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侯景叛入梁,寇南境,文襄时在晋阳,令收为檄五十余纸,不日而就。又檄梁朝,令送侯景,初夜执笔,三更便成,文过七纸。文襄善之。魏帝曾季秋大射,普令赋诗,收诗末云:“尺书征建邺,折简召长安。”文襄壮之,顾诸人曰:“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国之光采。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我亦使子才、子升时有所作,至于词气,并不及之。吾或意有所怀,忘而不语,语而不尽,意有未及,收呈草皆以周悉,此亦难有。”又敕兼主客郎,接梁使谢珽、徐陵。侯景既陷梁,梁鄱阳王范时为合州刺史,文襄敕收以书喻之。范得书,仍率部伍西上,刺史崔圣念入据其城。文襄谓收曰:“今定一州,卿有其力,犹恨‘尺书征建邺’未效耳。”
侯景反叛投奔梁朝,侵犯北魏南部边境,文襄当时在晋阳,命令魏收写五十多篇檄文,没几天就写完了。又发檄文给梁朝,命令他们送回侯景,初夜开始动笔,三更就写成,文章超过七页。文襄很赞赏他。魏帝曾在季秋举行大射礼,普遍命令赋诗,魏收的诗末尾写道:“一封信就能征召建邺,一封简书就能召来长安。”文襄认为很有气势,环顾众人说:“在朝中现在有魏收,就是国家的光彩。不论高雅还是通俗的文章,他都精通纵横,我也让子才、子升时常有所创作,但说到词气,都不如他。我有时心中有所想法,忘了说出来,或者说了不全面,意思没有完全表达到,魏收呈上的草稿都详尽周全,这也是难能可贵的。”又敕令魏收兼任主客郎,接待梁朝使者谢珽、徐陵。侯景攻陷梁朝后,梁朝鄱阳王萧范当时任合州刺史,文襄命令魏收写信劝说他。萧范收到信后,就率领部队向西进发,刺史崔圣念入城占据了该城。文襄对魏收说:“现在平定了一个州,你有功劳,只是可惜‘尺书征建邺’这件事还没有实现啊。”
〔10〕文襄崩,文宣如晋阳,令与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于北第掌机密。转秘书监,兼著作郎,又除定州大中正。时齐将受禅,杨愔奏收置之别馆,令撰禅代诏册诸文,遣徐之才守门不听出。天保元年550,除中书令,仍兼著作郎,封富平县子。
文襄帝高澄去世后,文宣帝高洋前往晋阳,命令魏收和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一起在北府掌管机密事务。后来魏收转任秘书监,兼任著作郎,又被任命为定州大中正。当时北齐即将接受禅让(取代东魏),杨愔上奏请求把魏收安置在别馆,让他撰写禅让替代的诏书册文等文件,并派徐之才看守大门不让他出去。天保元年,魏收被任命为中书令,仍然兼任著作郎,并封为富平县子。
〔11〕二年551,诏撰魏史。四年553,除魏尹,故优以禄力,专在史阁,不知郡事。初,帝令群臣各言尔志,收曰:“臣愿得直笔东观,早成《魏书》。”故帝使收专其任。又诏平原王高隆之总监之,署名而已。帝敕收曰:“好直笔,我终不作魏太武诛史官。”始魏初邓彦海撰《代记》十余卷,其后崔浩典史,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之徒世修其业。浩为编年体,彪始分作纪、表、志、传,书犹未出。宣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书至太和十四年490,又命崔鸿、王遵业补续焉。下讫孝明,事甚委悉。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三十卷。收于是与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专总斟酌,以成《魏书》。辨定名称,随条甄举,又搜采亡遗,缀续后事,备一代史籍,表而上闻之。勒成一代大典:凡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一百一十卷。五年481三月奏上之。秋,除梁州刺史。收以志未成,奏请终业,许之。十一月,复奏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徵》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凡二十卷,续于纪传,合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帙。其史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论,前后二表一启焉。
