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赵绰,河东人也,性质直刚毅。在周初为天官府史,以恭谨恪勤,擢授夏官府下士。稍以明干见知,累转内史中士。父艰去职,哀毁骨立,世称其孝。既免丧,又为掌教中士。高祖为丞相,知其清正,引为录事参军。寻迁掌朝大夫,从行军总管是云晖击叛蛮,以功拜仪同,赐物千段。高祖受禅,授大理丞。处法平允,考绩连最,转大理正。寻迁尚书都官侍郎,未几转刑部侍郎。治梁士彦等狱,赐物三百段,奴婢十口,马二十匹。每有奏谳,正色侃然,上嘉之,渐见亲重。上以盗贼不禁,将重其法。绰进谏曰:“陛下行尧、舜之道,多存宽宥。况律者天下之大信,其可失乎!”上忻然纳之,因谓绰曰:“若更有闻见,宜数陈之也。”迁大理少卿。故陈将萧摩诃,其子世略在江南作乱,摩诃当从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为!以其名将之子,为人所逼耳。”因赦摩诃。绰固谏不可,上不能夺,欲绰去而赦之,固命绰退食。绰曰:“臣奏狱未决,不敢退朝。”上曰:“大理其为朕特赦摩诃也。”因命左右释之。刑部侍郎辛亶,尝衣绯裈,俗云利于官,上以为厌蛊,将斩之。绰曰:“据法不当死,臣不敢奉诏。”上怒甚,谓绰曰:“卿惜辛亶而不自惜也?”命左仆射高颎将绰斩之,绰曰:“陛下宁可杀臣,不得杀辛亶。”至朝堂,解衣当斩,上使人谓绰曰:“竟何如?”对曰:“执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乃释之。明日,谢绰,劳勉之,赐物三百段。时上禁行恶钱,有二人在市,以恶钱易好者,武候执以闻,上令悉斩之。绰进谏曰:“此人坐当杖,杀之非法。”上曰:“不关卿事。”绰曰:“陛下不以臣愚暗,置在法司,欲妄杀人,岂得不关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动者,当退。”对曰:“臣望感天心,何论动木!”上复曰:“啜羹者,热则置之。天子之威,欲相挫耶?”绰拜而益前,诃之不肯退。上遂入。治书侍御史柳彧复上奏切谏,上乃止。上以绰有诚直之心,每引入阁中,或遇上与皇后同榻,即呼绰坐,评论得失。前后赏赐万计。其后进位开府,赠其父为蔡州刺史。时河东薛胄为大理卿,俱名平恕。然胄断狱以情,而绰守法,俱为称职。上每谓绰曰:“朕于卿无所爱惜,但卿骨相不当贵耳。”仁寿中卒官,时年六十三。上为之流涕,中使吊祭,鸿胪监护丧事。有二子,元方、元袭。
赵绰,河东人,性情正直刚毅。在北周初年担任天官府史,因恭敬谨慎、勤恳努力,被提拔为夏官府下士。逐渐因精明能干被赏识,多次转任内史中士。因父亲去世离职,哀伤过度,身体消瘦如柴,世人称赞他的孝心。服丧期满后,又担任掌教中士。隋文帝任丞相时,知道他的清廉正直,引荐为录事参军。不久升任掌朝大夫,跟随行军总管是云晖攻打叛乱的蛮族,因功被授予仪同,赏赐物品千段。文帝受禅后,任命他为大理丞。处理法律公平允当,考核连续最优,转任大理正。不久升任尚书都官侍郎,没多久转任刑部侍郎。审理梁士彦等人的案件,赏赐物品三百段,奴婢十人,马二十匹。每次上奏决断案件,都严肃正直,皇上称赞他,逐渐亲近重用。皇上因为盗贼不能禁止,想要加重刑法。赵绰进谏说:“陛下推行尧舜之道,多存宽恕。况且律法是天下最大的信用,怎能失去呢!”皇上高兴地采纳了,于是对赵绰说:“如果再有所见所闻,应该多来陈述。”升任大理少卿。原陈朝将领萧摩诃,他的儿子萧世略在江南作乱,萧摩诃应当连坐。皇上说:“萧世略不满二十岁,能做什么!