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伏闻论功依故大司马齐王格，不在帷幕密谋参议之例，下附州征野战之比，不得进爵拓土，赐拜子弟，遐迩同叹，江表失望。齐王亲则近属，位为方岳，杖节握兵，都督近畿，外有五国之援，内有宗室之助，称兵弥时，役连天下，元功虽建，所丧亦多。荣众无一旅，任非藩翰，孤绝江外，王命不通，临危独断，以身徇国，官无一金之费，人无终朝之劳。元恶既殄，高尚成功，封闭仓廪，以俟大军，故国安物阜，以义成俗，今日匡霸事举，未必不由此而隆也。方之于齐，强弱不同，优劣亦异。至于齐府参佐，扶义助强，非创谋之主，皆锡珪受瑞，或公或侯。荣首建密谋，为方面盟主，功高元帅，赏卑下佐，上亏经国纪功之班，下孤忠义授命之士。
我听说论功行赏时是按照已故大司马齐王的标准，荣不在出谋划策参与机密的例子里，却被下放等同于州郡征伐野战之类，不能进爵封地，赏赐子弟，远近都为此叹息，江南地区感到失望。齐王是皇亲近属，职位为方岳，持节握兵，都督京城近郊，外有五国的支援，内有宗室的帮助，举兵历时已久，兵役连及天下，虽然建立了大功，但损失也很多。荣的部众不足一旅，职务不是藩镇重臣，孤立在江南，与朝廷王命不通，面临危险独自决断，以身殉国，官府没有花费一金，百姓没有整日劳苦。首恶已经消灭，崇尚成功，封闭仓库，等待大军，因此国家安定，物产丰富，以仁义形成风俗，如今匡正霸业的事业兴起，未必不是由此而兴盛。与齐王相比，强弱不同，优劣也各异。至于齐王府的参佐僚属，扶持正义帮助强大，不是首谋之人，都赐珪授瑞，有的封公有的封侯。荣首先建立密谋，成为一方的盟主，功劳高于元帅，赏赐却低于僚佐，对上亏损了治理国家记录功勋的纲纪，对下辜负了忠义效命之士。
〔12〕夫考绩幽明，王教所崇，况若荣者，济难宁国，应天先事，历观古今，未有立功若彼，酬报如此者也。
考核官员的政绩、区分昏庸和贤明，这是帝王教化所推崇的。况且像荣这样的人物，解救国难、安定国家，顺应天意、率先行事，纵观古今，从未有像他那样立下大功却得到如此微薄酬报的。
〔13〕由是赠荣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元。及帝为晋王，追封为公，开国，食邑。
于是追赠荣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是元。后来皇帝做晋王的时候，又追封他为公，让他建立封国，并赐给食邑。
〔14〕荣素好琴，及卒，家人常置琴于灵座。吴郡张翰哭之恸，既而上床鼓琴数曲，抚琴而叹曰：“顾彦先复能赏此不？”因又恸哭，不吊丧主而去。子毗嗣，官至散骑侍郎。
顾荣一向喜欢弹琴，等到他去世后，家人常常把琴放在灵座上。吴郡的张翰来哭丧，哭得非常悲痛，之后他登上灵床弹了几曲琴，抚摸着琴叹息说：‘顾彦先还能欣赏这琴声吗？’于是又痛哭起来，没有向丧主吊唁就离开了。顾荣的儿子顾毗继承爵位，官至散骑侍郎。
〔15〕纪瞻，字思远，丹杨秣陵人也。祖亮，吴尚书令。父陟，光禄大夫。瞻少以方直知名。吴平，徙家历阳郡。察孝廉，不行。
纪瞻，字思远，是丹杨郡秣陵县人。祖父纪亮，是吴国的尚书令。父亲纪陟，是光禄大夫。纪瞻年轻时因为方正正直而闻名。吴国被平定后，他搬家到历阳郡。被举荐为孝廉，他没有去应举。
