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刘毅,字希乐,彭城沛人也。曾祖距,广陵相。叔父镇,左光禄大夫。毅少有大志,不修家人产业,仕为州从事,桓弘以为中兵参军属。桓玄篡位,毅与刘裕、何无忌、魏咏之等起义兵,密谋讨玄,毅讨徐州刺史桓修于京口、青州刺史桓弘于广陵。裕率毅等至竹里,玄使其将皇甫敷、吴甫之北距义军,遇之于江乘,临阵斩甫之,进至罗落桥,又斩敷首。玄大惧,使桓谦、何澹之屯覆舟山。毅等军至蒋山,裕使羸弱登山,多张旗帜,玄不之测,益以危惧。谦等士卒多北府人,素慴伏裕,莫敢出斗。裕与毅等分为数队,进突谦阵,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时东北风急,义军放火,烟尘张天,鼓噪之音震骇京邑,谦等诸军一时奔散。玄既西走,裕以毅为冠军将军、青州刺史,与何无忌、刘道规蹑玄。玄逼帝及琅邪王西上,毅与道规及下邳太守孟怀玉等追及玄,战于峥嵘洲。毅乘风纵火。尽锐争先,玄众大溃,烧辎重夜走。玄将郭铨、刘雅等袭陷寻阳,毅遣武威将军刘怀肃讨平之。
刘毅,字希乐,是彭城沛县人。他的曾祖父刘距,曾任广陵相;叔父刘镇,曾任左光禄大夫。刘毅年少时就有大志,不经营家业,最初做州从事,后来桓弘任命他为中兵参军属。桓玄篡位后,刘毅与刘裕、何无忌、魏咏之等人发动义兵,密谋讨伐桓玄。刘毅在京口讨伐徐州刺史桓修,在广陵讨伐青州刺史桓弘。刘裕率领刘毅等人到达竹里,桓玄派部将皇甫敷、吴甫之向北抵抗义军,双方在江乘遭遇,义军阵前斩杀了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又斩了皇甫敷的首级。桓玄非常害怕,派桓谦、何澹之驻守覆舟山。刘毅等人率军到达蒋山,刘裕派瘦弱的士兵登山,多插旗帜,桓玄摸不清虚实,更加恐惧。桓谦的士兵大多是北府人,一向畏惧刘裕,不敢出战。刘裕与刘毅等人分成几队,冲入桓谦的阵地,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当时东北风很急,义军放火,烟尘满天,鼓噪之声震骇京城,桓谦等各路军队一时奔散。桓玄向西逃跑,刘裕任命刘毅为冠军将军、青州刺史,与何无忌、刘道规追击桓玄。桓玄逼迫皇帝和琅邪王西上,刘毅与刘道规以及下邳太守孟怀玉等人追上了桓玄,在峥嵘洲交战。刘毅乘风放火,全力争先,桓玄的军队大败,烧掉辎重连夜逃跑。桓玄的部将郭铨、刘雅等人袭击并攻陷了寻阳,刘毅派武威将军刘怀肃讨伐平定了他们。
〔3〕及玄死,桓振、桓谦复聚众距毅于灵溪。玄将冯该以兵会振,毅进击,为振所败,退次寻阳,坐免官,寻原之。刘裕命何无忌受毅节度,无忌以督摄为烦,辄便解统。毅疾无忌专擅,免其琅邪内史,以辅国将军摄军事,无忌遂与毅不平。毅唯自引咎,时论韪之。毅复与道规发寻阳。桓亮自号江州刺史,遣刘敬宣击走之。毅军次夏口。时振党冯该戍大岸,孟山图据鲁城,桓山客守偃月垒,众合万人,连舰二岸,水陆相援。毅督众军进讨,未至复口,遇风飘没千余人。毅与刘怀肃、索邈等攻鲁城,道规攻偃月垒,何无忌与檀祗列舰于中流,以防越逸。毅躬贯甲胄,陵城半日而二垒俱溃,生擒山客,而冯该遁走。毅进平巴陵。以毅为使持节、兖州刺史,将军如故。毅号令严整,所经墟邑,百姓安悦。南阳太守鲁宗之起义,袭襄阳,破桓蔚。毅等诸军次江陵之马头。振拥乘舆,出营江津。宗之又破伪将温楷,振自击宗之。毅因率无忌、道规等诸军破冯该于预章口,推锋而进,遂入江陵。振闻城陷,与谦北走,乘舆反正。毅执玄党卞范之、羊僧寿、夏侯崇之、桓道恭等,皆斩之。桓振复与苻宏自郧城袭陷江陵,与刘怀肃相持。毅遣部将击振,杀之,并斩伪辅国将军桓珍。毅又攻拔迁陵,斩玄太守刘叔祖于临嶂。其余拥众假号以十数,皆讨平之。二州既平,以毅为抚军将军。时刁预等作乱,屯于湘中,毅遣将分讨,皆灭之。
