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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 · 卷二十九·列传第十七

北史 · 目录

〔33〕承绪子晖,字重昌,为世子,袭封。尚宣武第二姊兰陵长公主。主严妒,晖尝私幸主侍婢。有身,主笞杀之;剖其孕子,节解,以草装实婢腹,裸以示晖。晖遂忿憾,疏薄公主。公主姊因入听讲,言其故于灵太后。太后敕清河王怿穷其事。怿与高阳王雍、广平王怀奏其不和状,请离婚,削除封位。太后从之。公主在宫内周岁,雍等屡请听复旧义。太后流涕送公主,诫令谨敕。正光初,晖又私淫张、陈二氏女。公主更不检忌。主姑陈留公主共将扇奖,与晖复致忿诤。晖推主坠床,手脚殴蹈,主遂伤胎。晖惧罪逃逸。灵太后召清河王怿决其事。二家女髡笞会宫,兄弟皆坐鞭刑。徙配敦煌为兵。主因伤致薨,太后亲临恸哭,举哀太极东堂。出葬城西,太后亲送数里,尽哀而还。后执晖于河内温县,幽于司州,将加死刑。会赦,免。后复其官爵,迁征虏将军、中散大夫,卒,家遂衰顿。

刘承绪的儿子刘晖,字重昌,原本是世子,继承了爵位。他娶了北魏宣武帝的二姐兰陵长公主。公主性格严厉善妒,刘晖曾私下宠幸公主的侍女。侍女怀孕后,公主将她活活打死;又剖开肚子取出胎儿,肢解尸体,用草填满腹中,裸体给刘晖看。刘晖因此非常愤怒怨恨,开始疏远冷落公主。公主的姐姐借入宫听讲的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灵太后。太后命令清河王元怿彻底追查。元怿与高阳王元雍、广平王元怀一起上奏,说明他们夫妻不和的情况,请求允许离婚,并削除刘晖的爵位官职。太后同意了。公主在宫中住了一年,元雍等人多次请求让他们复婚。太后流着泪送公主出宫,告诫她要谨慎守规矩。正光初年,刘晖又私下与张、陈两家的女子淫乱。公主更加不知检点。公主的姑姑陈留公主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于是与刘晖再次发生激烈争吵。刘晖将公主推下床,又打又踹,公主因此伤及胎儿。刘晖害怕获罪,逃跑了。灵太后召来清河王元怿处理此事。张、陈两家的女子被剃发鞭打后,在宫中示众;她们的兄弟也都受鞭刑,然后被流配到敦煌当兵。公主因伤重去世,太后亲临痛哭,在太极东堂举行哀悼。出殡到城西,太后亲自送葬好几里,尽情哀哭后才返回。后来在河内温县抓住了刘晖,把他囚禁在司州,准备处以死刑。恰好遇到大赦,被赦免了。后来他又恢复了官爵,升任征虏将军、中散大夫,去世后,家道就此衰落。

〔34〕萧宝夤,字智亮,齐明帝第六子,废主宝卷之母弟也。在齐封建安王。及和帝立,改封鄱阳王。梁武克建业,以兵守之,将加害焉。其家阉人颜文智与左右麻拱、黄神密计,穿墙夜出宝夤。具小船于江岸,脱本衣服,着乌布襦;腰系千许钱,潜赴江畔;蹑屩徒步,脚无全皮。防守者至明追之。宝夤假为钓者,随流上下十余里,追者不疑。待散,乃度西岸。遂委命投华文荣。文荣与其从天龙、惠连等三人,弃家,将宝夤遁匿山涧,赁驴乘之,昼伏宵行。景明二年501,至寿春东城戍。戍主杜元伦推检,知实萧氏子,以礼延待。驰告扬州刺史、任城王澄。澄以车马侍卫迎之。时年十六,徒步憔悴,见者以为掠卖生口也。澄待以客礼。乃请丧君斩衰之服,澄遣人晓示情礼,以丧兄之制,给其齐衰,宝夤从命。澄率官僚赴吊。宝夤居处有礼,不饮酒食肉;辍笑简言,一同极哀之节。寿春多其故义,皆受慰唁。唯不见夏侯一族,以其同梁故也。改日造澄,澄深器重之。