〔16〕后举秀才，尚书郎陆机策之曰：“昔三代明王，启建洪业，文质殊制，而令名一致。然夏人尚忠，忠之弊也朴，救朴莫若敬。殷人革而修焉，敬之弊也鬼，救鬼莫若文。周人矫而变焉，文之弊也薄，救薄则又反之于忠。然则王道之反覆其无一定邪，亦所祖之不同而功业各异也？自无圣王，人散久矣。三代之损益，百姓之变迁，其故可得而闻邪？今将反古以救其弊，明风以荡其秽，三代之制将何所从？太古之化有何异道？”瞻对曰：“瞻闻有国有家者，皆欲迈化隆政，以康庶绩，垂歌亿载，永传于后。然而俗变事弊，得不随时，虽经圣哲，无以易也。故忠弊质野，敬失多仪。周鉴二王之弊，崇文以辩等差，而流遁者归薄而无款诚，款诚之薄，则又反之于忠。三代相循，如水济火，所谓随时之义，救弊之术也。羲皇简朴，无为而化；后圣因承，所务或异。非贤圣之不同，世变使之然耳。今大晋阐元，圣功日隮，承天顺时，九有一贯，荒服之君，莫不来同。然而大道既往，人变由久，谓当今之政宜去文存朴，以反其本，则兆庶渐化，太和可致也。”
后来郤诜被举荐为秀才，尚书郎陆机在策问中问他道：“从前三代圣明君王，开创大业，在文采和质朴方面制度不同，但美好的名声是一致的。夏人推崇忠诚，忠诚的弊端是朴野，补救朴野不如提倡恭敬。殷人改革并完善，恭敬的弊端是迷信鬼神，补救迷信不如提倡文采。周人矫正并改变，文采的弊端是浮薄，补救浮薄就又回到忠诚。这样看来，王道的反复难道是没有固定的吗？还是因为所依据的根本不同而功业也就各异呢？自从没有圣王以来，人心离散已经很久了。三代制度的增减，百姓的变迁，其中的缘由能让我知道吗？如今打算返归古代来补救弊端，彰明风俗来荡涤污秽，三代的制度应当遵从哪一个？远古的教化有什么不同的道路吗？”郤诜回答道：“我听说拥有国家的人，都想推进教化、兴隆政治，以安定诸多功业，留下歌颂亿万代，永传后世。然而风俗变化，事物产生弊端，不得不顺应时势，即使经过圣哲，也无法改变。所以忠诚的弊端导致质朴粗野，恭敬的弊端导致礼仪繁琐。周朝借鉴夏、商二王的弊端，崇尚文采来分辨等级差别，而流于形式的人归于浮薄而没有诚信，诚信浮薄，就又返回到忠诚。三代相互沿袭，如水济火，这就是所说的顺应时宜的道理、补救弊端的方法。伏羲氏简朴，无为而治；后代圣人继承，所从事的或有不同。不是圣贤不同，而是世事变化使他们这样。如今大晋阐扬大道，圣明功业日益提升，承天顺时，九州统一，荒远之地的君主，没有不来归顺的。然而大道已逝，人心改变已经很久，我认为当今的政治应当去掉文饰保存质朴，以返回根本，那么百姓逐渐感化，太平和顺的境界可以达到。”
〔17〕又问：“在昔哲王象事备物，明堂所以崇上帝，清庙所以宁祖考，辟雍所以班礼教，太学所以讲艺文，此盖有国之盛典，为邦之大司。亡秦废学，制度荒阙。诸儒之论，损益异物。汉氏遗作，居为异事，而蔡邕《月令》谓之一物。将何所从？”对曰：“周制明堂，所以宗其祖以配上帝，敬恭明祀，永光孝道也。其大数有六。古者圣帝明王南面而听政，其六则以明堂为主。又其正中，皆云太庙，以顺天时，施行法令，宗祀养老，训学讲肄，朝诸侯而选造士，备礼辩物，一教化之由也。故取其宗祀之类，则曰清庙；取其正室之貌，则曰太庙；取其室，则曰太室；取其堂，则曰明堂；取其四门之学，则曰太学；取其周水圜如璧，则曰璧雍。异名同事，其实一也。是以蔡邕谓之一物。”
