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刘行本,沛人也。父瑰,仕梁,历职清显。行本起家武陵国常侍。遇萧修以梁州北附,遂与叔父璠同归于周,寓居京兆之新丰。每以讽读为事,精力忘疲,虽衣食乏绝,晏如也。性刚烈,有不可夺之志。周大冢宰宇文护引为中外府记室。武帝亲总万机,转御正中士,兼领起居注。累迁掌朝下大夫。周代故事,天子临轩,掌朝典笔砚,持至御坐,则承御大夫取以进之。及行本为掌朝,将进笔于帝,承御复欲取之。行本抗声谓承御曰:“笔不可得。”帝惊视问之,行本言于帝曰:“臣闻设官分职,各有司存。臣既不得佩承御刀,承御亦焉得取臣笔。”帝曰:“然。”因令二司各行所职。及宣帝嗣位,多失德,行本切谏忤旨,出为河内太守。
刘行本,沛县人。父亲刘瑰,在南梁做官,历任清贵显要的职位。刘行本从武陵国常侍起家。恰逢萧修带领梁州归附北周,他就和叔父刘璠一同归顺北周,寄居在京兆的新丰。他每天以诵读为事,精力充沛忘记疲劳,即使衣食匮乏,也安然自得。性格刚烈,有不可改变的志向。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引荐他担任中外府记室。武帝亲自总揽朝政后,转任御正中士,兼管起居注。多次升迁至掌朝下大夫。北周旧例,天子临朝时,掌朝负责掌管笔砚,拿到御座前,然后由承御大夫取过来进呈皇帝。等到刘行本担任掌朝,将要进笔给皇帝,承御又想拿过去。刘行本高声对承御说:“笔不能给你。”皇帝惊讶地看过来询问,刘行本对皇帝说:“我听说设置官职、分配职务,各有各的职责。我既然不能佩承御的刀,承御又怎么能拿我的笔。”皇帝说:“对。”于是命令两人各司其职。等到宣帝继位,有很多失德行为,刘行本恳切劝谏触犯皇帝旨意,被外放为河内太守。
〔8〕高祖为丞相,尉迥作乱,进攻怀州。行本率吏民拒之,拜仪同,赐爵文安县子。及践阼,征拜谏议大夫,检校治书侍御史。未几,迁黄门侍郎。上尝怒一郎,于殿前笞之。行本进曰:“此人素清,其过又小,愿陛下少宽假之。”上不顾。行本于是正当上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若是,陛下安得不听?臣言若非,当致之于理,以明国法,岂得轻臣而不顾也!臣所言非私。”因置笏于地而退,上敛容谢之,遂原所笞者。于时天下大同,四夷内附,行本以党项羌密迩封域,最为后服,上表劾其使者曰:“臣闻南蛮遵校尉之统,西域仰都护之威。比见西羌鼠窃狗盗,不父不子,无君无臣,异类殊方,于斯为下。不悟羁縻之惠,讵知含养之恩,狼戾为心,独乖正朔。使人近至,请付推科。”上奇其志焉。雍州别驾元肇言于上曰:“有一州吏,受人馈钱三百文,依律合杖一百。然臣下车之始,与其为约。此吏故违,请加徒一年。”行本驳之曰:“律令之行,并发明诏,与民约束。今肇乃敢重其教命,轻忽宪章。欲申己言之必行,忘朝廷之大信,亏法取威,非人臣之礼。”上嘉之,赐绢百匹。
隋文帝担任丞相时,尉迥叛乱,进攻怀州。刘行本率领官吏百姓抵抗,被授予仪同,赐爵文安县子。文帝登基后,征召任命他为谏议大夫、检校治书侍御史。不久,升任黄门侍郎。皇上曾因发怒,在殿前鞭打一位郎官。刘行本上前说:“这个人一向清廉,他的过错又小,希望陛下稍微宽恕他。”皇上不理睬。刘行本于是直接站到皇上面前说:“陛下不认为我不贤,把我放在身边。我的话如果是对的,陛下怎么能不听?我的话如果不对,应该把我交给法司处理,以明国法,怎么能轻视我而不理睬呢!我所说的不是出于私心。”于是把笏板放在地上退下,皇上收敛怒容向他道歉,最终赦免了那个被鞭打的人。当时天下统一,四方少数民族归附,刘行本因为党项羌靠近边境,是最后归顺的,就上表弹劾他们的使者说:“我听说南蛮服从校尉的统辖,西域仰慕都护的威势。近来看到西羌像鼠窃狗盗一样,没有父父之亲、子子之爱,没有君臣之礼,是异类中最卑下的。