萧宝夤,字智亮,是齐明帝的第六个儿子,也是被废的皇帝萧宝卷的同母弟弟。他在南齐时被封为建安王。等到和帝即位后,改封为鄱阳王。梁武帝攻占建业后,派兵看守他,准备杀害他。他家的宦官颜文智和身边的亲信麻拱、黄神密谋,在墙上挖了一个洞,夜里将萧宝夤带了出来。他们事先在江边准备好小船,让他脱掉原来的衣服,换上黑布短袄;腰间系了大约一千文钱,悄悄跑到江边;穿着草鞋徒步行走,脚上的皮都磨破了。看守的人到天亮才发现并追赶他。萧宝夤假装成钓鱼的人,顺着水流上下游荡了十多里,追赶的人没有怀疑。等到追赶的人散开,他才渡过西岸。于是投靠了华文荣。华文荣和他的堂弟天龙、惠连等三人,抛弃了家业,带着萧宝夤逃到山涧里躲藏,租了驴子骑着,白天躲藏晚上赶路。北魏景明二年,他们到达寿春的东城戍。戍主杜元伦经过盘查,知道确实是萧家的儿子,便以礼相待。并派人飞报给扬州刺史、任城王元澄。元澄派车马和侍卫迎接他。当时萧宝夤十六岁,徒步而来面容憔悴,看见的人都以为是被拐卖的人口。元澄用宾客的礼节接待他。萧宝夤请求为君主服斩衰丧服,元澄派人向他说明情理和礼制,按照丧兄的礼制,给他齐衰丧服,萧宝夤听从了。元澄带领官僚前去吊唁。萧宝夤在守丧期间行为有礼,不喝酒不吃肉;停止言笑,言语简少,完全符合极度哀痛的礼节。寿春有很多他过去的旧友,他都接受了他们的慰问。唯独不见夏侯家族的人,因为他们与梁朝有关系的缘故。后来萧宝夤去拜访元澄,元澄非常器重他。

〔35〕及至京师,宣武礼之甚重。伏诉阙下,请兵南伐,虽遇暴风大雨,终不暂移。是年,梁江州刺史陈伯之与其长史褚胄等自寿春归降,请军立效。帝谓伯之所陈,时不可失。以宝夤恳诚,除使持节、都督、东扬州刺史、镇东将军、丹杨郡公、齐王,配兵一万,令据东城,待秋冬大举。宝夤明当拜命,其夜恸哭。至晨,备礼策授,赐车马什物,事从丰厚,犹不及刘昶之优隆也。又任其募天下壮勇,得数千人。以文智等三人为积弩将军,文荣等三人为强弩将军,并为军主。宝夤虽少羁寓,而志性雅重。过期犹绝酒肉,惨悴形色,蔬食粗衣,未尝嬉笑。及被命当南伐,贵要多相凭托,门庭宾客若市。而书记相寻,宝夤接对报复,不失其理。

等到了京城,宣武帝对他非常礼遇。他跪在宫阙下陈诉,请求带兵南伐,即使遇到暴风大雨,也始终不挪动一下。这一年,梁朝的江州刺史陈伯之和他的长史褚胄等人从寿春前来归降,请求从军效力。皇帝认为陈伯之所说的时机不可错过。因为萧宝夤态度真诚,就授予他使持节、都督、东扬州刺史、镇东将军、丹杨郡公、齐王等官职爵位,配备军队一万人,命令他占据东城,等待秋冬大举进攻。萧宝夤第二天要接受任命,当天夜里放声痛哭。到早晨,备好礼仪策命授予,赏赐车马杂物,事情办得丰厚,但仍比不上刘昶那样优厚隆重。又允许他招募天下的壮士勇士,招到几千人。任命文智等三人为积弩将军,文荣等三人为强弩将军,都担任军主。萧宝夤虽然年少时流离寄居,但志向性情高雅稳重。过了期限仍然不吃酒肉,面容憔悴,吃粗粮穿粗衣,不曾嬉笑。等到他受命南伐,显贵要人们纷纷来请托,门庭若市。书信往来不断,萧宝夤接待应对回复,都不失礼数。

