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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 卷七十·列传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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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疾笃,与陶侃书曰:“每忆密计,自沔入湘,颉颃缱绻,齐好断金。子南我东,忽然一纪,其间事故,何所不有。足下建功峤南,旋镇旧楚。吾承乏幸会,来忝此州,图与足下进共竭节本朝,报恩幼主,退以申寻平生,缠绵旧好。岂悟时不我与,长即幽冥,永言莫从,能不慨怅!今神州未夷,四方多难,足下年德并隆,功名俱盛,宜务建洪范,虽休勿休,至公至平,至谦至顺,即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足下察吾此诚。”以咸和六年331卒,时年五十三。册赠镇南大将军、仪同三司,谥曰烈,祠以太牢。子玄嗣,位至散骑侍郎。玄弟诞,有器干,历六郡太守、龙骧将军,追赠冀州刺史。

应詹病重时,给陶侃写信说:“常常回忆我们秘密谋划,从沔水进入湘水,互相扶持情意缠绵,同心同德如金之坚。你往南我往东,忽然已经十二年,这期间的事故,什么没有呢。你在岭南建功,回镇旧楚地。我侥幸承乏,来到此州任职,本想与你一起进则尽节于本朝,报恩于幼主,退则重续平生之谊,缠绵旧好。哪想到时不我待,我将永远进入幽冥,再也不能追随,怎能不感慨惆怅!如今神州未平,四方多难,你年高德劭,功名俱盛,应当致力于建立宏大的法则,虽然可以休息也不要休息,要至公至平,至谦至顺,那么上天就会保佑你,吉祥无不利。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希望你体察我的诚意。”咸和六年去世,时年五十三岁。朝廷册赠镇南大将军、仪同三司,谥号为烈,用太牢之礼祭祀。儿子应玄继承爵位,官至散骑侍郎。应玄的弟弟应诞,有器量才干,历任六郡太守、龙骧将军,追赠冀州刺史。

〔11〕初,京兆韦泓丧乱之际,亲属遇饥疫并尽,客游洛阳,素闻詹名,遂依托之。詹与分甘共苦,情若弟兄。遂随从积年,为营伉俪,置居宅,并荐之于元帝曰:“自遭丧乱,人士易操,至乃任运固穷,耿介守节者鲜矣。伏见议郎韦泓,年三十八,字元量,执心清冲,才识备济,躬耕陇亩,不烦人役,静默居常,不豫政事。昔年流移,来在詹境,经寇丧资,一身特立,短褐不掩形,菜蔬不充朝,而抗志弥厉,不游非类。颜回称不改其乐,泓有其分。明公辅亮皇室,恢维宇宙,四门开辟,英彦凫藻,收春华于京辇,采秋实于岩薮。而泓抱璞荆山,未剖和璧。若蒙铨召,付以列曹,必能协隆鼎味,缉熙庶绩者也。”帝即辟之。自后位至少府卿。既受詹生成之惠,詹卒,遂制朋友之服,哭止宿草,追赵氏祀程婴、杵臼之义,祭詹终身。

当初,京兆人韦泓在战乱时期,亲属都死于饥荒和瘟疫,独自客居洛阳,一向听说应詹的名声,就来投靠他。应詹和他同甘共苦,感情像亲兄弟一样。韦泓跟随应詹多年,应詹为他操办婚姻,购置住宅,并向元帝推荐他说:“自从遭遇丧乱,人们的节操改变,甚至听天由命固守贫困,耿直守节的人很少了。我看到议郎韦泓,三十八岁,字元量,心怀清静淡泊,才识兼备,亲自耕种田地,不麻烦别人服役,沉默寡言安于平常,不参与政事。往年流亡,来到我的辖区,经过贼寇丧失财产,孤身一人,短褐遮不住身体,野菜不够吃,但志向更加坚定,不和不良之人交往。颜回自称不改其乐,韦泓也有这种境界。明公辅佐王室,恢复天下,四门大开,英才聚集,在京城收取春华,在山野采撷秋实。而韦泓像荆山的美玉,还未剖开成为和氏璧。如果承蒙选拔任用,交给各曹职务,一定能协和鼎味,成就众事。”元帝立即征召他。此后韦泓官至少府卿。他受到应詹的恩惠,应詹去世后,他穿着朋友的衣服,哭到墓上宿草不再哭,效法赵氏祭祀程婴、杵臼的义举,终身祭祀应詹。

