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刘封者,本罗侯寇氏之子,长沙刘氏之甥也。先主至荆州,以未有继嗣,养封为子。及先主入蜀,自葭萌还攻刘璋,时封年二十余,有武艺,气力过人,将兵俱与诸葛亮、张飞等溯流西上,所在战克。益州既定,以封为副军中郎将。
刘封这个人,原本是罗侯寇家的儿子,长沙刘家的外甥。刘备到了荆州,因为没有儿子,就收养了刘封做儿子。后来刘备进入蜀地,从葭萌回军攻打刘璋,当时刘封二十多岁,武艺高强,力气超过一般人,他带领军队和诸葛亮、张飞等人一起逆流西上,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打胜仗。益州平定以后,刘封被任命为副军中郎将。
〔2〕初,刘璋遣扶风孟达副法正,各将兵二千人,使迎先主,先主因令达并领其众,留屯江陵。蜀平后,以达为宜都太守。建安二十四年219,命达从秭归北攻房陵,房陵太守蒯祺为达兵所害。达将进攻上庸,先主阴恐达难独任,乃遣封自汉中乘沔水下统达军,与达会上庸。上庸太守申耽举众降,遣妻子及宗族诣成都。先主加耽征北将军,领上庸太守员乡侯如故,以耽弟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迁封为副军将军。自关羽围樊城、襄阳,连呼封、达,令发兵自助。封、达辞以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不承羽命。会羽覆败,先主恨之。又封与达忿争不和,封寻夺达鼓吹。达既惧罪,又忿恚封,遂表辞先主,率所领降魏。魏文帝善达之姿才容观,以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合房陵、上庸、西城三郡为新城郡,以达领新城太守。遣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达共袭封。达与封书曰:
起初,刘璋派遣扶风人孟达担任法正的副手,各自率领两千名士兵,让他们去迎接先主刘备。刘备于是命令孟达一起统领法正的部队,留下来驻扎在江陵。平定蜀地后,任命孟达为宜都太守。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命令孟达从秭归向北攻打房陵,房陵太守蒯祺被孟达的士兵杀害。孟达准备进攻上庸,刘备暗中担心孟达难以独自担当重任,就派遣刘封从汉中顺着沔水东下统领孟达的军队,与孟达在上庸会合。上庸太守申耽率领全体部众投降,并派自己的妻子儿女和宗族亲属前往成都。刘备加封申耽为征北将军,仍然兼任上庸太守并保留员乡侯的爵位,任命申耽的弟弟申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晋升刘封为副军将军。自从关羽围攻樊城、襄阳,多次传令给刘封和孟达,命令他们出兵协助。刘封和孟达以边远郡县刚刚归附、局势不能动摇为由推辞,没有接受关羽的命令。等到关羽兵败身亡,刘备对此非常痛恨。再加上刘封和孟达争吵不和,刘封不久又夺走了孟达的仪仗乐队。孟达既害怕因此获罪,又对刘封愤怒不满,于是上表向刘备告辞,率领自己的部队投降了魏国。魏文帝曹丕欣赏孟达的仪表才华和容貌举止,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为平阳亭侯。合并房陵、上庸、西城三郡为新城郡,让孟达兼任新城太守。并派遣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孟达一起袭击刘封。孟达写信给刘封说:
〔3〕古人有言:‘疏不间亲,新不加旧。’此谓上明下直,谗慝不行也。若乃权君谲主,贤父慈亲,犹有忠臣蹈功以罹祸,孝子抱仁以陷难,种、商、白起、孝己、伯奇,皆其类也。其所以然,非骨肉好离,亲亲乐患也。或有恩移爱易,亦有谗间其间,虽忠臣不能移之于君,孝子不能变之于父者也。势利所加,改亲为雠,况非亲亲乎!故申生、卫伋、御寇、楚建禀受形之气,当嗣立之正,而犹如此。今足下与汉中王,道路之人耳,亲非骨血而据势权,义非君臣而处上位,征则有偏任之威,居则有副军之号,远近所闻也。自立阿斗为太子已来,有识之人相为寒心。如使申生从子舆之言,必为太伯;卫伋听其弟之谋,无彰父之讥也。且小白出奔,入而为霸;重耳逾垣,卒以克复。自古有之,非独今也。
