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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八十五·列传第五十五

晋书 · 目录

〔8〕夫设官分职,军国殊用,牧养以息务为大,武略以济事为先。兼而领之,盖出于权事,因藉既久,遂似常体。江州在腹心之内,凭接扬豫,藩屏所倚,实为重复。昔胡寇纵逸。朔马临江,抗御之宜,盖权尔耳。今江左区区,户不盈数十万,地不逾数千里,而统旅鳞次,未获减息,大而言之,足为国耻。况乃地在无虞,而犹置军府文武将佐,资费非要,岂所谓经国大情,扬汤去火者哉!自州郡边江,百姓辽落,加邮亭险阂,畏阻风波,转输往复,恒有淹废,又非所谓因其所利以济其弊者也,愚谓宜解军府,移镇豫章,处十郡之中,厉简惠之政,比及数年,可有生气。且属县凋散,示有所存,而役调送迎不得止息,亦谓应随宜并合以简众费。刺史庾悦,自临莅以来,甚有恤隐之诚,但纲维不革,自非纲目所理。寻阳接蛮,宜示有遏防,可即州府千兵以助郡戍。

设立官职、分配职责时,军队和国家的需要不同,治理百姓以休养生息为重,军事谋略以成事为先。一人兼管文武,本是出于权宜之计,因袭已久就成了常制。江州处在腹心之地,连接扬州和豫州,作为屏障所依赖,地位实在重要。过去胡人肆意侵扰,北方骑兵兵临长江,当时的抵抗防御,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江东地域狭小,民户不满几十万,土地不超过几千里,军队却密密排列,得不到裁减,说大一点,足以成为国耻。何况境内并无可忧之事,却还设置军府文武官员,耗费资财而并非必要,这难道是治国的大道、扬汤止沸的办法吗!自从州郡沿江设置,百姓稀少,加上驿站险阻隔绝,害怕风波阻碍,运输往来经常停滞延误,这也不是利用当地有利条件来补救弊政的做法。我认为应当解散军府,移镇到豫章,处在十郡的中心,推行简约仁惠的政令,等几年之后,就可以有生气。而且属县凋零散落,显示还有存在的必要,但徭役赋税、送往迎来却无法停止,也应当根据情况合并以节省众多开支。刺史庾悦,自从到任以来,很有体恤隐痛的诚意,但大的纲纪没有改革,自然不是细目所能整治的。寻阳靠近蛮族地区,应当显示有防御力量,可以从州府拨给一千士兵来协助郡城防守。

〔9〕于是解悦,毅移镇豫章,遣其亲将赵恢领千兵守寻阳。俄进毅为都督荆宁秦雍四州之河东河南广平扬州之义成四郡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持节、公如故。毅表荆州编户不盈十万,器械索然。广州虽凋残,犹出丹漆之用,请依先准。于是加督交、广二州。

于是,隔阂消除,刘毅移镇豫章,派他的亲信将领赵恢率领一千士兵守卫寻阳。不久,晋升刘毅为都督荆州、宁州、秦州、雍州四州中的河东、河南、广平以及扬州之义成四郡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持节和公爵不变。刘毅上表说荆州的编户不到十万户,武器装备空乏。广州虽然凋敝残破,仍能出产丹砂和漆供使用,请求依照先前的定例批准。于是,加授刘毅都督交州和广州二州。

〔10〕毅至江陵,乃辄取江州兵及豫州西府文武万余,留而不遣,又告疾困,请藩为副。刘裕以毅贰于己,乃奏之。安帝下诏曰:“刘毅傲很凶戾,履霜日久,中间覆败,宜即显戮。晋法含弘,复蒙宠授。曾不思愆内讼,怨望滋甚。赖宰辅藏疾,特加遵养,遂复推毂陕西,宠荣隆泰,庶能洗心感遇,革音改意,而长恶不悛,志为奸宄,陵上虐下,纵逸无度。既解督任,江州非复所统,而辄徙兵众,略取军资,驱斥旧戍,厚树亲党。西府二局,文武盈万,悉皆割留,曾无片言。肆心恣欲,罔顾天朝。又与从弟藩远相影响,招聚剽狡,缮甲阻兵,外托省疾,实规伺隙,同恶相济,图会荆郢。尚书左仆射谢混凭藉世资,超蒙殊遇,而轻佻躁脱,职为乱阶,扇动内外,连谋万里。是而可忍,孰不可怀!”乃诛藩、混。

