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汉书 · 卷四十·张陈王周传第十

汉书 · 目录

〔14〕郦生未行,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计告良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良曰:“臣请借前箸以筹之。昔汤、武伐桀、纣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闾,式箕子门,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唯无复立者,游士各归事其主,从亲戚,反故旧,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强,六国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

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进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有个门客为我策划了削弱楚国权势的计策。”然后详细地把郦食其的计策告诉了张良,问道:“子房,你怎么看?”张良说:“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问:“为什么呢?”张良说:“请允许我借您面前的筷子来比划一下。从前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后分封他们的后代,是因为自己估量能控制他们的生死。现在陛下能控制项羽的生死吗?这是第一个不可以的。周武王进入殷商后,表彰商容的里巷,在箕子的门口伏轼致敬,修整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二个不可以的。发放巨桥的粮食,散发鹿台的钱财,用来赏赐贫穷百姓,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三个不可以的。殷商的事情结束后,停造战车改为乘车,把兵器倒置存放,表示不再使用,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四个不可以的。把战马放牧在华山的南面,表示不再征战,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五个不可以的。把运输的牛放牧在桃林的郊野,让天下不再转运和囤积军需,现在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六个不可以的。况且天下的游说之士,离开亲人,抛弃祖坟,告别故交,跟随陛下,只是日夜盼望着得到一小块封地。现在如果重新分封六国的后代,天下就没有可再封赏的人了,游士们就会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投靠他们的亲人,返回他们的故交那里,陛下还能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这是第七个不可以的。再说楚国现在强大无敌,六国复国后也会被削弱而顺从楚国,陛下怎么能让他们臣服呢?这是第八个不可以的。如果真的采用这个计策,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个混蛋书呆子,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于是下令赶快销毁印信。

〔15〕后韩信破齐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信传》。

后来韩信攻破齐国后想要自立为齐王,汉王很生气。张良劝说汉王,汉王便派张良去授予韩信齐王的印信。这件事记载在《韩信传》中。

〔16〕五年冬,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高纪》。

公元前202年冬天,汉王刘邦追击霸王项羽到阳夏南边,打了一仗没打赢,就在固陵修建营垒坚守起来,等待各路诸侯来会合,可是诸侯们过了约定的时间也没来。张良就给汉王出主意,汉王用了他的计策,结果诸侯都带兵来了。这些事的具体经过都记载在《高祖本纪》里。

〔17〕汉六年,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汉六年,分封功臣。张良从未有过战功,高帝说:“在营帐中出谋划策,就能在千里之外取得胜利,这是子房你的功劳。你自己从齐地选择三万户作为封邑吧。”张良说:“起初我在下邳起兵,与陛下在留县相会,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幸运地常常能应验,我希望封在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于是就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18〕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数人偶语。上曰:“此何语?”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而反?”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奈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先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

皇上已经封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能决定高下,还没有进行封赏。皇上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将领们常常几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皇上问:“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谋反呢。”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谋反?”张良说:“陛下出身平民,依靠这些人夺取了天下,现在陛下做了天子,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您亲近喜爱的老朋友,而所诛杀的都是您平生仇怨的人。如今军吏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全部封赏,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又害怕被怀疑有罪过而遭到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反。”皇上于是忧虑地说:“该怎么办呢?”张良说:“陛下平生最憎恨的,而且群臣都知道的人中,谁是最突出的?”皇上说:“雍齿与我有旧怨,曾经多次困窘羞辱我,我想杀了他,因为他功劳多,所以不忍心。”张良说:“现在赶快先封雍齿,来给群臣看,群臣看到雍齿先被封赏,那么人人就都稳定了。”于是皇上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且赶紧催促丞相、御史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群臣喝完酒后,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被封侯,我们这些人就不用担忧了。

〔19〕刘敬说上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背河乡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是也。”于是上即日驾,西都关中。

刘敬劝说皇帝在关中建都,皇帝对此犹豫不决。身边的大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大多劝皇帝建都洛阳,说:“洛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水,它的险固也是值得依赖的。”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样险固的地势,但中心地区太小,方圆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这不是用兵打仗的地方。至于关中,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肥沃的原野上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地牧场的便利,依靠三面的险阻来坚固防守,只用东面一面来控制诸侯。诸侯若安定,黄河、渭水可以运输天下的物资,向西供应京师;诸侯若有变乱,顺流而下,足以运送军队和物资。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劝说是对的。”于是皇帝当天就起驾,向西到关中建都。

〔20〕良从入关。性多疾,即道引不食谷,闭门不出岁余。

张良跟随(刘邦)进入关中。他身体一向多病,于是就开始练习导引术,不吃五谷,闭门不出,有一年多。

〔21〕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娒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今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皇上想废掉太子刘盈,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大臣们大多劝谏,但没有能让皇上改变决心。吕后非常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张良善于谋划计策,皇上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张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天天想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在危急困苦之中,幸而采用我的计策;现在天下安定,因为偏爱而想更换太子,这是骨肉亲情之间的事,即使我们一百个人进谏又有什么用!”吕泽执意要求说:“替我想个办法。”张良说:“这件事难以用口舌争辩。不过皇上有招不来的四个人。这四个人年纪大了,都因为皇上傲慢轻慢士人,所以逃到山中隐居,坚守道义不做汉朝臣子。然而皇上很尊重这四个人。现在您如果真能不吝惜金玉财帛,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谦卑,用安稳的车子,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坚决邀请,他们应该会来。来了以后,作为宾客,常常跟随太子入朝,让皇上见到他们,这对太子是一个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信,言辞谦卑,礼物丰厚,去迎接这四个人。四人到了,住在建成侯的住所。

〔22〕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即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皆不肯为用,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莫肯为用,且布闻之,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强为妻子计。’”于是吕泽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慎毋与楚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谓“子房虽疾,强卧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傅,良行少傅事。

汉高祖十一年,黥布谋反,高祖正患病,打算派太子刘盈率兵前去平叛。那四位隐士(商山四皓)相互商议说:“我们之所以来,本是为了保全太子。要是太子带兵出征,那事情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劝建成侯吕泽说:“太子带领军队,即使立了功,对他的地位也不会再有提高;如果无功而返,那从此就要遭受祸患了。况且和太子一同出征的各位将领,都是曾经与皇上一道平定天下的勇猛将领,如今却让太子统率他们,这无异于让羊去指挥狼,他们都不肯为太子效力的,太子必定不会建立战功。我们听说‘母亲受宠爱,儿子就容易被父亲抱在怀里’,现在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刘如意常常在皇上面前,皇上说‘我终究不会让不成器的儿子居于爱子之上’,这分明是在说将取代太子了。您何不赶快请吕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向皇上哭诉:‘黥布是天下闻名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各位将领都是陛下从前地位相等的人,若让太子统率他们,这些人必定不肯听从指挥,而且黥布得知这一情况,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皇上虽然患病,勉强乘坐辎车,躺着监督他们,将领们就不敢不卖力。皇上虽然辛苦,为了妻子儿子也该勉强支撑一下。’”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吕后找了个机会向皇上哭着说了这番话,意思和四位隐士所说的完全一样。皇上说:“我考虑了,这小子本来就不值得派去,老子自己走一趟吧。”于是高祖亲自率军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张良患病,勉强支撑着来到曲邮,拜见皇上说:“我本该随从,但病得太重。楚地人剽悍迅猛,希望皇上注意不要与他们正面交锋。”接着趁机劝皇上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有病,还是勉力躺着辅佐太子吧。”当时,叔孙通已经是太子太傅,张良代理少傅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