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谌从叔摛,以博学见知。尚书令王俭尝集才学之士,总校虚实,类物隶之,谓之隶事,自此始也。俭尝使宾客隶事多者赏之,事皆穷,唯庐江何宪为胜,乃赏以五花簟、白团扇。坐簟执扇,容气甚自得。摛后至,俭以所隶示之,曰:“卿能夺之乎?”摛操笔便成,文章既奥,辞亦华美,举坐击赏。摛乃命左右抽宪簟,手自掣取扇,登车而去。俭笑曰:“所谓大力者负之而趋。”竟陵王子良校试诸学士,唯摛问无不对。为秣陵令,清直,请谒不行。羽林队主潘敞有宠二宫,势倾人主。妇弟犯法,敞为之请摛,摛投书于地,更鞭四十。敞怒谮之,明日而见代。永明八年490,天忽黄色照地,众莫能解。司徒法曹王融上《金天颂》。摛曰:“是非金天,所谓荣光。”武帝大悦,用为永阳郡。后卒于尚书左丞。
谌摛凭借博学而被人熟知。尚书令王俭曾经召集才学之士,全面考核虚实,按类别归类事物,称之为“隶事”,从此开始。王俭曾让宾客做隶事,做得多的人有赏,大家把知道的事物都列举尽了,只有庐江何宪最出色,于是赏给他五花簟和白团扇。何宪坐在簟上、拿着扇子,神色非常得意。摛后来才到,王俭把所列举的事物给他看,说:“你能夺走它吗?”摛拿起笔就写成,文章既深奥,文辞也很华美,全场拍手称赞。摛于是命随从抽走何宪的簟,亲手夺过扇子,登车离去。王俭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大力士背着它跑。”竟陵王萧子良考核各位学士,只有摛问什么都能答对。担任秣陵县令,清廉正直,拒绝请托。羽林队主潘敞受两宫宠爱,势力压倒君主。他妻子的弟弟犯法,潘敞替他向摛求情,摛把文书扔到地上,反而鞭打了四十下。潘敞愤怒地诬陷摛,第二天摛就被替代。永明八年,天空忽然黄色照耀大地,众人不能解释。司徒法曹王融进献《金天颂》。摛说:“这不是金天,是所谓的荣光。”武帝非常高兴,任用他为永阳郡守。后来死在尚书左丞任上。
〔14〕何宪,字子思,庐江灊人。博涉该通,群籍毕览,天阁宝秘,人间散逸,无遗漏焉。任昉、刘沨共执秘阁四部书,试问其所知,自甲至丁,书说一事,并叙述作之体,连日累夜,莫见所遗。宗人何遁,退让士也,见而美之,愿与为友。宪位本州别驾,国子博士。永明十年492使于魏。
何宪,字子思,是庐江郡灊县人。他广泛涉猎,博通古今,各种书籍都看过,无论是皇家秘阁的珍贵藏书,还是民间流传的散佚典籍,没有遗漏的。任昉和刘沨一起掌管秘阁的四部书籍,试探询问他所知道的内容,从甲部到丁部,每部说一件事,并叙述著作的体例,连续几天几夜,都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知道的。同族的人何遁,是个谦退礼让的士人,见到他后很赞赏,愿意和他做朋友。何宪的官职是本州别驾、国子博士。永明十年,他奉命出使北魏。
〔15〕时又有孔逷,字世远,会稽山阴人也。好典故学,与王俭至交。升明中为齐台尚书仪曹郎,屡箴阙礼,多见信纳。上谓王俭曰:“逷真所谓仪曹,不忝厥职也。”俭为宰相,逷常谋议幄帐,每及选用,颇失乡曲情。俭从容启上曰:“臣有孔逷,犹陛下之有臣。”永明中为太子家令卒。时人呼孔逷何宪为王俭三公。及卒,俭惜之,为撰祭文。
当时又有孔逷,字世远,会稽山阴人。他喜好典章制度之学,与王俭是至交好友。升明年间担任齐台尚书仪曹郎,多次规劝礼仪上的缺失,大多被采纳。皇帝对王俭说:“孔逷真是称职的仪曹郎,没有辱没他的职务。”王俭任宰相时,孔逷常在帐幕中参与谋划,每当涉及官员选用,往往有违乡里人情。王俭从容禀告皇上说:“我有孔逷,就像陛下有臣一样。”永明年间,孔逷任太子家令去世。当时人称孔逷和何宪为王俭的三公。他去世后,王俭很痛惜,为他撰写了祭文。
〔16〕孔珪,字德璋,会稽山阴人也。祖道隆,位侍中。父灵产,泰始中,晋安太守,有隐遁之志。于禹井山立馆,事道精笃。吉日于静屋四向朝拜,涕泣滂沱。东出过钱唐北郭,辄于舟中遥拜杜子恭墓。自此至都,东向坐,不敢背侧。元徽中,为中散大夫,颇解星文,好术数。齐高帝辅政,沈攸之起兵,灵产白高帝曰:“攸之兵众虽强,以天时冥数而观,无能为也。”高帝验其言,擢迁光禄大夫,以簏盛灵产上灵台,令其占候。饷灵产白羽扇、素隐几,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赠君古人之服。”当世荣之。