〔12〕甘卓,字季思,丹杨人,秦丞相茂之后也。曾祖宁,为吴将。祖述,仕吴为尚书。父昌,太子太傅。吴平,卓退居自守。郡命主簿、功曹,察孝廉,州举秀才,为吴王常侍。讨石冰,以功赐爵都亭侯。东海王越引为参军,出补离狐令。卓见天下大乱,弃官东归,前至历阳,与陈敏相遇。敏甚悦,共图纵横之计,遂为其子景娶卓女,共相结托。会周玘唱义,密使钱广攻敏弟昶,敏遣卓讨广,顿朱雀桥南。会广杀昶,玘告丹杨太守顾荣共邀说卓。卓素敬服荣,且以昶死怀惧,良久乃从之。遂诈疾迎女,断桥,收船南岸,共灭敏,传首于京都。

甘卓,字季思,丹杨人,是秦朝丞相甘茂的后代。曾祖甘宁,是吴国将领。祖父甘述,在吴国任尚书。父亲甘昌,任太子太傅。吴国灭亡后,甘卓隐居自守。郡守任命他为主簿、功曹,察举孝廉,州里举荐秀才,担任吴王常侍。讨伐石冰,因功赐爵都亭侯。东海王司马越召他为参军,出京补任离狐县令。甘卓看到天下大乱,弃官东归,到历阳时,与陈敏相遇。陈敏很高兴,一起谋划纵横策略,于是让儿子陈景娶了甘卓的女儿,互相结托。恰逢周玘起义,秘密派钱广攻打陈敏的弟弟陈昶,陈敏派甘卓讨伐钱广,驻扎在朱雀桥南。恰好钱广杀了陈昶,周玘告诉丹杨太守顾荣一起邀请劝说甘卓。甘卓一向敬服顾荣,而且因为陈昶之死心怀恐惧,很久才听从。于是假装生病去接女儿,截断桥梁,收缴船只到南岸,一起消灭了陈敏,将首级传送到京都。

〔13〕元帝初渡江,授卓前锋都督、扬威将军、历阳内史。其后讨周馥,征杜弢,屡经苦战,多所擒获。以前后功,进爵南乡侯,拜豫章太守。寻迁湘州刺史,将军如故。复进爵于湖侯。

元帝刚渡江时,任命甘卓为前锋都督、扬威将军、历阳内史。之后讨伐周馥,征讨杜弢,多次经历苦战,擒获很多。凭前后功劳,进爵南乡侯,任豫章太守。不久升任湘州刺史,将军职务不变。又进爵于湖侯。

〔14〕中兴初,以边寇未静,学校陵迟,特听不试孝廉,而秀才犹依旧策试。卓上疏以为:“答问损益,当须博通古今,明达政体,必求诸坟索,乃堪其举。臣所忝州往遭寇乱,学校久替,人士流播,不得比之余州。策试之由,当藉学功,谓宜同孝廉例,申与期限。”疏奏,朝议不许。卓于是精加隐括,备礼举桂阳谷俭为秀才。俭辞不获命,州厚礼遣之。诸州秀才闻当考试,皆惮不行,惟俭一人到台,遂不复策试。俭耻其州少士,乃表求试,以高第除中郎。俭少有志行,寒苦自立,博涉经史。于时南土凋荒,经籍道息,俭不能远求师友,唯在家研精。虽所得实深,未有名誉,又耻衒耀取达,遂归,终身不仕,卒于家。

