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韶,字子相,自云太原晋阳人也,世居京兆。祖谐,原州刺史。父谅,早卒。韶幼而方雅,颇好奇节,有识者异之。在周累以军功官至车骑大将军、议同三司。复转军正。武帝既拔晋州,意欲班师,韶谏曰:“齐失纪纲,于兹累世,天奖王室,一战而扼其喉。加以主昏于上,民惧于下,取乱侮亡,正在今日。方欲释之而去,以臣愚固,深所未解,愿陛下图之。”帝大悦,赐缣一百匹。及平齐氏,以功进位开府,封晋阳县公,邑五百户,赐口马杂畜以万计。迁内史中大夫。宣帝即位,拜丰州刺史,改封昌乐县公。高祖受禅,进爵项城郡公,邑二千户。转灵州刺史,加位大将军。
王韶,字子相,自称是太原晋阳人,祖辈一直住在京兆。祖父王谐,曾任原州刺史。父亲王谅,很早就去世了。王韶小时候就端庄文雅,很喜欢奇特的气节,有见识的人都觉得他与众不同。在北周,他多次凭借军功升官,一直做到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后来又转任军正。北周武帝攻下晋州后,想撤军回去,王韶劝谏说:“齐国败坏法纪已经很多代了,上天在帮助周王室,这一战就扼住了它的要害。再加上君主在上昏庸,百姓在下恐惧,趁乱攻取、欺侮将亡之国,正是时候。现在您却要放弃它离开,以我愚钝固执的看法,实在不能理解,希望陛下考虑。”武帝非常高兴,赏赐给他一百匹缣。等到平定北齐,因功进位开府,封为晋阳县公,食邑五百户,赏赐奴仆、马匹和各种牲畜数以万计。升任内史中大夫。宣帝即位后,任命他为丰州刺史,改封为昌乐县公。高祖(隋文帝)受禅即位后,进爵为项城郡公,食邑二千户。转任灵州刺史,加位大将军。
〔2〕晋王广之镇并州也,除行台右仆射,赐彩五百匹。韶性刚直,王甚惮之,每事谘询,不致违于法度。韶尝奉使检行长城,其后王穿池起三山,韶既还,自锁而谏,王谢而罢之。高祖闻而嘉叹,赐金百两,并后宫四人。平陈之役,以本官为元帅府司马,帅师趣河阳,与大军会。既至寿阳,与高颎支度军机,无所壅滞。及克金陵,韶即镇焉。晋王广班师,留韶于石头防遏,委以后事,几岁余。征还,高祖谓公卿曰:“晋王以幼稚出藩,遂能克平吴、越,绥静江湖,子相之力也。”于是进位柱国,赐奴婢三百口,绵绢五千段。
晋王杨广镇守并州时,任命王韶为行台右仆射,赏赐彩色丝帛五百匹。王韶性格刚强正直,晋王很怕他,每件事都向他咨询,不敢违反法度。王韶曾经奉命巡视长城,后来晋王开挖池塘、堆筑三座假山,王韶回来后,自己锁上枷锁前去劝谏,晋王认错并停止了工程。高祖听说后赞叹不已,赏赐给王韶一百两黄金和四名宫女。平定陈国的战役中,王韶以原官身份担任元帅府司马,率军奔赴河阳,与大军会合。到达寿阳后,与高颎一起筹划军机,没有任何阻塞停滞。攻克金陵后,王韶就驻守在那里。晋王杨广班师回朝,留王韶在石头城防御,把后事托付给他,大约一年多。被召回后,高祖对公卿们说:“晋王以年幼之身出镇藩地,却能攻克平定吴越地区,安抚江湖一带,这都是王韶的功劳啊。”于是进位柱国,赏赐奴婢三百人,绵绢五千段。
〔3〕开皇十一年,上幸并州,以其称职,特加劳勉。其后,上谓韶曰:“自朕至此,公须鬓渐白,无乃忧劳所致?柱石之望,唯在于公,努力勉之!”韶辞谢曰:“臣比衰暮,殊不解作官人。”高祖曰:“是何意也?不解者,是未用心耳。”韶对曰:“臣昔在昏季,犹且用心,况逢明圣,敢不罄竭!但神化精微,非驽蹇所逮。加以今年六十有六,桑榆云晚,比于畴昔,昏忘又多。岂敢自宽,以速身累,恐以衰暮,亏紊朝纲耳。”上劳而遣之。秦王俊为并州总管,仍为长史。岁余,驰驿入京,劳敝而卒,时年六十八。高祖甚伤惜之,谓秦王使者曰:“语尔王,我前令子相缓来,如何乃遣驰驿?杀我子相,岂不由汝邪?”言甚凄怆。使有司为之立宅,曰:“往者何用宅为,但以表我深心耳。”又曰:“子相受我委寄,十有余年,终始不易,宠章未极,舍我而死乎!”发言流涕。因命取子相封事数十纸,传示群臣。上曰:“其直言匡正,裨益甚多,吾每披寻,未尝释手。”炀帝即位,追赠司徒、尚书令、灵豳等十州刺史、魏国公。子士隆嗣。