古人说过:‘关系疏远的人不能离间关系亲近的人,新结交的朋友不能超越旧交。’这是说君主贤明、臣下正直,谗言奸邪就行不通。至于那些权变狡诈的君主,即便有贤德的父亲、慈爱的亲人,仍然会出现忠臣建立功勋却遭遇灾祸,孝子心怀仁德却陷入危难的情况,文种、商鞅、白起、孝己、伯奇,都是这一类人。之所以会这样,并非骨肉至亲喜欢分离,亲人乐于有祸患。有时是因为恩情转移、爱意改变,有时是因为谗言离间其中,即使是忠臣也无法改变君主的看法,孝子也无法改变父亲的态度。权势利益所加,亲人也会变成仇敌,更何况不是亲属呢!所以申生、卫伋、御寇、楚建,他们都是承受了正常的禀赋,应当继承正统地位的,却仍然遭到这样的命运。如今您和汉中王,不过是路上遇到的人罢了,不是骨肉之亲却握有势力权柄,名义上不是君臣却处于上位,出征时就有偏将任命的威权,平时则有副军的名号,这是远近都知道的。自从立阿斗为太子以来,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寒心。假如当初申生听从子舆的话,一定会成为太伯;卫伋听从弟弟的计谋,就不会有显扬父亲过错的讥讽了。再说小白出逃,回国后成就霸业;重耳跳墙逃走,最终得以复兴。这样的事自古就有,并非只在今天。
〔4〕夫智贵免祸,明尚夙达,仆揆汉中王虑定于内,疑生于外矣;虑定则心固,疑生则心惧,乱祸之兴作,未曾不由废立之间也。私怨人情,不能不见,恐左右必有以间于汉中王矣。然则疑成怨闻,其发若践机耳。今足下在远,尚可假息一时;若大军遂进,足下失据而还,窃相为危之。昔微子去殷,智果别族,违难背祸,犹皆如斯。今足下弃父母而为人后,非礼也;知祸将至而留之,非智也;见正不从而疑之,非义也。自号为丈夫,为此三者,何所贵乎?以足下之才,弃身来东,继嗣罗侯,不为背亲也;北面事君,以正纲纪,不为弃旧也;怒不致乱,以免危亡,不为徒行也。加陛下新受禅命,虚心侧席,以德怀远,若足下翻然内向,非但与仆为伦,受三百户封,继统罗国而已,当更剖符大邦,为始封之君。陛下大军,金鼓以震,当转都宛、邓;若二敌不平,军无还期。足下宜因此时早定良计。易有‘利见大人’,诗有‘自求多福’,行矣。今足下勉之,无使狐突闭门不出。封不从达言。
智慧可贵在于能避免灾祸,明智崇尚及早通达事理。我揣度汉中王(刘备)内心已有定见,但对外界产生了疑虑;有定见内心就会坚定,产生疑虑内心就会恐惧,祸乱的兴起,无不是由于废立太子这样的大事。私人怨恨,按照人之常情,不可能不显露出来,我担心您身边一定有人向汉中王离间您。既然疑虑已成,怨恨已显,那么祸患的发作就像踩着机关一样一触即发。现在您远离汉中王,还可以暂时喘息一时;如果大军随后进攻,您失去根据地而退回,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从前微子离开殷商,智果改宗别族,都是躲避祸难,背离灾祸,也像这样(识时务)。现在您抛弃自己的父母而过继给别人做儿子,这是不合礼的;知道祸患将要来临却还留下来,这是不明智的;看到正确的做法却不听从反而怀疑它,这是不义的。您自称大丈夫,却做出这三件事,还有什么可贵的呢?凭您的才能,投身到东方来,继承罗侯的爵位,不算背弃父母;向北侍奉君王,以匡正纲纪,不算背弃故主;即使愤怒也不至于作乱,以避免危亡,不算白白行动。加上陛下刚刚接受禅让登基,虚心求贤,侧席以待,以德行安抚远方,如果您翻然归顺朝廷,不只是与我同列,接受三百户的封赏,继续统领罗国而已,更会分封您一个大邦,成为始封的君主。陛下的大军,金鼓已经震动,将要迁都到宛、邓一带;如果蜀、吴二敌不平定,军队就没有还期。您应该趁这个时机及早定下良策。《易经》说“利见大人”,《诗经》说“自求多福”,行动吧!现在您自己要努力,不要像狐突那样闭门不出而招致祸患。刘封没有听从孟达的劝告。
〔5〕申仪叛封,封破走还成都。申耽降魏,魏假耽怀集将军,徙居南阳,仪魏兴太守,封员乡侯,屯洵口。封既至,先主责封之侵陵达,又不救羽。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于是赐封死,使自裁。封叹曰:“恨不用孟子度之言!”先主为之流涕。达本字子敬,避先主叔父敬,改之。
申仪背叛了刘封,刘封被打败后逃回了成都。申耽投降了魏国,魏国让申耽代理怀集将军,把他迁到南阳居住,任命申仪为魏兴太守,封为员乡侯,驻守在洵口。刘封到了成都后,刘备责备他侵犯欺凌孟达,又不救援关羽。诸葛亮考虑刘封性格刚烈勇猛,担心以后更换君主时难以控制驾驭,就劝刘备趁这个机会除掉他。于是刘备赐刘封死,让他自杀。刘封叹息说:“后悔没有听从孟子度的话!”刘备为他流了眼泪。孟达原本字子敬,因为要避讳刘备叔父的名讳,所以改成了别的字。
〔6〕彭羕字永年,广汉人。身长八尺,容貌甚伟。姿性骄傲,多所轻忽,惟敬同郡秦子敕,荐之于太守许靖曰:“昔高宗梦傅说,周文求吕尚,爰及汉祖,纳食其于布衣,此乃帝王之所以倡业垂统,缉熙厥功也。今明府稽古皇极,允执神灵,体公刘之德,行勿翦之惠,清庙之作于是乎始,褒贬之义于是乎兴,然而六翮未之备也。伏见处士绵竹秦宓,膺山甫之德,履隽生之直,枕石漱流,吟咏缊袍,偃息于仁义之途,恬淡于浩然之域,高概节行,守真不亏,虽古人潜遁,蔑以加旃。若明府能招致此人,必有忠谠落落之誉,丰功厚利,建迹立勋,然后纪功于王府,飞声于来世,不亦美哉!”
