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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 · 卷四十三·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汉书 · 目录

〔11〕于是佗乃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说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橐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说,拜贾为太中大夫。

于是尉佗立刻惊惶地起身坐好,向陆贾道歉说:“我住在蛮夷中时间长了,太失礼义了。”于是问陆贾说:“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您似乎比他们贤能。”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功业,统御天下,治理中原。中原的人口以亿计,土地幅员万里,占据天下的肥沃之地,人众车多,万物殷富,政令由一家发出,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现在您的民众不过几万,都是蛮夷,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好比汉朝的一个郡,您怎么能和汉朝相比!”尉佗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事,所以在这里称王。如果让我在中原,怎么就不如汉朝呢?”于是非常喜欢陆贾,留下他一起饮酒几个月。说:“南越没有值得交谈的人,直到您来了,让我每天听到没听过的事情。”赐给陆贾一个袋子的财物价值千金,其他赠送的也值千金。陆贾最终拜尉佗为南越王,让他称臣遵守汉朝的约定。回朝报告,高帝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12〕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帝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

陆贾时常在皇帝面前进言,称引《诗经》《尚书》。高帝骂他说:“你老子是在马上打天下的,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说:“在马上得到天下,难道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都是逆取天下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才是长久之术。从前吴王夫差、智伯全都穷兵黩武而灭亡;秦朝一味任用刑法,不加改变,最终导致灭亡。假使秦朝统一天下后,推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怎么能得到天下呢?”高帝不高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对陆贾说:“你试着为我写写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成败的国家。”陆贾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的,左右群臣高呼万岁,称他的书叫《新语》。

〔13〕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畴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

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封吕氏子弟为王,但害怕大臣和能言善辩的人。陆贾自己估计无法争辩,就称病辞职。他认为好畤的田地肥沃,就在那里安家。他有五个儿子,于是拿出出使南越时得到的袋装财物,卖了千金,分给儿子们,每人二百金,让他们从事生产。陆贾经常乘坐四匹马拉的安车,带着十名唱歌鼓瑟的侍从,佩带着价值百金的宝剑,对他的儿子们说:“我和你们约定:我到你们家,你们要供给我的人马酒食,尽量满足,每十天换一家。我死在谁家,就得到我的宝剑、车马和侍从。一年中除了到你们家,还要去别人家做客,大概不超过两次,每次杀新鲜牲畜,不要经常打扰你们。”

〔14〕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常燕居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陈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县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

吕太后时,封吕氏子弟为王,吕氏专权,想挟持少主,危害刘氏江山。右丞相陈平对此很忧虑,但无力抗争,担心祸害牵连到自己。陈平平时闲居时常常深思。陆贾前去拜访,不通报就直接进门坐下,陈平正在深思,没看见陆贾。陆贾说:“想什么想得这么深?”陈平说:“你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位居上相,食邑三万户的侯爵,可以说是富贵至极、没有欲望了。然而您有忧虑的,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少主罢了。”陈平说:“对。那该怎么办?”陆贾说:“天下安定,注意宰相;天下危难,注意大将。将相和睦,那么士人就会归附;士人归附,天下即使有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为社稷考虑,就在两位您的手中罢了。我常常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但绛侯和我开玩笑,不重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和太尉交好,深相结纳?”于是为陈平谋划了几件对付吕氏的事。陈平采用了他的计策,就用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准备了丰盛的酒食和乐舞款待太尉,太尉也回报同样的礼遇。两人深相结纳,吕氏的阴谋越来越被破坏。陈平于是把一百名奴婢、五十乘车马、五百万钱送给陆贾作为饮食费用。陆贾凭此在汉朝公卿之间交游,名声很大。等到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时,陆贾出了不少力。

〔15〕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

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就推荐陆贾为太中大夫,前往出使尉佗,让他去掉黄屋(天子车盖)和称制(帝王发号施令),与诸侯地位相同,结果都符合皇帝的意图。这些话记载在《南越传》中。陆贾最终得以寿终正寝。

〔16〕朱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谏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建谏之,高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

朱建是楚国人。曾经担任淮南王黥布的丞相,因有罪离职,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想要谋反时,问朱建,朱建劝谏阻止他。黥布不听,而听从了梁父侯的话,于是反叛。汉朝诛杀黥布后,听说朱建曾劝谏过他,高祖赐给朱建平原君的称号,并把家迁到长安。

〔17〕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欲知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貣服具。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

朱建为人能言善辩,廉洁刚直,行为不随意附和,坚守道义不取悦于人。辟阳侯审食其行为不端正,得到吕太后宠幸,想结交朱建,朱建不肯见他。等到朱建的母亲去世,他贫穷没有钱办丧事,正在借贷衣物和器具。陆贾一向与朱建友善,就去见辟阳侯,祝贺说:“平原君的母亲死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死了,为什么祝贺我?”陆贾说:“前些日子君侯想结交平原君,平原君由于道义不肯与您结交,是因为他母亲还在的缘故。现在他母亲死了,您如果厚赠丧礼,那么他就会为您卖命了。”辟阳侯于是奉送一百金的丧礼,列侯贵人们因为辟阳侯的缘故,前去赠送的丧礼总共五百金。

〔18〕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乃其成功出之,大惊。

过了一段时间,有人诋毁辟阳侯,惠帝大怒,把辟阳侯交给司法官吏,想要杀了他。吕太后感到惭愧,但又不好说什么。大臣们大多痛恨辟阳侯的品行,想要趁机杀了他。辟阳侯处境危急,派人想见朱建。朱建推辞说:“案子紧急,不敢见您。”朱建却去求见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劝说道:“您之所以得到皇帝宠幸,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现在辟阳侯受太后宠幸却被交给司法官,路上的人都说是您进了谗言,想要杀他。如果今天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含怒,也会杀了您。您为什么不脱衣露体为辟阳侯向皇帝求情?皇帝听了您的放出了辟阳侯,太后会非常高兴。两位主人都宠幸您,您的富贵就会加倍了。”于是闳籍孺非常恐惧,听从了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放出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时,想见朱建,朱建不见,辟阳侯以为他背弃了自己,非常愤怒。等到朱建成功使他出狱,辟阳侯非常吃惊。

〔19〕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与诸吕至深,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诛杀吕氏家族,辟阳侯和吕氏关系极深,但最终没有被杀。策划使他得以保全的,都是陆贾和朱建的力量。

〔20〕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绝,不及乃身矣。”遂自刭。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刘长杀了辟阳侯,因为辟阳侯是吕氏党羽的缘故。孝文帝听说朱建曾为辟阳侯出谋划策,就派官吏去逮捕他想要治罪。朱建听说官吏到了门口,想要自杀。他的儿子们和官吏都说:“事情还不知道结果,为什么要自杀呢?”朱建说:“我死了祸害就断了,不会连累到你们。”于是自刎而死。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没有杀朱建的意思。”于是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后来出使匈奴,单于对他无礼,他大骂单于,于是死在匈奴中。

〔21〕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

娄敬是齐国人。汉五年,他被征发戍守陇西,经过雒阳,高帝正在那里。娄敬放下拉车的横木,去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见皇上说有好处的事。”虞将军想给他换上鲜艳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绸衣服,就穿丝绸衣服去见;穿粗布衣服,就穿粗布衣服去见。不敢换衣服。”虞将军进去报告皇上,皇上召见了他,赐给他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