孔珪,字德璋,是会稽山阴人。他的祖父孔道隆,官至侍中。父亲孔灵产,在泰始年间担任晋安太守,有隐居避世的心志。他在禹井山建造了馆舍,信奉道教非常虔诚。在吉利的日子里,他在静室中向四方朝拜,泪如雨下。往东出行经过钱塘江北岸时,总是在船中遥拜杜子恭的坟墓。从此以后到京城,一直面向东方坐着,不敢背对或侧对东方。元徽年间,他担任中散大夫,很懂星象天文,喜好方术。齐高帝辅政时,沈攸之起兵,孔灵产禀告高帝说:“沈攸之的军队虽然强大,但从天时和冥冥中的命数来看,他成不了事。”高帝验证了他的话,提拔他为光禄大夫,用竹筐把孔灵产抬上灵台,让他占卜观察天象。还赠送他白羽扇和素隐几,说:“您有古人的风范,所以赠送您古人的服饰。”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很荣耀的事。
〔17〕珪少学涉有美誉,太守王僧虔见而重之,引为主簿。举秀才,再迁殿中郎。高帝为骠骑,取为记室参军,与江淹对掌辞笔。为尚书左丞,父忧去官。与兄仲智还居父山舍。仲智妾李氏骄妒无礼,珪白太守王敬则杀之。永明中历位黄门郎,太子中庶子,廷尉。江左承用晋时张、杜律二十卷,武帝留心法令,数讯囚徒,诏狱官详正旧注。先是尚书删定郎王植撰定律,奏之,削其烦害,录其允衷,取张斐注七百三十一条,杜预注七百九十一条,或二家两释于义乃备者,又取一百七条,其注相同者取一百三条,集为一书,凡一千五百三十二条,为二十卷。请付外详校,摘其违谬。诏从之。于是公卿八座参议,考正旧注,有轻重处,竟陵王子良下意多使从轻。其中朝议不能断者,则制旨平决。至九年,珪表上《律文》二十卷,《录序》一卷,又立律学助教,依《五经》例,诏报从之。事竟不行。转御史中丞。建武初,为平西长史、南郡太守。珪以魏连岁南伐,百姓死伤,乃上表陈通和之策,帝不从。征侍中,不行,留本任。
珪从小学习广博,有很好的名声。太守王僧虔见到后很看重他,提拔他做主簿。后来他被举荐为秀才,又升任殿中郎。齐高帝担任骠骑将军时,将他招为记室参军,和江淹一起掌管文书工作。他担任尚书左丞时,因父亲去世而离职。他和哥哥仲智一起回到父亲山中的房舍居住。仲智的妾李氏骄横忌妒又无礼,珪告诉太守王敬则把她杀了。永明年间,他历任黄门郎、太子中庶子、廷尉等职。当时南朝沿用的是晋代张斐、杜预的律法二十卷。齐武帝留心法令,多次审讯囚徒,下诏让狱官详细校订旧注。在此之前,尚书删定郎王植撰写了律法,上奏后,删去繁琐有害的,保留公正合理的,选取张斐的注释七百三十一条、杜预的注释七百九十一条,如果两家注释都使得意义完备的,又选取一百零七条,注释相同的选取一百零三条,汇编成一本书,共一千五百三十二条,分为二十卷。他请求交付外部详细校订,摘出其中的错误。武帝下诏同意。于是公卿八座参与讨论,考订校正旧注,遇到有量刑轻重的地方,竟陵王萧子良的意见大多是倾向于从轻。其中朝廷商议不能决断的,就由皇帝下旨裁定。到了永明九年,珪上表进呈《律文》二十卷、《录序》一卷,又请求设立律学助教,依照《五经》的先例,武帝下诏同意实行。但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后来珪调任御史中丞。齐明帝建武初年,他担任平西长史、南郡太守。珪因为北魏连年向南征伐,百姓死伤,于是上表陈述与北魏通和修好的策略,但明帝没有听从。朝廷征召他为侍中,他没有赴任,仍留任原职。
〔18〕珪风韵清疏,好文咏,饮酒七八斗。与外兄张融情趣相得,又与琅邪王思远、庐江何点、点弟胤并款交,不乐世务。居宅盛营山水,凭几独酌,傍无杂事。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或问之曰:“欲为陈蕃乎?”珪笑答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何必效蕃。”王晏尝鸣鼓吹候之,闻群蛙鸣,曰:“此殊聒人耳。”珪曰:“我听鼓吹,殆不及此。”晏甚有惭色。