他们不明白怀柔的恩惠,哪里知道养育的恩德,心性狠毒,唯独违背正朔。他们的使者近日到来,请交给有关部门审讯。”皇上认为他的志向很奇特。雍州别驾元肇对皇上说:“有一个州吏,接受别人贿赂三百文钱,按照法律应当打一百杖。但是我到任之初,和他有过约定。这个吏故意违反,请求加判一年徒刑。”刘行本反驳说:“律令的施行,都发布了明诏,与百姓约定。现在元肇竟敢重视自己的命令,轻视宪法。想要申明自己的话必须执行,忘记了朝廷的大信,损害法律以取得威严,这不是人臣的礼节。”皇上称赞他,赏赐绢一百匹。
〔9〕在职数年,拜太子左庶子,领治书如故。皇太子虚襟敬惮。时唐令则亦为左庶子,太子昵狎之,每令以弦歌教内人。行本责之曰:“庶子当匡太子以正道,何有嬖昵房帷之间哉!”令则甚惭而不能改。时沛国刘臻、平原明克让、魏郡陆爽并以文学为太子所亲。行本怒其不能调护,每谓三人曰:“卿等正解读书耳。”时左卫率长史夏侯福为太子所昵,尝于阁内与太子戏。福大笑,声闻于外。行本时在阁下闻之,待其出,行本数之曰:“殿下宽容,赐汝颜色。汝何物小人,敢为亵慢!”因付执法者治之。数日,太子为福致请,乃释之。太子尝得良马,令福乘而观之。太子甚悦,因欲令行本复乘之。行本不从,正色而进曰:“至尊置臣于庶子之位者,欲令辅导殿下以正道,非为殿下作弄臣也。”太子惭而止。复以本官领大兴令,权贵惮其方直,无敢至门者。由是请托路绝,法令清简,吏民怀之。未几,卒官,上甚伤惜之。及太子废,上曰:“嗟乎!若使刘行本在,勇当不及于此。”无子。
任职几年后,被任命为太子左庶子,仍兼管治书侍御史的事务。皇太子虚心敬畏他。当时唐令则也担任左庶子,太子亲近狎昵他,常常让他用弦歌教宫内人。刘行本责备唐令则说:“庶子应当用正道匡正太子,怎么能在内室中宠幸亲昵呢!”唐令则非常惭愧但不能改正。当时沛国刘臻、平原明克让、魏郡陆爽都凭借文学才能被太子亲近。刘行本对他们不能调教保护太子感到生气,常对他们说:“你们只是会读书罢了。”当时左卫率长史夏侯福被太子宠昵,曾经在阁内和太子游戏。夏侯福大笑,声音传到外面。刘行本当时在阁下听到,等他出来,刘行本数落他说:“殿下宽容,给你好脸色。你是什么小人,敢如此轻慢!”于是把他交给执法者治罪。几天后,太子为夏侯福求情,才释放他。太子曾得到一匹好马,让夏侯福骑乘观看。太子非常高兴,于是想叫刘行本也骑一下。刘行本不听从,正色上前说:“至尊把我放在庶子的位置,是要我以正道辅导殿下,不是给殿下当弄臣的。”太子惭愧地停止了。又用本官兼任大兴令,权贵们害怕他方正刚直,没有敢登门拜访的。因此请托说情之路断绝,法令清简,官吏百姓都怀念他。不久,在任上去世,皇上非常伤心惋惜。等到太子被废,皇上说:“唉!如果刘行本还在,杨勇应该不会到这个地步。”没有儿子。
〔10〕梁毗,字景和,安定乌氏人也。祖越,魏泾、豫、洛三州刺史,郃阳县公。父茂,周沧、兖二州刺史。毗性刚謇,颇有学涉。周武帝时,举明经,累迁布宪下大夫。平齐之役,以毗为行军总管长史,克并州,毗有力焉。除为别驾,加仪同三司。宣政中,封易阳县子,邑四百户。迁武藏大夫。高祖受禅,进爵为侯。开皇初,置御史官,朝廷以毗鲠正,拜治书侍御史,名为称职。寻转大兴令,迁雍州赞治。毗既出宪司,复典京邑,直道而行,无所回避,颇失权贵心,由是出为西宁州刺史,改封邯郸县侯。在州十一年。先是,蛮夷酋长皆服金冠,以金多者为豪俊,由此递相陵夺,每寻干戈,边境略无宁岁。毗患之。后因诸酋长相率以金遗毗,于是置金坐侧,对之恸哭而谓之曰:“此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汝等以此相灭,不可胜数。今将此来,欲杀我邪?”一无所纳,悉以还之。于是蛮夷感悟,遂不相攻击。高祖闻而善之,征为散骑常侍、大理卿。处法平允,时入称之。