东晋中兴初期,因为边境寇贼未平,学校荒废,朝廷特准孝廉不考试,但秀才仍然依旧进行策试。甘卓上疏认为:“回答关于政事得失的问题,必须博通古今,明达政体,一定要从经籍中求取,才能胜任举荐。我所管辖的州过去遭遇寇乱,学校久废,人士流散,不能与其他州相比。策试的缘由,应当凭借学力,我认为应该同孝廉一样,给予期限。”奏疏呈上,朝廷议论没有同意。甘卓于是精心审查,备礼举荐桂阳人谷俭为秀才。谷俭推辞不掉,州里厚礼送他出发。各州秀才听说要考试,都害怕不去,只有谷俭一人到台省,于是不再进行策试。谷俭以本州缺少人才为耻,就上表请求考试,以优异成绩被任命为中郎。谷俭从小有志气,寒苦自立,广泛涉猎经史。当时南方凋敝,经学道术衰微,谷俭不能远求师友,只在家钻研。虽然所得很深,但没有名声,又耻于炫耀求取显达,于是回家,终身不仕,死在家中。

〔15〕卓寻迁安南将军、梁州刺史、假节、督沔北诸军,镇襄阳。卓外柔内刚,为政简惠,善于绥抚,估税悉除,市无二价。州境所有鱼池,先恒责税,卓不收其利,皆给贫民,西土称为惠政。

甘卓不久升任安南将军、梁州刺史、假节、督沔北诸军,镇守襄阳。甘卓外表柔顺内心刚强,为政简约仁惠,善于安抚,将估税全部免除,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州内所有鱼池,以前一直收税,甘卓不收其利,都给了贫民,西部百姓称颂这是仁惠之政。

〔16〕王敦称兵,遣使告卓。卓乃伪许,而心不同之。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参军孙双诣武昌谏止敦。敦闻双言,大惊曰:“甘侯前与吾语云何,而更有异!正当虑吾危朝廷邪?吾今下唯除奸凶耳。卿还言之,事济当以甘侯作公。”双还报卓,卓不能决。或说卓且伪许敦,待敦至都而讨之。卓曰:“昔陈敏之乱,吾亦先从后图,而论者谓惧逼而谋之。虽吾情本不尔,而事实有似,心恒愧之。今若复尔,谁能明我!”时湘州刺史谯王承遣主簿邓骞说卓曰:“刘大连虽乘权宠,非有害于天下也。大将军以其私憾称兵象魏,虽托讨乱之名,实失天下之望,此忠臣义士匡救之时也。昔鲁连匹夫,犹怀蹈海之志,况受任方伯,位同体国者乎!今若因天人之心,唱桓文之举,杖大顺以扫逆节,拥义兵以勤王室,斯千载之运,不可失也。”卓笑曰:“桓文之事,岂吾所能。至于尽力国难,乃其心也。当共详思之。”参军李梁说卓曰:“昔隗嚣乱陇右,窦融保河西以归光武,今日之事,有似于此。将军有重名于天下,但当推亡固存,坐而待之。使大将军胜,方当崇将军以方面之重;如其不胜,朝廷必以将军代之。何忧不富贵,而释此庙胜,决存亡于一战邪!”骞谓梁曰:“光武创业,中国未平,故隗嚣断陇右,窦融兼河西,各据一方,鼎足之势,故得文服天子,从容顾望。及海内已定,君臣正位,终于陇右倾覆,河西入朝。何则?向之文服,义所不容也。今将军之于本朝,非窦融之喻也。襄阳之于大府,非河西之固也。且人臣之义,安忍国难而不陈力,何以北面于天子邪!使大将军平刘隗,还武昌,增石城之守,绝荆湘之粟,将军安归乎?势在人手,而曰我处庙胜,未之闻也。”卓尚持疑未决,骞又谓卓曰:“今既不义举,又不承大将军檄,此必至之祸,愚智所见也。且议者之所难,以彼强我弱,是不量虚实者也。今大将军兵不过万余,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将军见众既倍之矣。将军威名天下所闻也,此府精锐,战胜之兵也。拥强众,藉威名,杖节而行,岂王含所能御哉!溯流之众,势不自救,将军之举武昌,若摧枯拉朽,何所顾虑乎!武昌既定,据其军实,镇抚二州,施惠士卒,使还者如归,此吕蒙所以克敌也。如是,大将军可不战而自溃。今释必胜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言知计矣。愿将军熟虑之。”

