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三国志 · 卷四十·蜀书十

三国志 · 目录

〔13〕九年231春,亮军祁山,平催督运事。秋夏之际,值天霖雨,运粮不继,平遣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喻指,呼亮来还;亮承以退军。平闻军退,乃更阳惊,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欲以解己不办之责,显亮不进之愆也。又表后主,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亮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平违错章灼。平辞穷情竭,首谢罪负。于是亮表平曰:“自先帝崩后,平所在治家,尚为小惠,安身求名,无忧国之事。臣当北出,欲得平兵以镇汉中,平穷难纵横,无有来意,而求以五郡为巴州刺史。去年臣欲西征,欲令平主督汉中,平说司马懿等开府辟召。臣知平鄙情,欲因行之际偪臣取利也,是以表平子丰督主江州,隆崇其遇,以取一时之务。平至之日,都委诸事,群臣上下皆怪臣待平之厚也。正以大事未定,汉室倾危,伐平之短,莫若褒之。然谓平情在于荣利而已,不意平心颠倒乃尔。若事稽留,将致祸败,是臣不敏,言多增咎。”乃废平为民,徙梓潼郡。十二年234,平闻亮卒,发病死。平常冀亮当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以激愤也。丰官至朱提太守。

建兴九年春天,诸葛亮驻军在祁山,李平负责催督粮草运输的事。夏秋之交,正逢天降大雨,粮草运不上去,李平派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去说明意图,叫诸葛亮退军;诸葛亮接受建议撤军了。李平听说军队撤退了,反而假装吃惊,说“军粮很充足,为什么就退回来了”!想用这个来推卸自己办事不力的责任,显示诸葛亮不进攻的过错。又上表给后主刘禅,说“军队是假装撤退,想引诱敌人来交战”。诸葛亮把李平前后亲笔写的书信和奏章全部拿出来,李平的错误和矛盾非常明显。李平无话可说,理屈词穷,叩头认罪。于是诸葛亮上表弹劾李平说:“自从先帝去世以后,李平所在之处,治理家庭,只在意小恩小惠,安身求名,没有忧虑国家的事情。我准备北伐时,想要李平的军队来镇守汉中,李平百般推脱,没有前来的意思,反而要求把五个郡划给他当巴州刺史。去年我想西征,想让李平主管汉中,李平却说司马懿等都开府征召人才。我知道李平的卑鄙用心,是想趁我出征的时候逼迫我获取利益,所以上表让李平的儿子李丰主管江州,提高他的待遇,以应付一时之需。李平到来之后,我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他,群臣上下都怪我对待李平太宽厚了。正是因为大事未定,汉室倾危,与其批评李平的短处,不如褒奖他。但我以为李平的追求只是荣华富贵罢了,没想到他的心思败坏到这种程度。如果事情拖延,将会导致祸败,这是我不聪明,多说更增加罪过。”于是将李平削职为民,流放到梓潼郡。建兴十二年,李平听说诸葛亮去世,发病而死。李平平时希望诸葛亮会重新起用他,考虑到后来的人不能这样做,所以激愤而死。李丰后来官至朱提太守。

〔14〕刘琰字威硕,鲁国人也。先主在豫州,辟为从事,以其宗姓,有风流,善谈论,厚亲待之,遂随从周旋,常为宾客。先主定益州,以琰为固陵太守。后主立,封都乡侯,班位每亚李严,为卫尉中军师后将军,迁车骑将军。然不豫国政,但领兵千余,随丞相亮讽议而已。车服饮食,号为侈靡,侍婢数十,皆能为声乐,又悉教诵读鲁灵光殿赋。建兴十年232,与前军师魏延不和,言语虚诞,亮责让之。琰与亮笺谢曰:“琰禀性空虚,本薄操行,加有酒荒之病,自先帝以来,纷纭之论,殆将倾覆。颇蒙明公本其一心在国,原其身中秽垢,扶持全济,致其禄位,以至今日。间者迷醉,言有违错,慈恩含忍,不致之于理,使得全完,保育性命。虽必克己责躬,改过投死,以誓神灵;无所用命,则靡寄颜。”于是亮遣琰还成都,官位如故。