〔36〕正始元年504,宝夤行达汝阴,东城已陷,遂停寿春之栖贤寺。逢梁将姜庆真内侵,围逼寿春。宝夤率众力战,破走之。宝夤勇冠诸军,闻见者莫不壮之。还,改封梁郡公。及中山王英南伐,宝夤又表求征。与英频破梁军,乘胜攻钟离。淮水泛溢,宝夤与英狼狈引退,士卒死没者十四五。有司奏处以极法。诏恕死,免官削爵还第。

正始元年,宝夤行军到达汝阴,东城已经陷落,于是停留在寿春的栖贤寺。遇到梁朝将领姜庆真入侵,围攻寿春。宝夤率领部众奋力作战,击败并赶走了他们。宝夤的勇气在诸军中位居第一,听说和见到的人没有不认为他勇壮的。回来后,改封为梁郡公。等到中山王元英南征,宝夤又上表请求随征。与元英多次击败梁军,乘胜攻打钟离。淮水泛滥,宝夤和元英狼狈撤退,士兵死亡的有十分之四五。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处以死刑。皇帝下诏饶恕死罪,免去官职,削去爵位,让他回家。

〔37〕寻尚南阳长公主。公主有妇德,宝夤尽雍和之礼,虽好合而敬事不替。宝夤每入室,公主必立以待之,相遇如宾,自非太妃疾笃,未曾归休。宝夤器性温顺,自处以礼,奉敬公主,内外庇穆。清河王怿亲而重之。

不久,宝夤娶了南阳长公主。公主很有妇德,宝夤也极尽雍容和顺的礼节,虽然夫妻感情很好,但依旧恭敬侍奉,从不懈怠。每次宝夤进入房间,公主一定会站起来等他,两人相处像对待宾客一样,除非太妃病重,宝夤从来没有回自己房里休息过。宝夤性情温和,待人接物遵守礼仪,对公主非常敬重,家里家外都十分和睦。清河王元怿也亲近并敬重他。

〔38〕永平四年,卢昶克梁朐山戍,以琅邪戍主傅文骥守之。梁师攻文骥,昶督众军救之。诏宝夤为使持节、假安南将军,别将长驱往赴,受昶节度。宝夤受诏,泣涕横流,哽咽良久。后昶军败,唯宝夤全师而还。

永平四年,卢昶攻克了梁朝的朐山戍,任命琅邪戍主傅文骥守卫。梁军进攻傅文骥,卢昶督率军队救援。皇帝下诏任命元宝夤为使持节、代理安南将军,作为别将长驱直入前往赴援,受卢昶指挥。元宝夤接受诏书,泪流满面,哽咽了很久。后来卢昶的军队战败,只有元宝夤保全了军队返回。

〔39〕延昌初,除瀛州刺史,复其齐王,迁冀州刺史。及大乘贼起,宝夤遣军讨之,频为贼破。台军至,乃灭之。灵太后临朝,还京师。

延昌初年,他被任命为瀛州刺史,恢复了他的齐王爵位,又调任冀州刺史。等到大乘贼起兵反叛,萧宝夤派兵去征讨,却屡次被贼军打败。直到朝廷的大军赶到,才最终消灭了贼军。后来灵太后临朝听政,他便回到了京城。

〔40〕梁将康绚于浮山堰淮以灌扬、徐。除宝夤使持节、都督东讨军事、镇东将军以讨之,复封梁郡公。熙平初,梁堰既成,淮水将为扬、徐之患,宝夤乃于堰上流更凿新渠,水乃小减。乃遣壮士千余人夜度淮,烧其竹木营聚,破其三垒,火数日不灭。又分遣将破梁将垣孟孙、张僧副等于淮北。仍度淮南,焚梁徐州刺史张豹子等十一营。及还京师,为殿中尚书。宝夤之在淮堰,梁武寓书招诱之。宝夤表送其书,陈其忿毒之意。志存雪复,屡请居边。神龟中,为都督、徐州刺史、车骑大将军。乃起学馆于清东,朔望引见土姓子弟,接以恩颜,与论经义。勤于听理,吏人爱之。