刘毅到了江陵,就擅自调取江州的军队以及豫州西府的文武官员一万多人,留下不让他们回去,又上报说自己生病困顿,请求让刘藩做自己的副手。刘裕认为刘毅对自己怀有二心,就上奏了这件事。晋安帝下诏说:“刘毅傲慢凶狠,凶残暴戾,积累罪恶已经很久了,中间曾经覆败,本应立即明正典刑。晋朝法律宽宏,又让他蒙受恩宠授予官职。他竟然不反思自己的罪过,内心自责,反而怨恨更加深重。多亏宰相包容他的病患,特别加以尊崇养育,于是又把他推荐到陕西委以重任,宠爱荣耀非常隆盛,期望他能洗心革面,感恩戴德,改变心意。但他却长期作恶不知悔改,一心要做奸邪不法之事,欺君虐民,放纵无度。既然解除了他都督的职务,江州不再是他统辖的地方,他却擅自调遣军队,夺取军用物资,驱赶原有的戍守将士,大力培植亲信同党。西府的二局,文武官员达到一万多人,全部被他扣留,没有只言片语的报告。他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又和堂弟刘藩在远处相互呼应,招集聚集剽悍狡猾之徒,整治武器,凭借军队,对外借口探病,实际图谋机会,同恶相济,计划在荆郢会合。尚书左仆射谢混凭借家族资历,超常蒙受特殊待遇,却轻佻浮躁,行为不稳,实在是祸乱的阶梯,煽动朝廷内外,在万里之外结谋。如果这样的事可以容忍,那还有什么不能容忍!”于是杀了刘藩和谢混。

〔11〕刘裕自率众讨毅,命王弘、王镇恶、蒯恩等率军至豫章口,于江津燔舟而进。毅参军朱显之逢镇恶,以所统千人赴毅。镇恶等攻陷外城,毅守内城,精锐尚数千人,战至日昃,镇恶以裕书示城内,毅怒,不发书而焚之。毅冀有外救,督士卒力战。众知裕至,莫有斗心。既暮,镇恶焚诸门,齐力攻之,毅众乃散,毅自北门单骑而走,去江陵二十里而缢。经宿,居人以告,乃斩于市,子侄皆伏诛。毅兄模奔于襄阳,鲁宗之斩送之。

刘裕亲自带兵讨伐刘毅,命令王弘、王镇恶、蒯恩等人率领军队到达豫章口,在江津烧掉船只然后进军。刘毅的参军朱显之遇到王镇恶,率领自己统辖的一千人马去投奔刘毅。王镇恶等人攻陷了外城,刘毅守卫内城,精锐部队还有几千人,战斗到太阳偏西,王镇恶拿刘裕的书信给城内的人看,刘毅大怒,不打开信就烧掉了。刘毅希望有外援,督促士兵拼力作战。众人知道刘裕到了,都没有战斗的心思。到了傍晚,王镇恶焚烧各个城门,合力进攻,刘毅的军队才溃散,刘毅从北门单人匹马逃走,离江陵二十里的地方上吊自杀了。过了一夜,当地居民报告了这件事,于是他的尸体在街市被斩首,儿子和侄子都被处死。刘毅的哥哥刘模逃到襄阳,鲁宗之杀了他并把人头送去给刘裕。

〔12〕毅刚猛沈断,而专肆很愎,与刘裕协成大业,而功居其次,深自矜伐,不相推伏。及居方岳,常怏怏不得志,裕每柔而顺之。毅骄纵滋甚,每览史籍,至蔺相如降屈于廉颇,辄绝叹以为不可能也。尝云:“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又谓郗僧施曰:“昔刘备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今吾与足下虽才非古贤,而事同斯言。”众咸恶其陵傲不逊。及败于桑落,知物情去己,弥复愤激。初,裕征卢循,凯归,帝大宴于西池,有诏赋诗。毅诗云:“六国多雄士,正始出风流。”自知武功不竞,故示文雅有余也。后于东府聚樗蒱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余人并黑犊以还,唯刘裕及毅在后。毅次掷得雉,大喜,褰衣绕床,叫谓同坐曰:“非不能卢,不事此耳。”裕恶之,因挼五木久之,曰:“老兄试为卿答。”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焉。毅意殊不快,然素黑,其面如铁色焉,而乃和言曰:“亦知公不能以此见借!”既出西藩,虽上流分陕,而顿失内权,又颇自嫌事计,故欲擅其威强,伺隙图裕,以至于败。