刘琰,字威硕,是鲁国人。先主刘备在豫州的时候,征召他担任从事,因为他与刘备同姓,又有风度,善于言辞,所以刘备待他很亲厚,于是他就跟随刘备左右,常常作为宾客。先主平定益州后,任命刘琰为固陵太守。后主刘禅即位后,封他为都乡侯,他的班次地位常常次于李严,担任卫尉、中军师、后将军,又升迁为车骑将军。但是他并不参与国家政事,只是带领一千多士兵,随从丞相诸葛亮提出一些讽谏议论而已。他的车马服饰、饮食,都以奢侈浪费著称,有侍婢数十人,都能歌善舞,又全都教她们诵读《鲁灵光殿赋》。建兴十年,他与前军师魏延不和,说话虚妄荒诞,诸葛亮责备他。刘琰写信向诸葛亮道歉说:“我禀性空虚无才,本来操行浅薄,加上有酗酒放纵的毛病,从先帝以来,各种议论纷纷,几乎将我倾覆。承蒙明公您考虑到我一心为国,原谅我身上的污垢,扶持保全我,使我得到禄位,直到今天。近来我酒醉糊涂,说话有错误,您慈恩包容忍耐,不把我交给司法部门治罪,使我得以保全,保护性命。我即使尽力克制自己、责备自身,改正过错、以死发誓,以对神灵起誓;如果没有什么可效命的,那我就没脸见人了。”于是诸葛亮将刘琰遣送回成都,他的官位保持不变。

〔15〕琰失志慌惚。十二年234正月,琰妻胡氏入贺太后,太后令特留胡氏,经月乃出。胡氏有美色,琰疑其与后主有私,呼五百挝胡,至于以履搏面,而后弃遣。胡具以告言琰,琰坐下狱。有司议曰:“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琰竟弃市。自是大臣妻母朝庆遂绝。

刘琰失意后常常精神恍惚。建兴十二年正月,刘琰的妻子胡氏进宫向太后祝贺新年,太后特意下令留下胡氏,过了一个多月才让她出宫。胡氏长得漂亮,刘琰怀疑她和后主刘禅有私情,就叫来衙役用木棍打胡氏,甚至用鞋子抽她的脸,然后把她休弃赶出家门。胡氏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发了刘琰,刘琰因此被逮捕入狱。相关官员评议说:“士卒不是用来殴打妻子的人,脸也不是挨鞋打的地方。”刘琰最终被判处死刑,在街市上处死示众。从此以后,大臣的妻子和母亲入宫朝贺太后的礼仪就断绝了。

〔16〕魏延字文长,义阳人也。以部曲随先主入蜀,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先主为汉中王,迁治成都,当得重将以镇汉川,众论以为必在张飞,飞亦以心自许。先主乃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先主大会群臣,问延曰:“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延对曰:“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先主称善,众咸壮其言。先主践尊号,进拜镇北将军。建兴元年223,封都亭侯。五年227,诸葛亮驻汉中,更以延为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八年230,使延西入羌中,魏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与延战于阳溪,延大破淮等,迁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进封南郑侯。

魏延,字文长,是义阳人。他带着自己的私人武装跟随先主刘备进入蜀地,多次立下战功,升任牙门将军。先主做汉中王时,把治所迁到成都,需要派一位重要将领镇守汉中。大家议论都认为这个人一定是张飞,张飞自己也这么想。但先主却提拔魏延担任督汉中镇远将军,兼任汉中太守,全军上下都很惊讶。先主召集大臣们,问魏延说:“现在我把重任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做?”魏延回答说:“如果曹操率领全国军队前来,我请求为大王抵挡他;如果偏将带领十万兵马到来,我请求为大王吞掉他。”先主称赞他说得好,众人都觉得他的话很豪壮。先主登基称帝后,升魏延为镇北将军。建兴元年,封他为都亭侯。建兴五年,诸葛亮驻守汉中,改任魏延为督前部,兼任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建兴八年,派魏延向西进入羌人地区,魏国的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与魏延在阳溪交战,魏延大败郭淮等人,升任前军师征西大将军,授予符节,进封南郑侯。

〔17〕延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延常谓亮为怯,叹恨己才用之不尽。延既善养士卒,勇猛过人,又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唯杨仪不假借延,延以为至忿,有如水火。十二年234,亮出北谷口,延为前锋。出亮营十里,延梦头上生角,以问占梦赵直,直诈延曰:“夫麒麟有角而不用,此不战而贼欲自破之象也。”退而告人曰:“角之为字,刀下用也;头上用刀,其凶甚矣。”