因为他是名将之子,被人逼迫而已。”于是赦免萧摩诃。赵绰坚持劝谏不可,皇上不能改变,想让赵绰离开然后赦免,就命令赵绰退下吃饭。赵绰说:“我上奏的案件尚未判决,不敢退朝。”皇上说:“大理寺卿就为我特赦萧摩诃吧。”于是命令左右释放他。刑部侍郎辛亶,曾经穿红裤子,民间说利于做官,皇上认为这是厌胜蛊惑,要杀他。赵绰说:“根据法律不该处死,我不敢奉诏。”皇上非常愤怒,对赵绰说:“你爱惜辛亶而不爱惜自己吗?”命令左仆射高颎将赵绰斩首,赵绰说:“陛下宁可杀我,也不能杀辛亶。”到了朝堂,脱衣服准备受刑,皇上派人问赵绰:“到底怎么样?”赵绰回答:“我执法一心,不敢怕死。”皇上拂衣而入,很久以后才释放他。第二天,向赵绰道歉,慰劳勉励他,赐物三百段。当时皇上禁止使用劣质钱,有两个人在市场上用劣钱换好钱,武侯抓住他们上报,皇上命令全部斩杀。赵绰进谏说:“这两人罪当杖刑,杀他们是违法的。”皇上说:“不关你的事。”赵绰说:“陛下不认为我愚昧,把我放在法司,想要胡乱杀人,怎么能不关我的事?”皇上说:“摇不动大树的人,就该退下。”赵绰回答:“我希望感动天心,何论摇动大树!”皇上又说:“喝汤的人,太烫了就放着。天子的威权,你想挫败吗?”赵绰下拜而更加上前,呵斥他也不肯退。皇上于是入内。治书侍御史柳彧又上奏恳切劝谏,皇上才停止。皇上因为赵绰有诚心正直,常召他入阁中,有时遇上皇上和皇后同坐,就叫赵绰坐下,评论朝政得失。前后赏赐数以万计。后来进位开府,追赠他父亲为蔡州刺史。当时河东薛胄任大理卿,都以公平宽恕闻名。但薛胄断案依据情理,而赵绰严守法律,都很称职。皇上常对赵绰说:“我对你没有什么吝惜的,只是你的骨相不该富贵罢了。”仁寿年间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三岁。皇上为他流泪,派中使吊祭,鸿胪卿监护丧事。有两个儿子,赵元方、赵元袭。
〔21〕裴肃,字神封,河东闻喜人也。父侠,周民部大夫。肃少刚正有局度,少与安定梁毗同志友善。仕周,释褐给事中士,累迁御正下大夫。以行军长史从韦孝宽征淮南。属高祖为丞相,肃闻而叹曰:“武帝以雄才定六合,坟土未干,而一朝迁革,岂天道欤!”高祖闻之,甚不悦,由是废于家。开皇五年,授膳部侍郎。后二岁,迁朔州总管长史,转贝州长史,俱有能名。仁寿中,肃见皇太子勇、蜀王秀、左仆射高颎俱废黜,遣使上书曰:“臣闻事君之道,有犯无隐,愚情所怀,敢不闻奏。窃见高颎以天挺良才,元勋佐命,陛下光宠,亦已优隆。但鬼瞰高明,世疵俊异,侧目求其长短者,岂可胜道哉!愿陛下录其大功,忘其小过。臣又闻之,古先圣帝,教而不诛,陛下至慈,度越前圣。二庶人得罪已久,宁无革心?愿陛下弘君父之慈,顾天性之义,各封小国,观其所为。若能迁善,渐更增益,如或不悛,贬削非晚。今者自新之路永绝,愧悔之心莫见,岂不哀哉!”书奏,上谓杨素曰:“裴肃忧我家事,此亦至诚也。”于是征肃入朝。皇太子闻之,谓左庶子张衡曰:“使勇自新,欲何为也?”衡曰:“观肃之意,欲令如吴太伯、汉东海王耳。”皇太子甚不悦。顷之,肃至京师,见上于含章殿,上谓肃曰:“吾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后宫宠幸,不过数人,自勇以下,并皆同母,非为憎爱,轻事废立。”因言勇不可复收之意。既而罢遣之。未几,上崩。炀帝嗣位,不得调者久之,肃亦杜门不出。后执政者以岭表荒遐,遂希旨授肃永平郡丞,甚得民夷心。岁余,卒,时年六十二。夷、獠思之,为立庙于鄣江之浦。有子尚贤。
