认为他很有义气。灵哲倾尽家产想要赎回嫡母和景焕,多年未能成功。南齐武帝怜悯他,让出使北方的人向北魏请求,北魏人把他们送回南方,灵哲继承了怀珍的封爵。灵哲官至兖州刺史,隆昌元年去世。

〔26〕峻,字孝标,本名法武,怀珍从父弟也。父璇之,仕宋为始兴内史。峻生期月而璇之卒,其母许氏携峻及其兄法凤还乡里。宋泰始初,魏克青州,峻时年八岁,为人所略为奴至中山。中山富人刘宝愍峻,以束帛赎之,教以书学。魏人闻其江南有戚属,更徙之代都。居贫不自立,与母并出家为尼僧,既而还俗。峻好学,寄人庑下,自课读书,常燎麻炬,从夕达旦。时或昏睡,爇其须发,及觉复读,其精力如此。时魏孝文选尽物望,江南人士才学之徒,咸见申擢,峻兄弟不蒙选拔。

刘峻,字孝标,本来名叫法武,是刘怀珍的堂弟。父亲刘璇之,在刘宋做官担任始兴内史。刘峻出生刚满一个月,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许氏带着刘峻和他的哥哥刘法凤回到老家。刘宋泰始初年,北魏攻占了青州,刘峻当时才八岁,被人掳掠成为奴隶,带到了中山。中山的富人刘宝很可怜他,用五匹帛把他赎了出来,教他读书识字。魏人听说他在江南有亲戚,又把他迁到代都。刘峻生活贫困不能自立,就和母亲一起出家为僧为尼,不久后又还俗了。刘峻非常好学,寄住在别人家的廊屋下,自己规划课业读书,经常点燃麻秆火把,从晚上一直读到天亮。有时候昏昏欲睡,就烧自己的胡须和头发,等醒来后又继续读书,他的精力就是这样刻苦。当时北魏孝文帝选拔天下有名望的人,江南有才学的人士都得到了提拔,唯独刘峻兄弟没有得到选拔。

〔27〕齐永明中,俱奔江南,更改名峻字孝标。自以少时未开悟,晚更厉精,明慧过人。苦所见不博,闻有异书,必往祈借。清河崔慰祖谓之“书淫”。于是博极群书,文藻秀出。故其《自序》云:“黉中济济皆升堂,亦有愚者解衣裳。”言其少年鲁钝也。时竟陵王子良招学士,峻因人求为子良国职。吏部尚书徐孝嗣抑而不许,用为南海王侍郎,不就。至齐明帝时,萧遥欣为豫州,引为府刑狱,礼遇甚厚。遥欣寻卒,久不调。

齐朝永明年中,刘峻逃奔到江南,改名为峻,字孝标。自认为年轻时不开窍,晚年更加勤奋,聪明过人。他苦于见识不广博,听说有新奇的书,就一定去借阅。清河人崔慰祖称他为“书淫”。于是他博览群书,文采出众。所以他在《自序》中说:“学校中人才济济,都已登堂入室,也有愚笨的人解开衣裳。”这是说他少年时鲁钝。当时竟陵王萧子良招揽学士,刘峻通过别人请求担任子良的属官。吏部尚书徐孝嗣压制他不答应,任命他为南海王侍郎,他没有就任。到了齐明帝时,萧遥欣担任豫州刺史,引荐他担任府中的刑狱官职,礼遇很优厚。萧遥欣不久去世,刘峻很久没有调动。

〔28〕梁天监初,召入西省,与学士贺踪典校秘阁。峻兄孝庆,时为青州刺史,峻请假省之,坐私载禁物,为有司所奏免官。安成王秀雅重峻,及安成王迁荆州,引为户曹参军,给其书籍,使撰《类苑》。未及成,复以疾去,因游东阳紫岩山,筑室居焉。为《山栖志》,其文甚美。初,梁武帝招文学之士,有高才者多被引进,擢以不次。峻率性而动,不能随众沉浮。武帝每集文士策经史事,时范云、沈约之徒皆引短推长,帝乃悦,加其赏赉。会策锦被事,咸言已罄,帝试呼问峻,峻时贫悴冗散,忽请纸笔,疏十余事,坐客皆惊,帝不觉失色。自是恶之,不复引见。及峻《类苑》成,凡一百二十卷,帝即命诸学士撰《华林遍略》以高之,竟不见用。乃著《辩命论》以寄其怀。论成,中山刘沼致书以难之,凡再反,峻并为申析以答之。会沼卒,不见峻后报者,峻乃为书以序其事。其文论并多不载。峻又尝为《自序》,其略云:

梁朝天监初年,刘峻被召入西省,与学士贺踪一起校勘秘阁的藏书。他哥哥刘孝庆当时任青州刺史,刘峻请假去探望,因为私自运载违禁物品,被有关部门弹劾而免官。安成王萧秀很器重刘峻,等到调任荆州刺史时,推荐他担任户曹参军,提供书籍让他编纂《类苑》。书还没编完,他又因病离职,于是游览东阳紫岩山,筑屋居住,写下《山栖志》,文辞很美。起初,梁武帝招纳文学之士,有高才的多被破格提拔。刘峻率性而为,不能随波逐流。武帝常召集文士策问经史,当时范云、沈约之流都故意暴露短处来衬托皇帝高明,武帝很高兴,给予赏赐。一次策问“锦被”典故,大家都说已说尽,武帝试着叫刘峻回答,刘峻当时贫贱闲散,忽然要了纸笔,分条写了十多件事,在座的人都惊讶,武帝不觉变了脸色。从此厌恶他,不再召见。等刘峻《类苑》编成,共一百二十卷,武帝就命学士们编《华林遍略》来压倒它,刘峻终究不被任用。于是他写《辩命论》寄托情怀。论文写成,中山刘沼写信辩难,往返两次,刘峻都分条解析回答。恰逢刘沼去世,没看到刘峻后来的答复,刘峻就写信叙述此事。这些文章大多没记载。刘峻还曾写过《自序》,大略说:

〔29〕余自比冯敬通,而有同之者三,异之者四。何则?敬通雄才冠世,志刚金石;余虽不及之,而节亮慷慨。此一同也。敬通逢中兴明君,而终不试用;余逢命世英主,亦摈斥当年。此二同也。敬通有忌妻,至于身操井臼;余有悍室,亦令家道轗轲。此三同也。敬通当更始世,手握兵符,跃马肉食;余自少迄长,戚戚无欢。此一异也。敬通有子仲文,宦成名立;余祸同伯道,永无血胤。此二异也。敬通膂力刚强,老而益壮;余有犬马之疾,溘死无时。此三异也。敬通虽芝残蕙焚,终填沟壑,而为名贤所慕,其风流郁烈芬芳,久而弥盛;余声尘寂莫,世不吾知,魂魄一去,将同秋草。此四异也。所以力自为序,遗之好事云。

我把自己比作冯敬通,但是有相同的地方三点,不同的地方四点。为什么呢?冯敬通才华盖世,意志比金石还要刚强;我虽然比不上他,但节操高洁、慷慨激昂。这是第一点相同。冯敬通遇到了中兴的明君,但始终不被重用;我遇到了闻名于世的英明君主,也在当年被排斥打击。这是第二点相同。冯敬通有个善妒的妻子,以至于他要亲自打水舂米;我有个凶悍的妻子,也使得家庭生活坎坷不顺。这是第三点相同。冯敬通在更始年间,手握兵符,骑着马享用禄位;我从年轻到老年,一直忧愁不快乐。这是第一点不同。冯敬通有个儿子叫仲文,做官成名;我命苦像邓伯道一样,永远没有后代。这是第二点不同。冯敬通身体强壮,老了更加强壮;我身有疾病,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死去。这是第三点不同。冯敬通虽然像香草一样被摧残,最终死于沟壑,却被有名的贤士仰慕,他的风流文采浓郁芬芳,时间越长越盛;我的名声寂寞冷清,世人不了解我,魂魄一旦消逝,将像秋天的野草一样无人过问。这是第四点不同。所以我努力自己作了这篇序,留给好事的人。

〔30〕峻本将门,兄法凤自北归,改名孝庆字仲昌。早有干略,齐末为兖州刺史,举兵应梁武,封余干男,历官显重。峻独笃志好学,居东阳,吴、会人士多从其学。普通三年522卒,年六十。门人谥曰玄靖先生。

刘峻原本出身将门,他的哥哥法凤从北方归来,改名为孝庆,字仲昌。孝庆早年就有才干和谋略,在齐朝末年担任兖州刺史,起兵响应梁武帝,被封为余干县男,历任显要官职。刘峻却独自一心一意喜好学习,住在东阳,吴郡和会稽一带的读书人大多追随他学习。普通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岁。他的学生们为他私谥为玄靖先生。

〔31〕刘沼,字明信,中山魏昌人。六世祖舆,晋骠骑将军。沼幼善属文,及长博学,位终秣陵令。

刘沼,字明信,是中山郡魏昌县人。他的第六代祖先刘舆,是晋朝的骠骑将军。刘沼小时候就擅长写文章,等到长大后学识渊博,最后官至秣陵县令。

〔32〕怀慰,字彦泰,怀珍从子也。祖奉伯,宋元嘉中为冠军长史。父乘人,冀州刺史,死于义嘉事。怀慰持丧,不食醯酱,冬日不用絮衣,养孤弟妹,事寡叔母,皆有恩义。仕宋为尚书驾部郎。怀慰宗从善明等,为齐高帝心腹,怀慰亦预焉。

怀慰,字彦泰,是怀珍的侄子。祖父刘奉伯,在宋朝元嘉年间担任冠军长史。父亲刘乘人,担任冀州刺史,在义嘉事变中去世。怀慰守丧期间,不吃醋和酱,冬天不穿棉衣,抚养失去父母的弟弟妹妹,侍奉守寡的叔母,都很有恩情道义。他在宋朝做官,担任尚书驾部郎。怀慰的同宗族的人刘善明等人,是齐高帝的心腹,怀慰也参与了他们的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