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也,后徙金城邻居。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
赵充国字翁孙,是陇西郡上邽县人,后来迁居到金城郡。起初他做骑兵,因为出身六郡的良家子弟,又擅长骑马射箭,被选拔补充到羽林军。他为人沉着勇敢,有远大谋略,年轻时喜好将帅的节操,学习兵法,通晓四方少数民族的事务。
〔2〕武帝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大为虏所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乃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余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诣行在所。武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连骑将军长史。
汉武帝时期,赵充国以代理司马的身份跟随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匈奴,被匈奴重重包围。汉军断粮好几天,死伤很多,赵充国就带领一百多名壮士突围冲阵,贰师将军领兵跟着他,才得以解围。赵充国身上受了二十多处伤,贰师将军向朝廷报告了情况,皇帝下诏召赵充国到皇帝行营。汉武帝亲自接见并察看他的伤口,感叹不已,任命他为中郎,又升任连骑将军的长史。
〔3〕昭帝时,武都氐人反,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将兵击定之,迁中郎将,将屯上谷,还为水衡都尉。击匈奴,获西祁王,擢为后将军,兼水衡如故。
汉昭帝时期,武都郡的氐人反叛,赵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的身份率兵平定叛乱,升任中郎将,率军驻守上谷郡,回朝后担任水衡都尉。后来攻打匈奴,俘虏了西祁王,被提拔为后将军,仍然兼任水衡都尉。
〔4〕与大将军霍光定册尊立宣帝,封营平侯。本始中,为蒲类将军征匈奴,斩虏数百级,还为后将军、少府。匈奴大发十余万骑,南旁塞,至符奚庐山,欲入为寇。亡者题除渠堂降汉言之,遣充国将四万骑屯缘边九郡。单于闻之,引去。
赵充国和大将军霍光一起定策拥立汉宣帝,被封为营平侯。本始年间,他担任蒲类将军征讨匈奴,斩杀敌人数百人,回朝后任后将军兼少府。匈奴出动十多万骑兵,向南靠近边塞,到达符奚庐山,想要入侵抢掠。有个逃亡者叫题除渠堂投降汉朝说出了这个情况,朝廷派赵充国率领四万骑兵屯驻沿边九郡。匈奴单于听说后,领军撤退了。
〔5〕是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郡县不能禁。元康三年,先零遂与诸羌种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也。往三十余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汉贰师将军众十余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以此观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间者匈奴困于西方,闻乌桓来保塞,恐兵复从东方起,数使使尉黎、危须诸国,设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计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从沙阴地,出盐泽,过长坑,入穷水塞,南抵属国,与先零相直。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击善阝善、敦煌以绝汉道。充国以为:“狼何,小月氏种,在阳光西南,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罕、开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安国至,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恐怒,亡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是岁,神爵元年春也。
这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奉命出使巡视各羌人部落,先零羌的首领表示希望按时渡过湟水向北,到百姓不耕种的地方放牧。义渠安国把这事报告了朝廷。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奉使不敬。此后,羌人依仗先前的话,强行渡过湟水,郡县不能禁止。元康三年,先零羌就和各羌人部落首领二百多人解除仇怨,交换人质,结盟发誓。汉宣帝听说后,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他们各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互相攻击,势力不统一。三十多年前,西羌反叛时,也是先解除仇怨联合攻打令居,与汉朝对抗,五六年才平定。到征和五年,先零羌首领封煎等和匈奴通使,匈奴派人到小月氏,传话给各羌人说:‘汉朝贰师将军率领十多万人投降了匈奴。羌人替汉朝做事太辛苦了。张掖、酒泉本来是我们的地方,土地肥沃,可以一起攻打占领。’从这些来看,匈奴想和羌人联合,不是一天两天了。近来匈奴在西方受困,听说乌桓来保卫边塞,担心军队又从东方兴起,多次派使者到尉黎、危须等国,用子女和貂裘作为礼物,想要瓦解他们的联盟。但匈奴的计谋没有成功。我怀疑匈奴又派使者到羌中,路线是从沙阴地出发,经过盐泽,过长坑,进入穷水塞,向南到达属国,与先零羌直接相通。我担心羌人的变乱不会就此停止,还会联合其他部落,应该趁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做好准备。”一个多月后,羌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想要攻打鄯善、敦煌,断绝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是小月氏人种,在阳关西南,势力不可能单独想出这个计策,我怀疑匈奴的使者已经到达羌中,先零、罕、开等部落已经解除仇怨订立盟约。等到秋天马肥,变乱一定会发生。应该派使者巡视边境军队,预先做好准备,告诫各羌人部落,不要让他们解除仇怨,从而发现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和御史两府又建议派义渠安国去巡视各羌人部落,区分善恶。义渠安国到达后,召集先零羌的三十多位首领,因为他们特别狡猾,全部斩杀了。又纵兵攻击他们的部众,斩首一千多人。于是那些投降的羌人和归义羌侯杨玉等人又怕又怒,失去信任,就劫持胁迫小部落,背叛汉朝,侵犯边塞,攻打城邑,杀害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骑兵三千人屯驻防备羌人,到达浩亹,被羌人袭击,损失了车马辎重兵器很多。义渠安国率军退回,到令居,报告了朝廷。这一年是神爵元年春天。
〔6〕时,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亡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逾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
这时,赵充国年纪已经七十多岁,皇上认为他太老了,派御史大夫丙吉去问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回答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了。”皇上又派人去问他:“将军估计羌人的情况怎么样?需要多少人马?”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难以在远处推测,我愿意赶到金城,绘制地图并呈上作战策略。但羌戎只是小部族,违背天意背叛汉朝,灭亡不会太久,希望陛下交给老臣处理,不要为此担忧。”皇上笑着说:“好。”
〔7〕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陿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兵岂得入哉!”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务,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邪!”