正光二年,皇帝下诏编撰魏史。四年,任命魏收为魏尹,给他优厚的俸禄和人力,让他专心在史馆工作,不管郡里的事。起初,皇帝让群臣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魏收说:“我希望能在东观如实记录历史,早日完成《魏书》。”所以皇帝让魏收专门负责这事。又下诏让平原王高隆之挂名监督,只签个名而已。皇帝告诫魏收说:“你尽管直笔记录,我绝不会像魏太武帝那样杀史官。”早先北魏初年邓彦海写了十多卷《代记》,后来崔浩主管修史,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等人世代接着干。崔浩用的是编年体,李彪开始分出纪、表、志、传,但书没编成。宣武帝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写到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接着补续。往下到孝明帝,事情记得很详细。济阴王元晖业写了三十卷《辨宗室录》。魏收于是和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一起专门琢磨推敲,编成了《魏书》。他们确定名目,逐条甄选,又搜集丢失遗漏的材料,续接后面的事,备齐了一代史书,上表呈报给皇帝。编成一代大典:总共有十二篇纪、九十二篇列传,合计一百一十卷。正光五年三月呈报上去。秋天,任命魏收为梁州刺史。魏收因为志书没完成,上奏请求干完这活,皇帝同意了。十一月,又奏上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徵》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总共二十卷,接在纪传后面,合计一百三十卷,分成十二套。这部史书有三十五条体例、二十五篇序、九十四篇论、前后两篇表和一封启奏。
〔12〕所引史官,恐其凌逼,唯取学流先相依附者。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夙涉朝位,并非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业见知,全不堪编缉。高孝干以左道求进。修史诸人祖宗姻戚多被书录,饰以美言。收性颇急,不甚能平,夙有怨者,多没其善。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初,收在神武时为太常少卿,修国史,得阳休之助,因谢休之曰:“无以谢德,当为卿作佳传。”休之父固,魏世为北平太守,以贪虐为中尉李平所弹获罪,载在《魏起居注》。收书云:“固为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又云:“李平深相敬重。”尔朱荣于魏为贼,收以高氏出自尔朱,且纳荣子金,故减其恶而增其善,论云:“若修德义之风,则韦、彭、伊、霍,夫何足数。”
魏收所引用的史官,他害怕这些人会欺凌逼迫自己,所以只选取那些在学界中早就依附于他的人。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然早年曾担任过朝廷职位,但都不是史才。刁柔、裴昂之凭借儒学修养被赏识,却完全不擅长编纂史书。高孝干靠歪门邪道来谋求进身。修史的那些人,其祖宗、姻亲、亲戚大多被记录在史书中,并且用美好的言辞加以粉饰。魏收性格相当急躁,不能做到很公平,对早就有仇怨的人,大多隐没了他们的优点。他常说:“什么东西,竟敢对我魏收摆脸色!我要抬举他就能让他上天,我要打压他就能让他入地。”当初,魏收在神武帝高欢时期担任太常少卿,编修国史,得到阳休之的帮助,于是感谢阳休之说:“我没有别的东西来感谢您的恩德,一定会为您撰写一篇好的传记。”阳休之的父亲阳固,在北魏时担任北平太守,因为贪婪暴虐被中尉李平弹劾而获罪,这件事记载在《魏起居注》里。魏收在史书上写道:“阳固担任北平太守,很有仁德的政治,因为公事被免官。”又写道:“李平非常敬重他。”尔朱荣对于北魏来说是叛贼,魏收因为高氏出自尔朱氏(有渊源),而且接受了尔朱荣儿子的黄金,所以减少他的罪恶而增加他的善行,评论说:“如果论修养德义的风范,那么韦、彭、伊、霍这些人,哪里值得一提呢。”