裴肃,字神封,河东闻喜人。父亲裴侠,是北周民部大夫。裴肃年轻时刚正有器度,从小与安定梁毗志同道合,交往友善。出仕北周,初任给事中士,多次升迁至御正下大夫。以行军长史身份跟随韦孝宽征讨淮南。恰逢隋文帝任丞相,裴肃听说后感叹说:“周武帝以雄才大略平定天下,坟土未干,就一朝改变,难道是天意吗!”文帝听说后,很不高兴,因此将他罢官在家。开皇五年,被任命为膳部侍郎。两年后,升任朔州总管长史,转任贝州长史,都有能干的名声。仁寿年间,裴肃看到皇太子杨勇、蜀王杨秀、左仆射高颎都被废黜,就派使者上书说:“我听说事奉君主的道理,有冒犯而无隐讳,愚衷所怀,岂敢不奏闻。我私下看到高颎是天生良才,元勋佐命,陛下对他的光宠,也已经优厚了。但鬼神窥视高明,世人挑剔俊杰,侧目寻找他长短的人,怎能说得尽呢!希望陛下记录他的大功,忘记他的小过。我又听说,古代圣帝,只教育而不诛杀,陛下至慈,超过前代圣王。两位庶人(杨勇、杨秀)获罪已久,难道没有悔改之心?希望陛下弘扬君父的慈爱,顾念天性之义,各自封给小国,观察他们的行为。如果能改过向善,逐渐增加封地,如不悔改,再贬削也不晚。现在自新之路永远断绝,愧悔之心无从表现,岂不悲哀!”奏章呈上,文帝对杨素说:“裴肃担忧我家的事,这也是至诚。”于是征召裴肃入朝。皇太子杨广听到后,对左庶子张衡说:“让杨勇自新,想干什么?”张衡说:“看裴肃的意思,是想让杨勇像吴太伯、汉东海王那样。”皇太子很不高兴。不久,裴肃到京师,在含章殿谒见文帝,文帝对他说:“我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后宫宠幸不过几人,从杨勇以下,都是同母所生,并非因爱憎而轻易废立。”于是说了杨勇不可再收回的意思。随即打发他走了。不久,文帝去世。炀帝即位后,裴肃很长时间没有得到调任,他也闭门不出。后来执政者因为岭南偏远,就迎合旨意任命裴肃为永平郡丞,他很得当地百姓和少数民族的人心。一年多后去世,时年六十二岁。夷人和獠人思念他,在鄣江之浦为他立庙。有个儿子叫裴尚贤。
〔22〕史臣曰:猛兽之处山林,藜藿为之不采;正臣之立朝廷,奸邪为之折谋。皆志在匪躬,义形于色,岂惟纲纪由其隆替,抑亦社稷系以存亡者也。晋、蜀二王,帝之爱子,擅以权宠,莫拘宪令,求其恭肃,不亦难乎!元岩、王韶,任当彼相,并见严惮,莫敢为非,謇谔之风,有足称矣。行本正色于房陵,梁毗抗言于杨素,直辞鲠气,懔焉可想。赵绰之居大理,囹圄无冤,柳彧之处宪台,奸邪自肃。然不畏强御,梁毗其有焉,邦之司直,行本、柳彧近之矣。裴肃朝不坐,宴不预,忠诚慷慨,犯忤龙鳞,固知嫠妇忧宗周之亡,处女悲太子之少,非徒语也。方诸前载,有阎纂之风焉。
史臣评论说:猛兽在山林中,藜藿之类的野菜都不敢有人采摘;正直的臣子在朝廷上,奸邪之人就会收敛他们的阴谋。他们都志在为国忘身,正义表现在脸色上,这岂止是关系到法纪的兴衰,也是国家存亡之所系啊。晋王杨广、蜀王杨秀,是皇帝的爱子,凭借权势和宠爱,不受法令约束,想要他们恭敬严肃,不是很难吗!元岩、王韶,担任他们的辅相,都受到畏惧,不敢做非法之事,正直敢言的风范,值得称赞。刘行本在房陵(太子)面前正色直言,梁毗对杨素抗声而言,言辞正直,气节刚强,凛然可想。赵绰任大理卿,监狱中没有冤案;柳彧在御史台,奸邪之人自然整肃。至于不畏强权,梁毗具有这种品质,国家的司直(正直之臣),刘行本、柳彧接近了。裴肃朝会不参与,宴会不参加,忠诚慷慨,敢于触犯龙鳞,确实知道寡妇担忧宗周灭亡,处女悲伤太子年少,不是空话。比之前代,有阎纂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