赵充国到达金城,等到兵马凑满一万骑兵,准备渡河,担心被敌军拦截,于是连夜派三校士兵悄悄地先渡河,渡河后就布置营阵,到天亮时全部完成,然后按顺序全部渡过了河。敌人派了数十到数百骑兵来到军队旁边出没。充国说:“我军将士战马刚刚疲倦,不可以奔驰追击。这些都是骁勇的骑兵,难以制服,又恐怕他们是诱兵。攻击敌人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图。”于是命令军队不要出击。派出骑兵侦察四望陿中,没有发现敌人。夜里领兵上到落都,召集各校的司马,对他们说:“我知道羌虏不会用兵了。如果敌人派数千人守住四望陿的通道,我军怎么能进入呢!”充国常常把远远派出侦察兵作为要务,行军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必定坚固营垒,尤其能稳重行事,爱护士兵,先谋划而后作战。于是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每天犒劳军士,士兵都愿意为他效力。敌人多次挑战,充国坚守不出。抓获俘虏,俘虏说羌族首领互相责备说:“告诉你们不要反叛,现在天子派遣赵将军前来,年纪八九十了,善于用兵。现在想要一战而死,能够办到吗!”
〔8〕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卬,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虏并出绝转道,卬以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渡。
赵充国的儿子、右曹中郎将赵卬,率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作为侧翼部队,到达令居时,敌人同时出动截断了运输道路,赵卬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命令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力搜捕山中的敌人,打通运输道路和渡口。
〔9〕初,罕、开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亡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罕、开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
起初,罕、开部落的首领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来告诉都尉说先零部落想要造反,过了几天果然反了。雕库的族人有很多在先零部落中,都尉就留下雕库作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没有罪,就放他回去,告诉他部落的首领:“大军只惩罚有罪的人,你们要明白区分,不要自取灭亡。天子告诉各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相互抓捕斩杀,可以免罪。斩杀了有罪的大首领一人,赏钱四十万;中等首领十五万;下等首领二万;成年男子三千;妇女和老人小孩一千钱;并且将抓到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给他。”赵充国计划用威信招降罕、开部落以及被胁迫的人,瓦解敌人的阴谋,等到他们疲惫时再攻击他们。
〔10〕时,上已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羌骑,与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出,北边空虚,势不可久。或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竟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张掖、酒泉万骑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开在鲜水上者。虏以畜产为命,今皆离散,兵即分出,虽不能尽诛,亶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当时,皇上已经征调了三辅、太常所属的刑徒和弛刑的犯人,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等地的步兵,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等地的骑兵和羌人骑兵,以及武威、张掖、酒泉三郡太守分别屯守在本郡的部队,合计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的部队都屯驻防备南面的出击,北边的防务空虚,这种形势不能持久。有人说等到秋冬时节再进兵,这是敌人还在境外时的策略。现在敌人早晚都在侵扰,我们这里的土地寒冷艰苦,汉朝的马匹不能过冬,屯驻在武威、张掖、酒泉的骑兵有一万多人,都非常瘦弱。可以增加马的饲料,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分兵同时从张掖、酒泉出击,合击在鲜水一带的罕、开两部羌人。敌人以牲畜为命,现在都离散了,我军分兵出击,虽然不能全部消灭他们,但可以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然后率兵返回,冬天再出击,大军频繁出动,敌人必定震惊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