〔13〕时论既言收著史不平,文宣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共加论讨,前后投诉百有余人,云“遗其家世职位”,或云“其家不见记录”,或云“妄有非毁”。收皆随状答之。范阳卢斐父同附出族祖玄传下,顿丘李庶家传称其本是梁国蒙人,斐、庶讥议云:“史书不直”。收性急,不胜其愤,启诬其欲加屠害。帝大怒,亲自诘责。斐曰:“臣父仕魏,位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与收无亲,遂不立传。博陵崔绰,位止本郡功曹,更无事迹,是收外亲,乃为《传》首。”收曰:“绰虽无位,名义可嘉,所以合传。”帝曰:“卿何由知其好人?”收曰:“高允曾为绰赞,称有道德。”帝曰:“司空才士,为人作赞,正应称扬。亦如卿为人作文章,道其好者岂能皆实?”收无以对,战栗而已。但帝先重收才,不欲加罪。时太原王松年亦谤史,及斐、庶并获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卢思道亦抵罪。然犹以群口沸腾,敕魏史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议,听有家事者入署,不实者陈牒。于是众口喧然,号为“秽史”,投牒者相次,收无以抗之。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势倾朝野,与收皆亲,收遂为其家并作传。二人不欲言史不实,抑塞诉辞,终文宣世更不重论。又尚书陆操尝谓愔曰:“魏收《魏书》可谓博物宏才,有大功于魏室。”愔谓收曰:“此谓不刊之书,传之万古。但恨论及诸家枝叶亲姻,过为繁碎,与旧史体例不同耳。”收曰:“往因中原丧乱,人士谱牒,遗逸略尽,是以具书其支流。望公观过知仁,以免尤责。”
当时的舆论已经指责魏收编修史书不公平,文宣帝便下诏让魏收在尚书省与各家的子孙一起讨论,前后有一百多人投诉,有的说"遗漏了我们家族的世系职位",有的说"我们家族没有被记载",有的说"胡乱诽谤"。魏收都根据诉状一一回答。范阳的卢斐,他的父亲卢同被附在族祖卢玄的传记之后;顿丘的李庶,他的家传说他原本是梁国蒙县人。卢斐、李庶批评说:"史书不公正。"魏收性格急躁,忍不住气愤,就上奏诬告他们想要谋害自己。文宣帝大怒,亲自审问。卢斐说:"我的父亲在北魏做官,官至仪同三司,功业显著,天下闻名,与魏收没有亲戚关系,他就不给立传。博陵的崔绰,官只做到本郡的功曹,更没有事迹,但因为是魏收的外亲,反而被放在传记的首篇。"魏收说:"崔绰虽然没有官位,但名声节义值得嘉奖,所以应该列传入传。"皇帝说:"你凭什么知道他是好人?"魏收说:"高允曾经为崔绰写过赞语,称赞他有道德。"皇帝说:"高允是有才学的人,为别人写赞语,当然要称赞。就像你给别人写文章,说他的好话难道都能是事实吗?"魏收无话可答,只是发抖。但皇帝先前很看重魏收的才能,不想加罪于他。当时太原的王松年也批评史书,他与卢斐、李庶一起获罪,都被鞭打后发配到甲坊,有人因此而死,卢思道也受到处罚。但皇帝仍然因为众口沸腾,下令《魏史》暂且不要颁布,让百官广泛讨论,允许有家事牵连的人进入官署,认为记载不实的可以陈述牒文。于是众人喧哗,称这部史书为"秽史",投递牒文的人接连不断,魏收无法反驳。当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权势倾动朝廷内外,都与魏收关系亲近,魏收便为他们家都作了传。这两人不想说史书不实,就压制投诉,终文宣帝一朝再也没有重新讨论。另外,尚书陆操曾经对杨愔说:"魏收的《魏书》可以说是见识广博、才能卓越,对北魏皇室有很大的功劳。"杨愔对魏收说:"这可以说是不可改动的史书,将流传万古。只遗憾涉及各家各族的旁支和姻亲,过于详细繁琐,与旧史书的体例不同罢了。"魏收说:"过去因为中原战乱,人们的家谱族谱大多散失殆尽,所以我才详细记载他们的支系。希望您能通过观察过失了解我的仁心,以免受到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