开皇十一年,隋文帝巡幸并州,因为王韶称职,特别加以慰劳勉励。后来,文帝对王韶说:“自从我到这里,你的胡须头发都渐渐白了,难道是忧虑劳累导致的吗?我希望你像柱石一样,就在你身上了,努力吧!”王韶推辞说:“我近来年老衰败,实在不懂怎么做官。”文帝说:“这是什么意思?不懂,就是没有用心罢了。”王韶回答说:“我过去在昏暗的乱世尚且用心,何况遇到英明的圣君,怎敢不竭尽全力!只是圣上的神明教化精微深奥,不是我这愚钝之人所能达到的。加上我今年六十六岁,已经像日落桑榆一样晚了,比起过去,糊涂健忘又多了很多。怎么敢自己放宽,招来身累,只是担心因衰老而败坏朝纲罢了。”文帝慰劳他一番后让他走了。秦王杨俊担任并州总管,王韶仍担任长史。一年多后,王韶乘驿马疾驰入京,因劳累困顿而去世,时年六十八岁。高祖非常伤心惋惜,对秦王的使者说:“告诉你的大王,我之前让王韶慢慢来,为什么却让他乘驿马急来?杀了我王韶的,难道不是你吗?”话说得非常凄惨悲伤。又让有关部门为他建造宅第,说:“人去后还要宅子做什么,只是用来表示我深切的心意罢了。”又说:“王韶接受我的委托,十多年始终不变,恩宠赏赐还没到极致,他就抛下我死了!”说话时流泪。于是命人取来王韶的几十份密封奏章,传给群臣看。文帝说:“他直言规劝,帮助很大,我每次翻阅,都不曾放下手。”隋炀帝即位后,追赠王韶为司徒、尚书令、灵豳等十州刺史、魏国公。由儿子王士隆继承爵位。
〔4〕士隆略知书计,尤便弓马,慷慨有父风。大业之世,颇见亲重,官至备身将军,改封耿公。数令讨击山贼,往往有捷。越王侗称帝,士隆率数千兵自江、淮而至。会王世充僭号,甚礼重之,署尚书右仆射。士隆忧愤,疽发背卒。
王士隆大致懂得一些书籍和计算,尤其擅长骑马射箭,性情慷慨,有他父亲的风范。大业年间,很受亲近重用,官至备身将军,改封为耿公。多次奉命讨伐山贼,常常取胜。越王杨侗称帝后,王士隆率领几千士兵从江淮地区赶来。恰逢王世充僭越称帝,对他非常礼遇尊重,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王士隆忧愁愤恨,背上长毒疮去世了。
〔5〕元岩,字君山,河南洛阳人也。父祯,魏敷州刺史。岩好读书,不治章句,刚鲠有器局,以名节自许,少与渤海高颎、太原王韶同志友善。仕周,释褐宣威将军、武贲给事。大冢宰宇文护见而器之,以为中外记室。累迁内史中大夫,昌国县伯。宣帝嗣位,为政昏暴,京兆郡丞乐运乃舆榇诣朝堂,陈帝八失,言甚切至。帝大怒,将戮之。朝臣皆恐惧,莫有救者。岩谓人曰:“臧洪同日,尚可俱死,其况比干乎!若乐运不免,吾将与之俱毙。”诣阁请见,言于帝曰:“乐运知书奏必死,所以不顾身命者,欲取后世之名。陛下若杀之,乃成其名,落其术内耳。不如劳而遣之,以广圣度。”运因获免。后帝将诛乌丸轨,岩不肯署诏。御正颜之仪切谏不入,岩进继之,脱巾顿颡,三拜三进。帝曰:“汝欲党乌丸轨邪?”岩曰:“臣非党轨,正恐滥诛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阉竖搏其面,遂废于家。
