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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六十九·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汉书 · 目录

〔11〕天子下其书充国,令与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议。充国及长史董通年以为:“武贤欲轻引万骑,分为两道出张掖,回远千里。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阸,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又武威县、张掖日勒皆当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与羌有谋,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张掖、酒泉以绝西域,其郡兵尤不可发。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罕、开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捬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罕、开之助,不先破罕、开,则先零未可图也。

天子把武贤的奏书下达给赵充国,命令他与校尉以下了解羌人情况的官吏士兵广泛讨论。赵充国和长史董通年认为:“武贤想轻易率领一万骑兵,分两路从张掖出发,迂回绕远千里。每匹马要驮运三十天的粮食,计米二斛四斗,麦八斛,还有衣物装备兵器,这样很难快速追击。等我军辛苦到达,敌人一定会算计我军的进退,慢慢撤退,追逐水草,进入山林。如果我们跟随而深入,敌人就会占据前面险要,守住后面隘口,断绝我军粮道,那时必然有伤亡危险,被外族耻笑,千载难再弥补。而武贤认为可以夺取他们的牲畜财产,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这大概是空话,不是好计策。还有,武威县、张掖的日勒都处在北部边塞,有通达的山谷和水草。我担心匈奴和羌人有预谋,并且想要大举入侵,如果能够扼断张掖、酒泉来隔绝西域,那么这些地方的郡兵尤其不能调走。先零羌首先背叛作乱,其他部落被胁迫。所以我的愚计是,暂且不计较罕、开部落的晦暗过失,隐藏起来不揭露,先征讨先零来震慑他们,让他们悔过向善,然后赦免他们的罪,选择了解他们习俗的良吏安抚和协调,这是保全军队、保证胜利、安定边疆的策略。”天子把赵充国的奏书下达给群臣。参与议论的公卿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凭借罕、开的帮助,不先打败罕、开,就不能对付先零。

〔12〕上乃拜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

皇帝于是任命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并赐予加盖玉玺的诏书,赞许并采纳了他的计策。又写信责备赵充国说:

〔13〕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将军计欲至正月乃击罕羌,羌人当获麦,已远其妻子,精兵万人欲为酒泉、敦煌寇。边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张掖以东粟石百余,刍槁束数十。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

皇帝问后将军说:你太辛苦在野外驻扎了。你计划等到正月才攻打罕羌,那时羌人已经把妻子儿女转移,集中精兵万人想侵犯酒泉、敦煌。边境兵力少,百姓只能守城护保,不能耕作。现在张掖以东粮食每石值一百多钱,干草每捆几十钱。运输物资同时进行,百姓很烦扰。你率领一万多人,不早点趁着秋天利用水草便利争夺他们的牲畜粮食,却要等到冬天,那时敌人储备粮食,大多躲进山里依靠险阻,你的士兵寒冷,手脚会冻裂,难道有好处吗?你不考虑国家的耗费,想用几年去取得小胜,将军,谁不喜欢这样省事的计划呢!

〔14〕今诏破羌将军武贤将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候奉世将婼、月氏兵四千人,亡虑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罕羌,入鲜水北句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卬将胡越佽飞射士步兵二校尉,益将军兵。

现在诏令破羌将军武贤率领士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率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候奉世率领婼、月氏兵四千人,总共大约一万二千人。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在七月二十二日进攻罕羌,进入鲜水北岸的句廉地区,距离酒泉八百里,距离将军驻地大约一千二百里。将军你率领军队从便道向西并进,即使不能互相接应,也要让敌人听说东方和北方的军队同时前来,分散他们的意志,分离他们的同党,虽然不能全部消灭,也应当会瓦解。已经诏令中郎将卬率领胡越佽飞射士和步兵二校尉,来增强将军的兵力。

〔15〕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现在五星出现在东方,中原王朝将获得巨大利益,蛮夷必将大败。太白星升得很高,出兵深入且敢于作战的吉利,不敢作战的凶险。将军应当迅速整装待发,顺应天时,讨伐不义之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不要再犹豫了。

〔16〕充国既得让,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曰:

赵充国受到责备后,他认为作为将领带兵在外,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坚持自己的正确主张,以此来安定国家。于是上奏书认错谢罪,并趁机陈述军事上的利害关系,说道:

〔17〕臣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使罕、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罕,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罕、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将骑四千及煎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罕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罕,释诛亡辜,起一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

我私下看到骑都尉安国先前有幸得到您的赐信,挑选可以出使罕羌的羌人,告知他们汉朝大军即将到达,汉朝不会诛杀罕羌,以瓦解他们的阴谋。皇上的恩泽非常深厚,不是臣下所能达到的。我独自私下赞美陛下的盛德和至极的计谋不止,所以派遣了开羌的豪酋雕库宣扬天子的至极恩德,罕羌、开羌等部族都知道了英明的诏令。现在先零羌的杨玉率领骑兵四千以及煎羌骑兵五千,凭借岩石山林之险,等待时机为寇,罕羌并没有侵犯。现在放下先零羌而先攻击罕羌,放弃诛杀有罪者而诛杀无辜,引起一个祸患,造成两个危害,这实在不是陛下的本意啊。

〔18〕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罕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罕、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兵至而罕、开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罕、开之急,以坚其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施德于罕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着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寝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

我听说兵法上说:“进攻兵力不足的地方,防守起来就有余力。”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现在罕羌想要侵犯敦煌和酒泉,我们应当整顿兵马,训练士兵,等待他们到来,这就是坐待而能调动敌人的方法,以逸待劳,是取胜的办法。现在担心这两个郡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却要派出他们去进攻,放弃调动敌人的方法而采取被敌人调动的办法,我认为这样不妥当。先零羌想要反叛,所以和罕、开化解仇怨,结盟立约,但他们内心不能不害怕汉朝军队到来后,罕、开会背叛他们。我认为他们的计谋常常是想先解救罕、开的危急,以此坚定罕、开率先进攻汉朝的决心,并且先零一定会帮助他们。如今敌人战马肥壮,粮食充足,进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反而让先零对罕羌施以恩德,巩固他们的盟约,聚合他们的党羽。敌人交情牢固,党羽聚合,精兵两万多人,又胁迫各个小部落,归附的逐渐增多,像莫须之类的部落不容易脱离他们。像这样,敌兵越来越多,要消灭他们就得用几倍的力气,我担心国家的忧患和负担将持续十年之久,而不是两三年罢了。

〔19〕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罕、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罕、开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我承蒙天子深厚的恩德,父子二人都身居显要的官位。我的官位是上卿,爵位是列侯,年纪已经七十六岁了,为了执行陛下的诏令,即便身死填沟壑,尸骨腐朽也不后悔,没有什么可顾念的。我独自考虑军事的利害关系已经非常熟悉,根据我的计策,先诛灭先零羌,然后罕、开之类的部族不须用兵就会归服。如果先零被诛灭而罕、开不归服,那么过了正月再攻击他们,是合宜的策略,也是适当的时机。如果现在就进兵,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好处,希望陛下裁决明察。

〔20〕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六月戊申那天上奏,七月甲寅那天皇帝用加盖玉玺的诏书回复,同意听从赵充国的计策。

〔21〕充国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厄狭,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卤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两。兵至罕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罕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罕竟不烦兵而下。

赵充国率领军队到达先零羌的驻地。敌军长期聚集在那里,防备松懈,远远看见汉朝大军,就丢弃了车辆辎重,想要渡过湟水,道路狭窄,充国就慢慢地行军驱赶他们。有人说:“追逐敌人却行动这么慢,不利于抢占先机。”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人,不可以逼得太紧。放慢速度他们就会只顾逃跑,逼急了他们就会回过头来跟我们拼命。”各位校尉都说:“说得对。”结果敌人跳到水里淹死的有好几百人,投降和被斩首的有五百多人,还缴获了马、牛、羊十多万头,车辆四千多辆。大军到达罕羌地区,下令军队不准焚烧村落,不准在田里放牧割草。罕羌人听说了,高兴地说:“汉朝果然不攻打我们!”首领靡忘派人来说:“希望能回去恢复原来的领地。”充国把情况上报朝廷,还没有得到答复。靡忘亲自前来归顺,充国赐给他酒食,派他回去劝说族人。护军以下的将领都反对,说:“这是叛贼,不能擅自放走。”充国说:“诸位只是想让自己在公文上方便、保全自身,不是为国家忠心考虑。”话还没说完,朝廷的玉玺诏书到了,命令让靡忘以赎罪论处。后来罕羌最终没有动用武力就降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