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已而问敬，敬说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不久高帝问娄敬，娄敬劝说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和周朝比一比兴隆吗？”高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和周朝不同。周朝的祖先从后稷开始，尧封他在邰地，积累德行善事十几代。公刘为躲避夏桀而迁居豳地。大王因为狄人侵犯的缘故，离开豳地，拄着马鞭迁居岐山，国人都争着归附他。等到文王成为西伯，断决虞国和芮国的争端，开始承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边来归附他。武王伐纣，没有约定而会盟在孟津的诸侯有八百人，于是灭掉了殷商。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于是营建成周定都洛阳，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诸侯从四方来纳贡述职，路程相等，有德就容易称王，无德就容易灭亡。凡是建都这里的，都是想用德行来招致人心，不想依靠险阻，让后世骄奢淫逸来虐待百姓。等到周朝衰落，分裂为东周和西周，天下没有诸侯来朝拜周天子，周天子不能控制。不是德行浅薄，而是形势衰弱了。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聚集三千人，以此直接前行，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作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荒野，数不胜数，哭泣之声不绝，受伤的人还没有恢复，而想和周朝成王、康王时的兴隆相比，我私下认为不相等。况且秦地靠着山，环绕着河，四面险要，固若金汤，突然有紧急情况，百万军队可以立即征发。凭借秦朝原有的基础，利用那里非常肥沃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天府。陛下进入函谷关定都，崤山以东即使混乱，秦朝原有的地盘可以完整保有。与人搏斗，不掐住他的咽喉，按住他的脊背，不能取得全胜。现在陛下进入函谷关定都，占据秦朝故地，这也就是掐住了天下的咽喉而按住了它的脊背。”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着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秦朝只两代就灭亡了，不如定都周朝（洛阳）的地方。高帝犹豫不能决定。等到留侯张良明确说入关定都方便，当天就起驾向西到关中定都。于是高帝说：“原本建议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就是‘刘’啊。”于是赐他姓刘，任命为郎中，号称奉春君。
〔23〕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以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率军攻打。到达晋阳时，听说韩王信和匈奴想要合击汉军，高帝大怒，派人出使匈奴。匈奴把壮士和肥壮的牛马都藏起来，只让使者看到老弱的人和瘦弱的牲畜。先后有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高帝派刘敬又去出使匈奴，回来报告说：“两国相攻，本应夸耀显示自己的长处。现在我去那里，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人，这一定是故意显示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利。我认为匈奴不可攻打。”当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三十多万人马，大军已经出发。高帝大怒，骂刘敬说：“齐国的俘虏！凭着一张嘴得了官，现在竟敢胡言乱语阻碍我的军队！”于是把刘敬戴上刑具关押在广武。高帝继续进军，到达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包围在白登山，七天后才得以解围。高帝回到广武，赦免了刘敬，说：“我没有采纳您的意见，因此在平城被围困。我已经把之前十批说可以攻打匈奴的使者都斩了。”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称建信侯。
〔24〕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人胡。当是时，冒顿单于兵强，控弦四十万骑，数苦北边。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敬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喻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敬往结和亲约。
高帝从平城解围归来，韩王信逃入匈奴。当时，冒顿单于兵力强大，有四十万控弦骑兵，多次侵扰北方边境。高帝对此忧虑，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被战争搞得疲惫不堪，不可以用武力去征服。冒顿杀了父亲自立为王，娶了众多后母，凭武力逞威，不可以用仁义去说服。只可以用计策让他的子孙长久做汉朝的臣子，但恐怕陛下不能这样做。”高帝说：“如果真的可以，为什么不能做！只是该怎么办呢？”刘敬说：“陛下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厚赠礼物，他知道汉朝送来的女子丰盛，蛮夷必定会羡慕，立她为阏氏，生的儿子必定是太子，将来继承单于。为什么呢？因为贪图汉朝的重礼。陛下每年用汉朝多余的、他们缺少的东西多次慰问馈赠，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去讽谕劝告。冒顿在世，他本是您的女婿；死了，外孙就是单于。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呢？这样可以不打仗而逐渐使他们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遣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假称公主，他们知道后也不肯尊敬亲近，没有好处。”高帝说：“好。”想派遣长公主。吕后哭着说：“我只有太子和这个女儿，怎么能把她抛弃到匈奴去！”高帝最终没能派遣长公主，而选了一个平民女子作为公主，嫁给单于。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
〔25〕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与。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冠，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
刘敬从匈奴回来，于是进言说：“匈奴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秦地刚刚经历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应该充实人口。当初诸侯起兵时，没有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这些大族参与。现在陛下虽然定都关中，但实在缺少人口。北边靠近匈奴，东边有六国的强宗大族，一旦有变，陛下也不能安枕而卧。我希望陛下迁徙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燕国、赵国、韩国、魏国的后代，以及豪杰名家，来充实关中。没有战事，可以防备匈奴；诸侯有变，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征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枝末的办法。”高帝说：“好。”于是派刘敬迁徙所说的那十几万人口到关中。
〔26〕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
叔孙通是薛县人。秦朝时因精通文学被征召，在博士官中待诏。几年后，陈胜起兵，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儒生们问道：“楚地的戍卒攻下蕲县，进入陈县，你们看这事怎么样？”三十多位博士儒生上前说：“臣子不能有聚众造反的念头，有就是反叛，罪该万死，不能赦免。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二世听了发怒，变了脸色。叔孙通上前说：“各位儒生的话都不对。现在天下合为一家，毁掉了郡县的城墙，熔化了兵器，表示天下不再使用武力。况且上有明主，下有完备的法令，官吏人人尽职，四方就像辐条汇聚到车轴一样，哪里会有造反的人！这只不过是一群偷鸡摸狗的小盗贼，何足挂齿！郡守郡尉正在抓捕他们，有什么可忧虑的！”二世高兴了，又问各个儒生，有的人说是造反，有的人说是盗贼。于是二世命令御史审查那些说是造反的儒生，交给官吏治罪，因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些说是盗贼的儒生都被罢免。于是赏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服一套，任命为博士。叔孙通出来后，回到学舍，儒生们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阿谀的话？”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几乎逃不出虎口！”于是逃走了，跑到薛县，薛县已经投降了楚军。
〔27〕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
等到项梁来到薛县，叔孙通就跟随了他。项梁在定陶战败后，叔孙通又跟随了楚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项羽）。汉二年，汉王率领五路诸侯攻入彭城，叔孙通投降了汉王。
〔29〕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叔孙通投降汉王时，跟随的弟子有一百多人，然而他谁也不推荐，只专门推荐那些旧日盗贼中的壮士。弟子们都说：“侍奉先生多年，有幸跟随您投降汉王，现在您不推荐我们，却专门推荐那些大奸大猾的人，为什么？”叔孙通于是对他们说：“汉王现在正冒着箭石争夺天下，你们这些儒生难道能打仗吗？所以我先推荐那些能够斩将夺旗的勇士。你们暂且等着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号称稷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