元岩,字君山,河南洛阳人。父亲元祯,曾任北魏敷州刺史。元岩喜欢读书,但不拘泥于章句之学,性格刚强耿直有器度,以名节自许,年轻时与渤海高颎、太原王韶志同道合,交往友善。出仕北周,初任宣威将军、武贲给事。大冢宰宇文护见到他后很器重他,任命他为中外记室。多次升迁至内史中大夫、昌国县伯。北周宣帝继位后,为政昏庸残暴,京兆郡丞乐运就抬着棺材到朝堂上,陈述皇帝八条过失,言辞非常恳切。宣帝大怒,要杀他。朝臣们都恐惧,没有人敢救他。元岩对人说:“臧洪同日而死尚且可以,何况比干呢!如果乐运不能免死,我将和他一起死。”他到宫门求见,对宣帝说:“乐运知道上奏必死,之所以不顾身家性命,是想取得后世的声名。陛下如果杀了他,就成全了他的名声,中了他的计策。不如慰劳他然后打发走,以显示圣上的度量。”乐运因此得以免死。后来宣帝要杀乌丸轨,元岩不肯在诏书上署名。御正颜之仪恳切劝谏不听,元岩接着上前,脱下头巾叩头,三次跪拜三次前进。宣帝说:“你想结党偏袒乌丸轨吗?”元岩说:“我不是偏袒乌丸轨,只是担心滥杀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宣帝大怒,让宦官打他的脸,于是元岩被罢官回家。
〔6〕高祖为丞相,加位开府、民部中大夫。及受禅,拜兵部尚书,进爵平昌郡公,邑二千户。岩性严重,明达世务,每有奏议,侃然正色,庭诤面折,无所回避。上及公卿,皆敬惮之。时高祖初即位,每惩周代诸侯微弱,以致灭亡,由是分王诸子,权侔王室,以为磐石之固,遣晋王广镇并州,蜀王秀镇益州。二王年并幼稚,于是盛选贞良有重望者为之僚佐。于时岩与王韶俱以骨鲠知名,物议称二人才具侔于高颎,由是拜岩为益州总管长史,韶为河北道行台右仆射。高祖谓之曰:“公宰相大器,今屈辅我儿,如曹参相齐之意也。”及岩到官,法令明肃,吏民称焉。蜀王性好奢侈,尝欲取獠口以为阉人,又欲生剖死囚,取胆为药。岩皆不奉教,排阁切谏,王辄谢而止,惮岩为人,每循法度。蜀中狱讼,岩所裁断,莫不悦服。其有得罪者,相谓曰:“平昌公与吾罪,吾何怨焉。”上甚嘉之,赏赐优洽。十三年,卒官,上悼惜久之。益州父老,莫不殒涕,于今思之。岩卒之后,蜀王竟行其志,渐致非法,造浑天仪、司南车、记里鼓,凡所被服,拟于天子。又共妃出猎,以弹弹人,多捕山獠,以充宦者。僚佐无能谏止。及秀得罪,上曰:“元岩若在,吾儿岂有是乎!”子弘嗣。仕历给事郎、司朝谒者、北平通守。
隋文帝担任丞相时,加封元岩为开府、民部中大夫。等到文帝受禅即位,任命元岩为兵部尚书,进爵平昌郡公,食邑二千户。元岩性格严肃稳重,明达世事,每次上奏议事,都刚正不阿、正色直言,在朝廷上当面争论,毫不回避。文帝和公卿们都敬畏他。当时文帝刚即位,常常吸取周代诸侯力量弱小以致灭亡的教训,因此分封各位儿子为王,权力与王室相当,以此作为稳固的基石,派晋王杨广镇守并州,蜀王杨秀镇守益州。两位王都年幼,于是广泛挑选忠贞贤良有重望的人做他们的辅佐官员。当时元岩和王韶都以刚直闻名,舆论称二人的才能与高颎相当,于是任命元岩为益州总管长史,王韶为河北道行台右仆射。文帝对他们说:“你们是宰相大才,现在委屈你们辅佐我的儿子,就像曹参辅佐齐王的意思。”元岩到任后,法令明确严整,官吏百姓都称赞他。蜀王杨秀生性奢侈,曾经想抓獠人来做宦官,又想活剖死囚,取胆做药。元岩都拒不执行,直闯宫门恳切劝谏,蜀王总是认错停止,因为害怕元岩的为人,常常遵守法度。蜀中的诉讼案件,元岩所裁断的,没有不心悦诚服的。那些被定罪的人都说:“平昌公给我定的罪,我有什么好怨恨的。”文帝非常嘉许他,赏赐优厚。开皇十三年,元岩在任上去世,文帝悼念惋惜了很久。益州的父老,没有不流泪的,至今还思念他。元岩去世后,蜀王终于按自己的意愿行事,逐渐违法,制造浑天仪、司南车、记里鼓,所穿的衣服用品,都模拟天子。又和妃子出外打猎,用弹弓弹人,大量抓捕山獠来充当宦官。辅佐官员没有人能劝谏制止。等到杨秀获罪,文帝说:“如果元岩还在,我儿子怎么会这样!”儿子元弘继承爵位。历任给事郎、司朝谒者、北平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