等到桓玄死后,桓振、桓谦又在灵溪聚集人马抵抗刘毅。桓玄的部将冯该带兵与桓振会合,刘毅进攻,被桓振打败,退驻寻阳,因此被免官,但不久又恢复了原职。刘裕命令何无忌接受刘毅的调度,何无忌觉得督管麻烦,就擅自解除了统辖关系。刘毅痛恨何无忌专权,免去了他琅邪内史的职务,让他以辅国将军的身份代理军事,何无忌于是与刘毅不和。刘毅只自己承担过失,当时舆论认为他做得对。刘毅又与刘道规从寻阳出发。桓亮自称江州刺史,刘毅派刘敬宣击退了他。刘毅的军队驻扎在夏口。当时桓振的党羽冯该驻守大岸,孟山图占据鲁城,桓山客守卫偃月垒,合计上万人,两岸连船,水陆互相支援。刘毅督率各路军队进攻,还没到复口,遇上大风,船被吹翻淹死了一千多人。刘毅与刘怀肃、索邈等人攻打鲁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与檀祗在江中列舰,以防备敌人逃跑。刘毅亲自穿上铠甲头盔,攻城半天,两座堡垒都被攻破,活捉了桓山客,而冯该逃走。刘毅进军平定巴陵。朝廷任命刘毅为使持节、兖州刺史,将军职务不变。刘毅号令严整,所经过的村镇,百姓都安定喜悦。南阳太守鲁宗之起义,袭击襄阳,打败了桓蔚。刘毅等各路军队驻扎在江陵的马头。桓振挟持皇帝,在江津扎营。鲁宗之又打败了伪将温楷,桓振亲自攻打鲁宗之。刘毅于是率领何无忌、刘道规等各路军队在预章口打败了冯该,乘胜前进,于是进入江陵。桓振听说城被攻陷,与桓谦向北逃跑,皇帝恢复了帝位。刘毅抓获了桓玄的党羽卞范之、羊僧寿、夏侯崇之、桓道恭等人,全部斩首。桓振又和苻宏从郧城袭击并攻陷了江陵,与刘怀肃相持。刘毅派部将攻打桓振,杀了他,并斩了伪辅国将军桓珍。刘毅又攻占了迁陵,在临嶂斩了桓玄的太守刘叔祖。其余拥兵自重、假借名号的有十多人,全部讨伐平定了。荆州和江州平定后,朝廷任命刘毅为抚军将军。当时刁预等人作乱,驻扎在湘中,刘毅派将领分头讨伐,全部消灭了他们。
〔4〕初,毅丁忧在家,及义旗初兴,遂墨绖从事。至是,军役渐宁,上表乞还京口,以终丧礼,曰:“弘道为国者,理尽于仁孝。诉穷归天者,莫甚于丧亲。但臣凡庸,本无感概,不能陨越,故其宜耳。往年国难滔天,故志竭愚忠,靦然苟存。去春銮驾回轸,而狂狡未灭,虽奸凶时枭,余烬窜伏,威怀寡方,文武劳弊,微情未申,顾景悲愤。今皇威遐肃,海内清荡,臣穷毒艰秽,亦已具于圣听。兼羸患滋甚,众疾互动,如今寝顿无复人理。臣之情也,本不甘生;语其事也,亦可以没。乞赐余骸,终其丘坟,庶几忠孝之道获宥于圣世。”不许。诏以毅为都督豫州扬州之淮南历阳庐江安丰堂邑五郡诸军事、豫州刺史,持节、将军、常侍如故,本府文武悉令西属。以匡复功,封南平郡开国公,兼都督宣城军事,给鼓吹一部。梁州刺史刘稚反,毅遣将讨擒之。初,桓玄于南州起斋,悉画盘龙于其上,号为盘龙斋。毅小字盘龙,至是,遂居之。俄进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当初,刘毅因父母去世在家守丧。等到义军刚刚兴起,他就穿着丧服投身军务。到这时,战事逐渐平息,他上表请求返回京口,以便完成丧礼,说:“弘扬大道为国效力的人,根本道理在于仁和孝。向天诉说困苦归顺天命的,没有比失去亲人更严重的了。但我只是一个平凡庸碌的人,本来没有什么感慨,不能冒死尽孝,所以也是适宜的。往年国家灾难滔天,所以我竭尽愚钝的忠诚,厚着脸皮苟且生存。去年春天皇帝车驾返回,但狂妄狡猾的敌人还没有消灭,虽然奸凶之徒不时被斩首,残余势力潜伏逃窜,威德怀柔的办法不多,文武官员劳苦疲惫,我的微小心意没能表达,看着自己的身影感到悲愤。如今皇威远扬肃清,海内清平荡涤,我的穷苦艰难污秽,也已被皇上完全知晓。加上身体瘦弱疾病更加严重,各种病痛并发,如今卧病不起不再有人样。我的心情,本来就不甘心活着;论我的作为,也可以死了。请求赐还我的残骸,让我在坟墓中终老,也许忠孝之道能在圣明之世得到宽恕。”朝廷没有批准。下诏任命刘毅为都督豫州、扬州中的淮南、历阳、庐江、安丰、堂邑五郡诸军事,豫州刺史,持节、将军、常侍的职务照旧,他本府的文武官员全部奉命归属西府。因为匡复朝廷的功劳,封为南平郡开国公,兼都督宣城军事,赐给鼓吹一支乐队。梁州刺史刘稚谋反,刘毅派遣将领讨伐并擒获了他。