王敦起兵,派使者告诉甘卓。甘卓假装答应,但内心不同意。等到王敦上船,甘卓却没有赴约,派参军孙双到武昌劝说王敦停止。王敦听了孙双的话,大惊说:“甘侯之前和我说什么了,怎么又变了?是担心我危害朝廷吗?我现在出兵只是除掉奸凶罢了。你回去告诉他,事情成功之后,我会让甘侯做三公。”孙双回来报告甘卓,甘卓不能决断。有人劝甘卓先假装答应王敦,等王敦到建康后再讨伐他。甘卓说:“以前陈敏之乱,我也是先顺从后图谋,但议论的人说我害怕被逼而谋划。虽然我的本意不是这样,但事实相似,心里一直惭愧。现在如果又这样做,谁能明白我!”当时湘州刺史谯王司马承派主簿邓骞劝说甘卓:“刘隗虽然凭借权势受宠,但并没有危害天下。大将军王敦因为私人怨恨起兵向阙,虽然假托讨伐乱贼之名,实际失去了天下人的期望,这正是忠臣义士匡救的时候。从前鲁连只是一个平民,尚且怀有蹈海的志向,何况您受任方伯,地位与国同体呢!现在如果顺应天人之心,倡导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举动,依仗大义扫除叛逆,率领义兵勤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错过。”甘卓笑着说:“桓文之事,哪里是我所能做到的。至于为国尽力解难,那是我的心愿。应当一起仔细考虑。”参军李梁劝说甘卓:“从前隗嚣在陇右作乱,窦融保住河西归附光武帝,今天的事,与此类似。将军在天下有重名,但应当坐观成败,等待时机。如果大将军胜了,他会尊崇将军为一方重镇;如果他不胜,朝廷一定会用将军代替他。何必担心不富贵,却放弃这庙算之胜,决存亡于一战呢!”邓骞对李梁说:“光武帝创业时,中原未平定,所以隗嚣割据陇右,窦融占据河西,各据一方,形成鼎足之势,所以能表面服从天子,从容观望。等到天下已定,君臣正位,最终陇右覆灭,河西入朝。为什么呢?因为当初的表面服从,在道义上是不容的。如今将军对本朝,不是窦融的情况。襄阳对于朝廷,也不是河西的坚固。而且作为人臣,怎能忍心国家有难而不出力,还有什么脸面北面事奉天子呢!如果大将军平定了刘隗,回到武昌,增强石城的防守,断绝荆湘的粮道,将军到哪里去?形势在别人手中,却说我能坐享庙胜,没听说过。”甘卓仍然犹豫不决,邓骞又对甘卓说:“现在既不举义兵,又不接受大将军的檄文,这必然招致祸患,愚者智者都能看到。而且议论者认为难办,是因为彼强我弱,这是不衡量虚实。如今大将军兵力不过一万多,留下的不到五千,而将军现有的兵力已经加倍了。将军的威名天下闻名,这支军队是精锐的战胜之师。拥有强众,凭借威名,持节而行,王含怎么能抵挡!逆流而上的军队,形势上不能自救,将军攻打武昌,如摧枯拉朽,有什么顾虑!武昌平定后,占据其军资,镇抚二州,施惠给士卒,使返回的人如同归家,这是吕蒙战胜敌人的方法。这样,大将军可以不战而自溃。现在放弃必胜之策,安坐等待危亡,不能说是知道计谋。希望将军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