孔珪风度清雅疏朗,喜欢写诗文,能喝七八斗酒。他和表兄张融志趣相投,又跟琅邪的王思远、庐江的何点、何点的弟弟何胤交情深厚,不爱处理世间的俗事。他的住宅里大搞山水景观,靠着几案独自喝酒,旁边没什么杂事。门家庭院里,杂草也不修剪。里头有青蛙叫,有人问他:“你是想学陈蕃吗?”孔珪笑着回答:“我把这个当两个队伍的乐队,何必效仿陈蕃。”王晏曾经奏着乐队来拜访他,听到群蛙乱叫,说:“这声音太吵人了。”孔珪说:“我听乐队演奏,大概还比不上这个。”王晏很是惭愧。
〔19〕永元元年89,为都官尚书,迁太子詹事,加散骑常侍。三年91,珪疾,东昏屏除,以床舁之走,因此疾甚,遂卒。赠金紫光禄大夫。
永元元年,他做了都官尚书,又升任太子詹事,还被加封了散骑常侍。到了永元三年,崔珪生了病,东昏侯(萧宝卷)清退路人,让人用床抬着他走,结果他病情加重,就这样死了。死后被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
〔20〕刘怀珍,字道玉,平原人,汉胶东康王寄之后也。其先刘植为平原太守,因家焉。祖昶,从慕容德南度河,因家于北海都昌。宋武帝平齐,以为青州中从事,位至员外常侍。伯父奉伯,宋世位至陈、南顿二郡太守。怀珍,幼随奉伯至寿阳,豫州刺史赵伯符出猎,百姓聚观,怀珍独避不视,奉伯异之,曰:“此儿方兴吾家。”本州辟主簿。
刘怀珍,字道玉,是平原人,汉朝胶东康王刘寄的后代。他的祖先刘植曾任平原太守,于是在那里安家。祖父刘昶,跟随慕容德南渡黄河,于是在北海都昌安家。宋武帝平定齐地后,任命他为青州中从事,官至员外常侍。伯父刘奉伯,在宋朝官至陈郡、南顿二郡太守。怀珍小时候跟随奉伯到寿阳,豫州刺史赵伯符外出打猎,百姓都聚在一起观看,只有怀珍避开不看,奉伯觉得他很奇特,说:“这个孩子将会使我们家族兴旺。”本州征召他为主簿。
〔21〕元嘉二十八年451,亡命司马顺则聚党东阳,州遣怀珍将数千人讨平之。宋文帝问破贼事,怀珍让功不肯当,亲人怪问焉,怀珍曰:“昔国子尼耻陈河间之级,吾岂能论邦域之捷哉?”时人称之。
元嘉二十八年,逃亡在外的司马顺则聚集同伙在东阳作乱,州里派怀珍率领几千人讨伐平定了他们。宋文帝问起破贼的具体情况,怀珍推辞功劳不肯接受,亲人觉得很奇怪就问他,怀珍说:“从前国子尼以陈述河间之战的斩获首级为耻,我怎么能谈论国家的胜利呢?”当时的人都称赞他。
〔22〕江夏王义恭出镇盱眙,道遇怀珍,以应对见重,取为骠骑长史,兼墨曹行参军。孝建初,为义恭大司马参军、直阁将军,随府转太宰参军。
江夏王刘义恭离开京城镇守盱眙,在路上遇到怀珍,因为他的应对出色而受到赏识,被任命为骠骑长史,兼任墨曹行参军。孝建初年,他又担任刘义恭的大司马参军、直阁将军,随后跟随王府转任太宰参军。
〔23〕大明二年458,以军功拜乐陵、河间二郡太守,赐爵广晋县侯。司空竟陵王诞反,郡人王弼门族甚盛,劝怀珍起兵助诞,怀珍杀之。帝嘉其诚,除豫章王子尚车骑参军,母忧去职。服阕,见江夏王义恭,义恭曰:“别子多年,那得不老!”对曰:“公恩未报,何敢便老?”义恭善其对。累迁黄门郎,领虎贲中郎将。桂阳王休范反,加怀珍前将军,守石头。出为豫州刺史,加督。建平王景素反,怀珍遣子灵哲领兵赴建邺。沈攸之在荆楚,遣使人许天保说结怀珍,斩之,送首于齐高帝,封中宿县侯,进平南将军,增督二州。
大明二年,怀珍凭借军功被任命为乐陵、河间两郡的太守,并被赐予广晋县侯的爵位。后来司空竟陵王刘诞造反,同郡人王弼家族势力很大,劝怀珍起兵帮助刘诞,怀珍杀了王弼。皇帝赞许他的忠诚,任命他为豫章王刘子尚的车骑参军,后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守丧期满,他去拜见江夏王刘义恭,刘义恭说:“分别多年,你怎么能不老呢?”怀珍回答说:“您的恩情尚未报答,我怎么敢轻易老去?”刘义恭认为他的回答很好。怀珍多次升迁,担任黄门郎,兼任虎贲中郎将。桂阳王刘休范造反时,朝廷加封怀珍为前将军,守卫石头城。后来调任豫州刺史,加都督之职。建平王刘景素造反,怀珍派儿子刘灵哲领兵前往建邺。沈攸之在荆楚一带,派使者许天保来游说结交怀珍,怀珍斩杀了他,并将首级送到齐高帝那里,因而被封为中宿县侯,升任平南将军,增加督管两个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