岁余,进位上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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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毗见左仆射杨素贵宠擅权,百僚震慑,恐为国患,因上封事曰:“臣闻臣无有作威福。臣之作威福,其害乎而家,凶乎而国。窃见左仆射、越国公素,幸遇愈重,权势日隆,搢绅之徒,属其视听。忤意者严霜夏零,阿旨者膏雨冬澍,荣枯由其唇吻,废兴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谠,所进咸是亲戚,子弟布列,兼州连县。天下无事,容息异图,四海稍虞,必为祸始。夫奸臣擅命,有渐而来。王莽资之于积年,桓玄基之于易世,而卒殄汉祀,终倾晋祚。季孙专鲁,田氏篡齐,皆载典诰,非臣臆说。陛下若以素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愿揆鉴古今,量为外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轻犯天颜,伏听斧钅质。”高祖大怒,命有司禁止,亲自诘之。毗极言曰:“素既擅权宠,作威作福,将领之处,杀戮无道。又太子及蜀王罪废之日,百僚无不震悚,惟素扬眉奋肘,喜见容色,利国家有事以为身幸。”毗发言謇謇,有诚亮之节,高祖无以屈也,乃释之。素自此恩宠渐衰。但素任寄隆重,多所折挫,当时朝士无不慑伏,莫有敢与相是非。辞气不挠者,独毗与柳彧及尚书右丞李纲而已。后上不复专委于素,盖由察毗之言也。
梁毗看到左仆射杨素显贵受宠、专权跋扈,百官都震慑恐惧,担心他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臣子不能作威作福。臣子如果作威作福,就会危害家族,祸害国家。我私下看到左仆射、越国公杨素,宠遇越来越重,权势日益高涨,士大夫们,都看他的眼色行事。违背他意愿的人,就像夏天遭遇严霜;迎合他旨意的人,就像冬天得到甘雨。荣辱升降由他一句话决定,废黜升迁凭他一个手势。他所亲近的都不是忠良正直的人,所提拔的都是亲戚,子弟遍布,兼管州县。天下无事时,还可以暂息异谋,四海稍有忧患,他必定成为祸端。奸臣专权,是逐渐来的。王莽积累多年,桓玄经历几代,最终灭亡汉朝,倾覆晋室。季孙氏专鲁国,田氏篡齐国,都记载在典籍中,不是我的臆说。陛下如果认为杨素是阿衡(伊尹),我担心他的心未必是伊尹那样的。希望您考察古今,考虑将他外放,使国家根基永固,天下幸甚。我冒犯天颜,甘愿受死。”高祖大怒,命令有关部门将他拘禁,亲自审问他。梁毗极言说:“杨素既专权宠,作威作福,在将领之处,杀戮无道。而且太子和蜀王获罪被废时,百官无不震惊,只有杨素扬眉奋臂,喜形于色,认为国家有事是他个人的庆幸。”梁毗发言刚直,有坦诚亮节的节操,高祖无法使他屈服,就释放了他。杨素从此恩宠逐渐衰落。但杨素被委任重任,多次打击别人,当时朝臣无不畏惧,没有人敢与他争论是非。言辞不屈服的人,只有梁毗、柳彧和尚书右丞李纲而已。后来皇上不再完全委任杨素,大概是因为察纳了梁毗的话。
〔12〕炀帝即位,迁刑部尚书,并摄御史大夫事。奏劾宇文述私役部兵,帝议免述罪,毗固诤,因忤旨,遂令张衡代为大夫。毗忧愤,数月而卒。帝令吏部尚书牛弘吊之,赠缣五百匹。
隋炀帝即位后,梁毗升任刑部尚书,并代理御史大夫事务。他上奏弹劾宇文述私自役使部下士兵,炀帝想赦免宇文述的罪,梁毗坚持争辩,因此触犯皇帝旨意,于是让张衡代替他做御史大夫。梁毗忧愁愤恨,几个月后去世。炀帝命令吏部尚书牛弘去吊唁,赠予缣五百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