魏延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兵,总是想请求带领一万兵马,和诸葛亮分道进军在潼关会师,仿效韩信当年的做法,但诸葛亮制止了他的请求,没有答应。魏延常常认为诸葛亮胆小,感叹自己的才能不能全部施展。魏延善于休养士卒,勇猛过人,而且性格高傲,当时的人都躲着他、怕他。只有杨仪不宽容魏延,魏延因此最恨杨仪,两人关系像水火一样不相容。建兴十二年,诸葛亮从北谷口出兵,魏延担任前锋。他离开诸葛亮营地十里时,梦见自己头上长角,就去问占梦的赵直,赵直欺骗魏延说:“麒麟有角但不用,这是不战而敌人将会自行败退的征兆。”赵直退出来后告诉别人说:“角这个字,是‘刀’下面加‘用’;头上用刀,这是很凶险的啊。”

〔18〕秋,亮病困,密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亮適卒,秘不发丧,仪令祎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勒,作断后将乎!”因与祎共作行留部分,令祎手书与己连名,告下诸将。祎绐延曰:“当为君还解杨长史,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也。”祎出门驰马而去,延寻悔,追之已不及矣。延遣人觇仪等,遂使欲案亮成规,诸营相次引军还。延大怒,搀仪未发,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绝阁道。延、仪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后主以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琬、允咸保仪疑延。仪等槎山通道,昼夜兼行,亦继延后。延先至,据南谷口,遣兵逆击仪等,仪等令何平在前御延。平叱延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延士众知曲在延,莫为用命,军皆散。延独与其子数人逃亡,奔汉中。仪遣马岱追斩之,致首于仪,仪起自踏之,曰:“庸奴!复能作恶不?”遂夷延三族。初,蒋琬率宿卫诸营赴难北行,行数十里,延死问至,乃旋。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者,但欲除杀仪等。平日诸将素不同,冀时论必当以代亮。本指如此。不便背叛。

秋天,诸葛亮病重,秘密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人安排自己死后的撤军事宜,命令魏延断后,姜维次之;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军队就自行出发。诸葛亮死后,秘不发丧,杨仪让费祎去试探魏延的意图。魏延说:“丞相虽然死了,但我还在。府上的亲信官员可以送丧回去安葬,我自当率领各路军队攻打贼寇,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废弃天下的大事呢?况且我魏延是什么人,会被杨仪约束,做断后将领吗!”于是与费祎共同安排留下和出发的分工,让费祎亲手写文书与自己联名,告知各位将领。费祎欺骗魏延说:“我回去为你向杨长史解释,长史是个文官,很少经历军事,一定不会违背你的命令。”费祎出门骑马飞驰而去,魏延很快后悔,追赶已经来不及了。魏延派人侦察杨仪等人的动静,得知他们准备按诸葛亮的既定部署,各营依次撤军。魏延大怒,抢在杨仪尚未出发之前,率领自己的部队径直南归,所过之处烧毁断绝栈道。魏延、杨仪各自上表告发对方叛逆,一日之内,紧急文书交替送到。后主刘禅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琬、董允都担保杨仪而怀疑魏延。杨仪等人劈山开路,昼夜兼程,也在魏延之后跟进。魏延先到,占据南谷口,派兵迎击杨仪等人,杨仪等命令何平在前面抵御魏延。何平叱责魏延说:“丞相刚死,尸骨未寒,你们怎敢如此!”魏延的士兵知道魏延理亏,没有愿意为他效命的,部队都溃散了。魏延独自与他的几个儿子逃亡,奔向汉中。杨仪派马岱追上斩杀了魏延,把首级交给杨仪,杨仪起身用脚踩踏,说:“庸奴!还能作恶吗?”于是诛灭魏延三族。起初,蒋琬率领宫廷警卫各营向北赶赴国难,走了几十里,魏延死讯传来,就返回了。原来魏延不向北投降魏国而向南返回,只是想杀死杨仪等人。平日他们各位将领素来不和,魏延希望当时舆论必定会让他代替诸葛亮。本意如此,并非要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