当初,桓玄在南州修建书斋,在书斋上全部画上盘龙,号称盘龙斋。刘毅小名叫盘龙,到这时,就住了进去。不久升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5〕及何无忌为卢循所败,贼军乘胜而进,朝廷震骇。毅具舟船讨之,将发,而疾笃,内外失色。朝议欲奉乘舆北就中军刘裕,会毅疾瘳,将率军南征,裕与毅书曰:“吾往与妖贼战,晓其变态。今修船垂毕,将居前扑之。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毅从弟藩往止之。毅大怒,谓藩曰:“我以一时之功相推耳,汝便谓我不及刘裕也!”投书于地。遂以舟师二万发姑孰。徐道覆闻毅将至建邺,报卢循曰:“刘毅兵重,成败系此一战,宜并力距之。”循乃引兵发巴陵,与道覆连旗而下。毅次于桑落洲,与贼战,败绩,弃船,以数百人步走,余众皆为贼所虏,辎重盈积,皆弃之。毅走,经涉蛮晋,饥困死亡,至者十二三。参军羊邃竭力营护之,仅而获免。刘裕深慰勉之,复其本职。毅乃以邃为咨议参军。
当何无忌被卢循打败后,贼军乘胜前进,朝廷上下非常震惊害怕。刘毅准备好了船只打算讨伐他们,正要出发时,却病得很重,朝廷内外都大惊失色。朝廷商议想要护送皇帝的车驾向北去投靠中军主帅刘裕,正巧刘毅的病好了,将要率领军队南征。刘裕写信给刘毅说:“我从前和妖贼作战,了解他们变化多端的战术。现在修船即将完成,我将亲自在前面去扑灭他们。平定之日,上游的职务全都委托给你。”又派刘毅的堂弟刘藩前去阻止他。刘毅非常生气,对刘藩说:“我不过是因为一时的功劳推举他罢了,你就觉得我不如刘裕吗!”把信扔在地上。于是率领两万水军从姑孰出发。徐道覆听说刘毅将要到达建邺,报告卢循说:“刘毅兵力强大,成败在此一战,应该合力抵抗他。”卢循于是带领军队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的军队旗帜相连,顺流而下。刘毅驻军在桑落洲,与贼军交战,大败,丢弃了船只,率领几百人步行逃跑,其余的部众都被贼军俘虏,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全都丢弃了。刘毅逃跑,经过蛮晋地区,饥饿困顿,死亡的人很多,最后到达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参军羊邃竭力营救护卫他,才得以幸免。刘裕深深地慰问勉励他,恢复了他的原职。刘毅于是任命羊邃为咨议参军。
〔6〕及裕讨循,诏毅知内外留事。毅以丧师,乞解任,降为后将军。寻转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毅上表曰:
等到刘裕讨伐卢循,皇帝下诏让刘毅掌管朝廷内外的留守事务。刘毅因为打了败仗,请求解除职务,被降职为后将军。不久又转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刘毅上表说:
〔7〕臣闻天以盈虚为运,政以损益为道。时否而政不革,人凋而事不损,则无以救急病于已危,拯涂炭于将绝。自顷戎车屡骇,干戈溢境,所统江州,以一隅之地当逆顺之冲,自桓玄以来,驱蹙残败,至乃男不被养,女无匹对,逃亡去就,不避幽深,自非财殚力竭,无以至此。若不曲心矜理,有所厘改,则靡遗之叹奄焉必及。
我听说天道运行有盈满也有亏虚,治国之道有减损也有增益。时运不济却不变革政事,民生凋敝却不削减事务,就无法拯救已濒危的祸患,解救将灭顶的苦难。近来兵车屡屡惊扰,战火蔓延到全境,我所管辖的江州,以一隅之地抵挡各方势力的冲击。自从桓玄以来,百姓被驱迫摧残,以至于男人无法养活家人,女人没有配偶,逃亡流散,不顾深山僻壤。如果不是财物耗尽、力量枯竭,是不会达到这种地步的。如果不尽心考察治理,有所改革,那么灭亡无遗的哀叹必将很快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