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其秋,充国病,上赐书曰:“制诏后将军:闻苦脚胫、寒泄,将军年老加疾,一朝之变不可讳,朕甚忧之。今诏破羌将军诣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锐气,以十二月击先零羌。即疾剧,留屯毋行,独遣破羌、强弩将军。”时,羌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二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故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
那年秋天,赵充国生病了,皇帝赐给他书信说:“后将军:听说你苦于小腿痛和拉肚子,你年老加上疾病,万一有个好歹,我非常担忧。现在命令破羌将军到你的驻地,做你的副手,赶紧趁着天时有利、官兵士气旺盛,在十二月攻打先零羌。如果病情加重,就留在驻地不要行动,只派破羌将军和强弩将军去。”当时,投降的羌人已经有一万多人了。赵充国估计羌人必定失败,想撤掉骑兵进行屯田,等待他们疲惫。奏章还没呈上去,恰好接到进兵的诏书。中郎将赵卬很害怕,派门客劝赵充国说:“如果出兵会导致军队覆灭、将领被杀、国家倾覆,将军坚持己见是可以的。但如果只是有利还是不利,又何必争执?一旦不合皇帝心意,派御史来责备将军,将军自身都不能保全,还谈什么国家安定?”赵充国感叹说:“这是多么不忠的话啊!当初如果听我的,羌人哪会闹到这地步?以前推荐可以先去羌地的人,我推荐了辛武贤,丞相和御史又报告派了义渠安国,结果破坏了羌人的归顺。金城、湟中一带谷价每斛八钱,我对耿中丞说,买二百万斛谷子,羌人就不敢动了。耿中丞请求买一百万斛,实际只得了四十万斛。义渠安国第二次出使,又耗费了一半。失掉这两个机会,羌人才敢反叛。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已经这样了。现在军队长久没有结果,四方夷族突然动摇,接连而起,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收拾局面,难道只是羌人值得忧虑吗?我坚决以死坚持,对圣明的君主可以进献忠言。”于是呈上屯田奏章说:
〔23〕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
我听说,军队是用来彰显德行、消除祸害的,所以对外用兵得当,内部就会产生福运,不可不慎重。我率领的官吏、士兵、马匹、牛只和粮食,每月消耗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食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饲草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战事长久不能解决,徭役连续不断。又担心其他少数民族突然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相互勾结一起发动,成为圣明君主的忧虑,这实在不是预先在朝廷制定的克敌制胜的策略。而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破,难以用武力粉碎,所以臣下愚见认为出兵攻击不合适。
〔24〕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驰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史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陿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
我考虑从临羌以东到浩亹一带,羌人留下的旧田和公田,百姓还没有开垦的,大约有两千顷以上,这一带的邮亭大多毁坏了。我之前带领士兵进山,砍伐了大小木材六万多根,都放在水边。希望裁撤骑兵,留下服刑的囚犯和应募的士兵,以及淮阳、汝南的步兵、官吏和私人随从,总共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用粮两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零八斛,分别驻扎在要害地点。等冰融化后,通过漕运往下运输,修缮乡亭,疏浚沟渠,修建湟峡以西的道路桥梁七十座,使道路可以通到鲜水附近。开始耕作时,每人分配二十亩田地。到四月草长起来时,调动郡里的骑兵和属国胡人骑兵中的健壮者各一千人,每十个骑兵配备两匹副马,到草场放牧,作为耕田的巡逻部队。用这些来充实金城郡,增加储备,节省巨大费用。现在大司农转运来的谷物,足够一万人一年的粮食。谨呈上田地位置和器物账簿,恳请陛下裁决批准。
〔25〕上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曰:
皇帝回复说:“皇帝询问后将军,你说想要撤销一万骑兵,留下来屯田,如果按照将军你的计策,敌虏应当什么时候被诛杀?战事应当什么时候被解决?你仔细考虑哪种更有利,再上奏。”赵充国上奏说:
〔26〕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子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
我听说帝王用兵,讲究的是保全实力来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硬拼。即使百战百胜,也不算高明中的高明,因此要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出现可乘之机。蛮夷的风俗习惯虽然和礼义之邦不一样,但他们想避害趋利、爱护亲人、害怕死亡的心理,都是一样的。如今敌人失去了肥沃的土地和丰美的草场,愁苦地寄居远方、流离失所,骨肉之间离心离德,人人都起了背叛的心思。而英明的君主却撤军停战,留下一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来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虽然敌人还没有立刻伏法,但决胜的日期可以盼望在几个月之内。羌人土崩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劝告而离去的有七十多批,这就是我们坐在这里瓦解羌人的办法啊。
〔27〕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更士万人,留顿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坠,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视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我谨此列举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条好处:第一,步兵九校,轮流服役的士兵一万人,留驻下来作为军事防备,同时屯田生产粮食,威德并行。第二,通过挫败羌人,使他们无法回到肥沃的土地,使其部众贫困破产,促成羌人相互背叛。第三,百姓能够同时耕作,不影响农业生产。第四,军马一个月的粮草消耗,大约相当于屯田士兵一年的用度,取消骑兵可以节省巨额费用。第五,到春天检阅士兵,沿河湟漕运粮食到临羌,向羌人显示军威,扬我威武,成为传世御敌的武器。第六,在农闲时砍伐木材,修缮驿站,充实金城。第七,出兵是冒险侥幸;不出兵,则让反叛的敌人逃窜到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病、冻伤之害,我们坐享必胜之道。第八,没有翻山越岭、远途追击的死伤之害。第九,对内不损威武,对外不给敌人可乘之机。第十,又不会惊动河南的大开、小开等部族,引发其他变故。第十一,修治湟峡中的道路桥梁,使军队能够到达鲜水,从而制服西域,扬威千里,军队行军如同从枕席上经过一样轻易。第十二,巨大费用得以节省,徭役预先停息,以防备意外。留兵屯田有这十二条便利,出兵则会失去这十二条利益。我赵充国才能低下,如犬马年老,不懂得长远计策,唯愿圣明的诏令广泛地征询公卿大臣的意见加以采择。
〔28〕上复赐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开、小开前言曰:‘我告汉军先零所在,兵不往击,久留,得亡效五年时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与先零为一?将军孰计复奏。”充国奏曰:
皇帝再次回复诏书说:“皇帝问后将军,你所谈的十二条便利,朕听说了。敌人虽然还没有被消灭,但战事的决胜大概可以在一个月内看到了。你说的一个月内看到,是指今年冬天呢?还是指什么时候?将军你难道不考虑,敌人听说我们的军队有些撤回,就会聚集青壮年,骚扰攻击种田的士兵和路上的屯兵,再次杀害抢劫百姓,我们用什么来制止他们?另外,大开、小开先前说过:‘我们告知汉军先零羌的所在地,但军队不去进攻,长期停留,难道不是要效法五年前不分别敌我而一起攻打我们吗?’他们心里常常恐惧。现在不出兵,难道不会发生变故,使他们与先零羌联合吗?将军你仔细考虑后再上奏。”赵充国上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