古代的圣明君主通过观察天地万象来准备各种礼制，建立明堂是用来尊崇上帝，建立清庙是用来安奉祖先，设立辟雍是用来颁行礼教，设立太学是用来讲授经学文艺，这些都是国家的重要典礼和根本制度。秦朝灭亡后废弃了教育，制度荒废不全。后来的儒生们议论纷纷，对旧制增减不一。汉朝遗留下的制度，也被看作是不同的事物，而蔡邕在《月令》中却说它们是一回事。这应该依从哪种说法呢？答：周代的明堂制度，是用来尊奉祖先配享上帝，恭敬地举行祭祀，永远发扬孝道的。它主要有六种用途。古代圣王面向南处理政务，其中明堂是核心。另外，它的正中央都叫做太庙，用来顺应天时，施行法令，祭祀祖先，养老敬老，训导学习，演习礼仪，朝见诸侯并选拔贤能，完备礼仪辨别事物，这些都是教化的根本。所以从祭祀祖先角度称清庙，从正室形制称太庙，从居室称太室，从厅堂称明堂，从四面设学称太学，从四周环水如璧称璧雍。名称不同但实际相同，所以蔡邕说它们是一物。
〔18〕又问：“庶明亮采，故时雍穆唐；有命既集，而多士隆周。故《书》称明良之歌，《易》贵金兰之美。此长世所以废兴，有邦所以崇替。夫成功之君勤于求才，立名之士急于招世，理无世不对，而事千载恒背。古之兴王何道而如彼？后之衰世何阙而如此？”对曰：“兴隆之政务在得贤，清平之化急于拔才，故二八登庸，则百揆序；有乱十人，而天下泰。武丁擢傅岩之徒，周文携渭滨之士，居之上司，委之国政，故能龙奋天衢，垂勋百代。先王身下白屋，搜扬仄陋，使山无扶苏之才，野无《伐檀》之咏。是以化厚物感，神祇来应，翔凤飘飖，甘露丰坠，醴泉吐液，朱草自生，万物滋茂，日月重光，和气四塞，大道以成；序君臣之义，敦父子之亲，明夫妇之道，别长幼之宜，自九州，被八荒，海外移心，重译入贡，颂声穆穆，南面垂拱也。今贡贤之涂已闿，而教学之务未广，是以进竞之志恒锐，而务学之心不修。若辟四门以延造士，宣五教以明令德，考绩殿最，审其优劣，厝之百僚，置之群司，使调物度宜，节宣国典，必协济康哉，符契往代，明良来应，金兰复存也。”
又问：“（唐虞时代）贤臣们光明辅佐，所以当时社会和谐，唐尧之世美好；（周朝）天命已经归属，所以众多士人兴盛了周室。因此《尚书》称颂明君良臣之歌，《周易》珍视金兰相合之美。这就是历代国家兴废、政权盛衰的原因。成功的君主勤于寻求人才，立名的士人急于招揽世人，按理说没有哪个世代不相互对应的，可是事实却千年相背。古代兴盛的君王用了什么方法能那样？后代衰败的世道缺少什么而这样？”回答说：“兴隆的政务在于得到贤才，清平的教化在于选拔人才，所以八元八恺被任用，就能使百官有序；有治乱之臣十人，就能使天下太平。武丁提拔了傅岩（傅说）那样的人，周文王结交了渭水之滨（姜太公）那样的士人，使他们居于高官之位，把国政托付给他们，所以能像龙腾飞在天衢，功勋流传百代。先王亲自谦下拜访贫寒之士，搜寻提拔隐逸之才，使山林没有被埋没的贤才，民间没有《伐檀》那样的讽刺诗。因此教化深厚，万物感动，神灵来应，翔凤飘飞，甘露丰降，醴泉涌出甘液，朱草自然生长，万物繁茂，日月重放光明，祥和之气充满四方，大道得以成就；（于是）有序地确立了君臣大义，敦厚了父子亲情，明确了夫妇之道，分别了长幼之宜，从九州推广到八荒，海外归心，通过多重翻译入贡，颂声和美，君王南面垂拱而治。现在进献贤才的途径已经打开，但教学的事务没有推广，所以进取竞争的心志常常锐利，而专心学问的心思没有修养。如果开辟四方之门来延请学有所成之士，宣扬五常之教来彰明美德，考核政绩的优劣，审查他们的高下，安置在百官之中，放在各部门，使他们调和万物合乎时宜，节制宣扬国家法典，必定能协和成就安康，与往代符合，明君良臣将会相应，金兰之交将重新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