刘毅这个人刚强勇猛,沉着果断,但专横放肆,狠戾固执。他与刘裕共同成就了帝王大业,可是功劳排在刘裕下面,却总是自我夸耀,不肯推戴顺从别人。等到做了地方大员,经常闷闷不乐,觉得怀才不遇。刘裕每每用温和的态度顺从他。刘毅越来越骄横放纵,每次读史书,看到蔺相如向廉颇退让的事迹,总是感叹不已,认为根本不可能做到。他曾经说:“遗憾没有遇到刘邦、项羽,好跟他们争夺中原。”又对郗僧施说:“过去刘备得到孔明,好比鱼有了水。如今我跟你虽然才能比不上古代的贤人,但事情的性质却和那句话一样。”众人都憎恶他傲慢无礼。等到在桑落洲打了败仗,知道人心背离自己,更加愤慨激动。当初,刘裕征讨卢循胜利归来,皇帝在西池大摆宴席,下诏命群臣赋诗。刘毅写道:“六国多雄士,正始出风流。”他自知武功比不上刘裕,所以故意表现文雅超群。后来在东府聚众玩樗蒱大赌,一次下注高达数百万,其他人都掷出黑犊就收手了,只有刘裕和刘毅还在赌。刘毅接着掷出了雉,非常高兴,撩起衣裳绕着坐席走,对同座的人叫道:“不是我不能掷出卢,只是我不想玩罢了。”刘裕很讨厌他这样,便揉搓着五木棋子好长时间,说:“老兄我来替你回答。”随即四颗子都是黑色,还有一颗子旋转跳跃没有定住,刘裕厉声一喝,就成了卢。刘毅心里非常不痛快,但他脸色本来就很黑,这时更像铁色一样,却还是和缓地说:“我也知道您不肯把这个借给我!”等到离开京城出镇西部藩镇,虽然占据上游,如同分陕之重,却一下子失去了朝内权力,又对自己事情的谋划很是猜疑,所以想专擅威势,找机会算计刘裕,以至于最终败亡。

〔13〕初,江州刺史庾悦,隆安中为司徒长史,曾至京口。毅时甚屯窭,先就府借东堂与亲故出射。而悦后与僚佐径来诣堂,毅告之曰:“毅辈屯否之人,合一射甚难。君于诸堂并可,望以今日见让。”悦不许。射者皆散,唯毅留射如故。既而悦食鹅,毅求其余,悦又不答,毅常衔之。义熙中,故夺悦豫章,解其军府,使人微示其旨,悦忿惧而死。毅之褊躁如此。

当初,江州刺史庾悦在隆安年间担任司徒长史时,曾经到过京口。刘毅当时非常穷困,先向官府借了东堂与亲友一起出去射箭。后来庾悦带着下属直接来到东堂,刘毅告诉他说:“我们这些穷困潦倒的人,聚在一起射一次箭很不容易。您可以在其他厅堂射箭,希望今天把这个堂让给我们。”庾悦不答应。射箭的人都散了,只有刘毅留下照常射箭。不久庾悦吃鹅,刘毅要剩下的,庾悦又不理睬,刘毅一直怀恨在心。义熙年间,刘毅故意夺取了庾悦的豫章官职,解除了他的军府,派人委婉地暗示自己的意图,庾悦愤怒恐惧而死。刘毅就是这样偏狭急躁。

〔14〕迈字伯群。少有才干,为殷仲堪中兵参军。桓玄之在江陵,甚豪横,士庶畏之过于仲堪。玄曾于仲堪厅事前戏马,以槊拟仲堪。迈时在坐,谓玄曰:“马槊有余,精理不足。”玄自以才雄冠世,而心知外物不许之。仲堪为之失色,玄出,仲堪谓迈曰:“卿乃狂人也!玄夜遣杀卿,我岂能相救!”迈以正辞折仲堪,而不以为悔。仲堪使迈下都以避之。玄果令追之,迈仅而免祸。后玄得志,迈诣门称谒,玄谓迈曰:“安知不死而敢相见?”迈对曰:“射钩、斩袪,与迈为三,故知不死。”玄甚喜,以为刑狱参军。后为竟陵太守。及毅与刘裕等同谋起义,迈将应之,事泄,为玄所害。

迈字伯群。他年轻时就有才干,担任殷仲堪的中兵参军。桓玄在江陵时,非常骄横霸道,士人和百姓怕他胜过怕殷仲堪。一次,桓玄在殷仲堪的厅堂前骑马玩耍,用矛指向殷仲堪。迈当时在座,对桓玄说:“你马术和矛法有余,但精深的道理却不足。”桓玄自认为才能盖世,但心里知道外界并不认可他。殷仲堪吓得变了脸色。桓玄出去后,殷仲堪对迈说:“你真是个狂人!如果桓玄夜里派人杀你,我怎么能救你!”迈用严正的话驳斥了殷仲堪,并不感到后悔。殷仲堪让迈到都城去躲避。桓玄果然派人追赶,迈仅仅得以逃脱。后来桓玄得志掌权,迈登门求见,桓玄问他:“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死,还敢来见我?”迈回答说:“射钩、斩袪,加上我,就是三件,所以我知道不会死。”桓玄很高兴,让他担任刑狱参军。后来迈担任竟陵太守。等刘毅和刘裕等人一起谋划起义,迈准备响应,事情泄露,被桓玄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