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益餍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汉王平定天下后,诸侯在定陶共同尊立他为皇帝,叔孙通负责制定仪式和名号。高帝全部废除了秦朝的礼仪法令,改为简易的。群臣饮酒争功,喝醉了有的胡乱呼喊,拔出剑来砍柱子,皇帝对此很担忧。叔孙通知道皇帝越来越厌恶这种情况,就对皇帝说:“儒生难以和他们一起打天下,但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我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的礼仪。”高帝说:“会不会太难?”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不同,三王的礼制不同。礼,是根据时代人情来加以节制修饰的。所以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沿袭、增减的情况是可以知道的,就是说它们并不互相重复。我愿意稍微采纳古代礼制和秦朝礼仪混合起来制定。”高帝说:“可以试着做,但要让容易了解,估计我能够做到的才行。”
〔31〕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腴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的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个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主子将近十个了,都是靠当面阿谀得到亲近显贵。现在天下刚刚平定,死的人还没安葬,受伤的人还没康复,又想要制礼作乐。礼乐的产生,要积累百年德行之后才能兴起。我们不忍心做您所做的事。您做的事不合古法,我们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了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得时势变化。”于是和所征召的三十人西行,加上皇帝左右有学问的人以及他的弟子,共一百多人在野外牵绳扎草,演习礼仪。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来试试看了。”皇帝让他们行礼,说:“我能做到这些。”于是命令群臣学习练习,准备在十月朝会时使用。
〔32〕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
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在十月朝会。礼仪安排:先在黎明前,谒者主持礼仪,引导大家按次序进入殿门。宫廷中陈列着车骑、卫士和军官,摆设兵器,竖起旗帜。传令说“快步走”。殿下郎中站在台阶两侧,台阶上有几百人。功臣、列侯、各位将军、军吏按次序排列在西边,面向东;文官丞相以下排列在东边,面向西。大行(礼官)设置九宾,传令高声唱导。于是皇帝乘坐辇车从房中出来,百官手持旗帜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官吏按次序奉贺。从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惊恐惧、恭敬肃穆的。等到礼仪完毕,都伏在地上,然后摆设法酒(正式宴会)。所有侍坐殿下的都低头俯身,按照尊卑次序起身敬酒。斟酒九次,谒者说“罢酒”。御史执法检举那些不按礼仪行事的人,就把他拉出去。整个朝会和酒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的。于是高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任命叔孙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趁机进言说:“各位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了,和我一起制定了礼仪,希望陛下给他们官职。”高帝全部任命为郎官。叔孙通出来后,把五百斤金都赐给了各位儒生。儒生们于是高兴地说:“叔孙先生是圣人,懂得当世的事务。”
〔33〕九年,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故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
汉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想用赵王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立奚齐,结果晋国混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不早定扶苏为太子,所以胡亥得以欺诈即位,自取灭亡,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太子仁孝,天下人都知道;吕后和陛下同甘共苦,怎么能背弃呢!陛下一定要废嫡立少,我愿意先受诛杀,用颈血溅地。”高帝说:“您别说了,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您的。”等到高帝设宴,看到留侯张良招来的宾客跟随太子入宫拜见,于是就没有了更换太子的心思。
〔34〕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乃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衣冠月出游高庙?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
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就对叔孙通说:“先帝的陵园和庙寝,群臣不熟悉。”于是调任叔孙通为奉常,制定宗庙的礼仪法度。此后逐渐制定汉朝的各种礼仪,都是叔孙通所论述撰写的。惠帝因为要到东边朝见长乐宫,以及平时去那里,每次出行都要清道戒严,烦扰百姓,于是修建了复道(天桥),正在武库南边建造,叔孙通上奏事情,趁机请求单独谈话,说:“陛下为什么自己修筑复道在高帝陵寝的上方?高帝的衣冠每月要出游到高庙,子孙怎么能行走在宗庙的道路上呢!”惠帝很害怕,说:“赶紧拆毁它。”叔孙通说:“君主没有错误的举动。现在已经修建了,百姓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边再建一座高庙,让衣冠每月出游到那里,这样更增广宗庙,是大孝的根本。”惠帝于是下诏有关部门建立原庙。
〔35〕惠帝常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惠帝经常外出到离宫游玩,叔孙通说:“古代有春天尝新果的礼仪,现在樱桃成熟了,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行时,顺便取樱桃来献祭宗庙。”惠帝答应了。各种水果进献宗庙的礼仪从此兴起。
〔36〕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聘其知辩,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技,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遇其时也。郦生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朱建始名廉直,既距辟阳,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位止大夫,致仕诸吕,不受忧责,从容平、勃之间,附会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
史官评论说:高祖凭借征伐平定天下,而士大夫们施展他们的智慧口才,共同成就了伟业。俗话说:“建造朝堂的木材不是一棵树的枝干,帝王的功业不是一个人的谋略”,确实如此!刘敬放下拉车横木(进谏)而建立了稳固如金城的安定,叔孙通舍弃战鼓(制定礼仪)而确立了一代帝王的仪制,他们都遇到了合适的时机。郦食其自己隐藏在看门人的职位上,等待明主然后出来,仍然不免被烹杀。朱建起初以廉洁正直闻名,后来拒绝辟阳侯的结交,却未能保持节操,也因此丧命。陆贾官位只做到太中大夫,在吕氏当权时辞官,不受忧患责备,从容周旋于陈平、周勃之间,促成将相联合来加强社稷,自身和名誉都得到荣耀,大概是最优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