彭羕,字永年,是广汉人。他身高八尺,相貌非常出众。性格骄傲自大,对很多事物都看不上,只敬重同郡的秦宓(字子敕),并向太守许靖推荐他说:“从前,殷高宗梦见傅说,周文王访求吕尚,后来汉高祖在平民中起用了郦食其,这些都是帝王开创基业、传承国统、发扬光大的功绩。现在您考察古代的标准,真诚地秉持神灵之道,效法公刘的德行,施行不加剪除的恩惠,宗庙的建造由此开始,褒贬的大义由此兴起,然而辅佐的人才还不够完备。我私下看到绵竹的隐士秦宓,具有仲山甫的德行,秉持隽生的正直,以石为枕、以流水漱口,穿着破旧的衣服吟诵诗歌,在仁义的道路上休憩,在浩然的境界中恬淡自守,志节高尚,坚守纯真而不亏损,即使是古代的隐士,也不能超过他。如果您能招揽到这个人,一定会获得忠诚正直、光明显赫的声誉,建立伟大的功勋和利益,然后在王府中记录功绩,名声流传到后世,岂不是美事一桩!”
〔7〕羕仕州,不过书佐,后又为众人所谤毁于州牧刘璋,璋髡钳羕为徒隶。会先主入蜀,溯流北行。羕欲纳说先主,乃往见庞统。统与羕非故人,又適有宾客,羕径上统床卧,谓统曰:“须客罢当与卿善谈。”统客既罢,往就羕坐,羕又先责统食,然后共语,因留信宿,至于经日。统大善之,而法正宿自知羕,遂并致之先主。先主亦以为奇,数令羕宣传军事,指授诸将,奉使称意,识遇日加。成都既定,先主领益州牧,拔羕为治中从事。羕起徒步,一朝处州人之上,形色嚣然,自矜得遇滋甚。诸葛亮虽外接待羕,而内不能善。屡密言先主,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先主既敬信亮,加察羕行事,意以稍疏,左迁羕为江阳太守。
彭羕在州里做官,不过是个书佐,后来又被众人到州牧刘璋那里诽谤他,刘璋就把彭羕剃了光头并锁上颈链,让他当服劳役的犯人。正赶上刘备进入蜀地,逆流北上。彭羕想向刘备奉上自己的主张,就去拜见庞统。庞统和彭羕并不是老熟人,又恰好有客人在,彭羕竟径直登上庞统的床躺下,对庞统说:“等客人走了,我要和你好好聊聊。”庞统的客人离开后,来到彭羕身边坐下,彭羕又先向庞统要吃的,然后才和他说话,于是留宿了两夜,直到过了一天。庞统非常赏识他,而法正平素就了解彭羕,于是一同把他推荐给刘备。刘备也认为他不一般,多次让他宣传军事、指挥各将领,奉命出使都很合心意,对他的赏识和待遇一天天增加。成都平定后,刘备兼任益州牧,提拔彭羕担任治中从事。彭羕从平民起家,一下子处在州人之上,神色傲慢,自己夸耀受赏识更加过分。诸葛亮虽然表面上接待彭羕,但内心并不认可他。多次秘密向刘备进言,说彭羕心气高、志向大,难以保证平安。刘备已经敬重信任诸葛亮,加之观察彭羕的所作所为,有意渐渐疏远他,降职彭羕为江阳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