梁朝将领康绚在浮山修筑水坝拦住淮河水,用来淹灌北魏的扬州和徐州。于是北魏任命宝夤为使持节、都督东讨军事、镇东将军,去讨伐梁朝,并重新封他为梁郡公。熙平初年,梁朝的水坝已经建成,淮河水即将成为扬州、徐州的祸患,宝夤就在水坝的上游另外开凿了一条新渠,水位于是稍微下降。然后他派遣一千多名勇士夜里渡过淮河,烧掉梁军的竹木军营和物资,攻破他们的三座营垒,大火连续几天不灭。又分派将领在淮河北岸击败梁将垣孟孙、张僧副等人。接着又渡过淮河南岸,烧毁梁朝徐州刺史张豹子等十一座军营。等到返回京城,他担任殿中尚书。宝夤在淮水大坝时,梁武帝暗中写信招降他。宝夤上奏朝廷并交送了那封信,陈述自己愤怒仇恨的心情。他一心想着报仇雪恨,多次请求驻守边疆。神龟年间,担任都督、徐州刺史、车骑大将军。他于是在清河东边修建学馆,每月初一和十五接见当地士族子弟,和蔼地对待他们,与他们讨论儒家经义。他勤于处理政务,官吏和百姓都爱戴他。

〔41〕正光二年521,征为尚书左仆射。善于吏职,甚有声名。四年523,上表曰:

正光二年(北魏孝明帝年号)时,他被征召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官职)。他非常擅长处理官员的职务,名声很大。正光四年,他呈上奏章说:

〔42〕窃惟文武之名,在人之极地;德行之称,为生之最首。忠贞之美,立朝之誉;仁义之号,处身之端。自非职惟九官,任当四岳,授曰尔谐,让称俞往,将何以克厌大名,允兹令问。自比以来,官罔高卑,人无贵贱,皆饰辞假说,用相褒举。求者不能量其多少,与者不能核其是非,遂使冠履相贸,名实皆爽。谓之考功,事同泛陟,纷纷漫漫,焉可胜言!又在京之官,积年十考。其中,或所事之主,迁移数四;或所奉之君,身亡废绝。虽当时文簿,记其殿最,日久月遥,散落都尽。累年之后,方求追访,无不苟相悦附,共为唇齿;饰垢掩疵,妄加丹素,趣令得阶而已,无所顾惜。贤达君子,未免斯患;中庸已降,夫复何论!官以求成,身以请立,上下相蒙,莫斯为甚。

我私下觉得,文武的名声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德行的称号是生活的首要标准。忠贞的美德是在朝廷上的声誉,仁义的称号是为人处世的根本。如果不是担任九官这样的职务、承担四岳这样的重任,授予时说得和谐,谦让时说得可行,那怎么能配得上这样的大名、获得这样的美称呢?从近年以来,官员不论高低,人不论贵贱,都靠花言巧语互相吹捧荐举。求官的人没法衡量自己要求合不合理,给官的人也没法核查是非对错,于是弄得帽子鞋子颠倒,名声和实际完全不符。说是考核功绩,实际上就成了普遍升迁,乱七八糟,哪里说得完!再说在京的官员,多年经过十次考核。其中,有些所侍奉的主子换了好几个,有些所效力的君主人亡或国灭。即使当时有文书档案记下优劣,但时间一久,都散失光了。过几年后去追查寻访,没有不互相讨好、抱团勾结的;掩盖污点瑕疵,胡乱粉饰,只求能升官罢了,一点不顾惜。贤明通达的人也免不了这种毛病,中庸以下的人更不用说了!官职靠关系成就,自身靠请托立足,上下互相蒙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