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群公征镇,职在御侮。征西陶公,国之耆德,忠肃义正,勋庸弘著。诸方镇州郡咸齐断金,同禀规略,以雪国耻,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峤虽怯劣,忝据一方,赖忠贤之规,文武之助,君子竭诚,小人尽力,高操之士被褐而从戎,负薪之徒匍匐而赴命,率其私仆,致其私杖,人士之诚,竹帛不能载也。岂峤无德而致之哉?士禀义风,人感皇泽。且护军庾公,帝之元舅,德望隆重,率郭后军、赵、龚三将,与峤戮力,得有资凭,且悲且庆,若朝廷之不泯也。其各明率所统,无后事机。赏募之信,明如日月。有能斩约峻者,封五等侯,赏布万匹。夫忠为令德,为仁由己,万里一契,义不在言也。
各位公卿、征镇将领,职责在于抵御外侮。征西将军陶公,是国家的德高望重之臣,忠诚恭敬,正义凛然,功勋卓著。各地方镇州郡都应该同心协力,共同遵守规划谋略,以洗雪国耻,如果对国家有利,生死都要为之。我虽然怯懦低劣,惭愧地占据一方,依靠忠贤之士的规劝,文武官员的帮助,君子竭尽诚心,小人竭尽气力,高尚操守的人穿着粗布衣服从军,背柴的人也匍匐前来听命,率领自己的仆人,献出自己的器械,人士的诚心,史册都记载不完。难道是我无德而能招致这些吗?是士人禀受义风,百姓感怀皇恩。而且护军庾公,是皇帝的大舅,德望隆重,率领郭后军、赵、龚三将,和我同心协力,使我有所依靠,既悲伤又庆幸,好像朝廷没有灭亡。请各位明确率领所部,不要错过时机。赏赐招募的信用,像日月一样光明。有能斩杀祖约、苏峻的,封五等侯爵,赏布一万匹。忠诚是美好的品德,实行仁德在于自己,万里同心,大义不在言语之中。
〔18〕仆谓军有进而无退,宜增而不可减。近已移檄远近,言于盟府,克后月半大举。南康、建安、晋安三郡军并在路次,同赴此会,惟须仁公所统至,便齐进耳。仁公今召军还,疑惑远近,成败之由,将在于此。
我认为军队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应该增加而不能减少。近来已经传檄远近各地,告知盟府,约定下个月中旬大举进兵。南康、建安、晋安三郡的军队都在路上,一同参加这次会合,只等您所统率的军队到达,就一起前进。您现在召回军队,让远近的人疑惑不解,成败的关键,就在于此了。
〔19〕仆才轻任重,实凭仁公笃爱,远禀成规。至于首启戎行,不敢有辞,仆与仁公当如常山之蛇,首尾相卫,又唇齿之喻也。恐惑者不达高旨,将谓仁公缓于讨贼,此声难追。仆与仁公并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顷之顾,绸缪往来,情深义重,著于人士之口,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众见救,况社稷之难!
我才疏学浅但责任重大,实在依靠您的深厚爱护,远远地遵循您的成规。至于首先开赴战场,我不敢推辞,我和您应当像常山的蛇一样,首尾互相护卫,又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恐怕不明事理的人不能理解您的高明意旨,将会说您对讨伐贼寇不够积极,这种名声一旦传出就难以挽回。我和您都肩负着方岳的重任,安危休戚,按理说是相同的。而且自从那次的顾念,往来密切,情深义重,为人们所传颂,一旦有紧急情况,还希望您率领全部军队来救援,何况是国家的灾难呢!
〔20〕惟仆偏当一州,州之文武莫不翘企。假令此州不守,约峻树置官长于此,荆楚西逼强胡,东接逆贼,因之以饥馑,将来之危乃当甚于此州之今日也。以大义言之,则社稷颠覆,主辱臣死,公进当为大晋之忠臣,参桓文之义,开国承家,铭之天府;退当以慈父雪爱子之痛。
只我单独镇守一州,州中的文武官员无不幸仰期盼。假如这个州守不住,祖约、苏峻在这里设置官长,荆楚地区西边逼近强胡,东边连接逆贼,再加上饥荒,将来的危险将比这个州的今天更加严重。从大义来讲,国家颠覆,君主受辱,臣子当死,您向前应当做大晋的忠臣,参预桓文那样的大义,开国承家,功勋铭刻在朝廷;退一步也应当以慈父的身份,为儿子报仇雪恨。
〔21〕约峻凶逆无道,囚制人士,裸其五形。近日来者,不可忍见。骨肉生离,痛感天地,人心齐一,咸皆切齿。今之进讨,若以石投卵耳!今出军既缓,复召兵还,人心乖离,是为败于几成也。愿深察所陈,以副三军之望。
祖约、苏峻凶暴叛逆无道,囚禁控制士人,剥光他们的衣服。最近逃来的人,描述的情况惨不忍睹。骨肉生离死别,悲痛感动天地,人心齐一,都咬牙切齿。现在进兵讨伐,就像用石头砸鸡蛋一样!现在出兵已经迟缓,又召回军队,人心离散,这是在即将成功的时候失败啊。希望您仔细考虑我所说的,以满足三军的期望。
〔22〕峻时杀侃子瞻,由是侃激励,遂率所统与峤、亮同赴京师,戎卒六万,旌旗七百余里,钲鼓之声震于百里,直指石头,次于蔡洲。侃屯查浦,峤屯沙门浦。时祖约据历阳,与峻为首尾,见峤等军盛,谓其党曰:“吾本知峤能为四公子之事,今果然矣。”
苏峻当时杀了陶侃的儿子陶瞻,因此陶侃受到激励,于是率领所部与温峤、庾亮一同奔赴京师,战士六万人,旌旗绵延七百多里,钲鼓之声震动百里,直指石头城,驻扎在蔡洲。陶侃驻军查浦,温峤驻军沙门浦。当时祖约占据历阳,和苏峻互为首尾,看到温峤等人的军队强盛,对他的党羽说:“我本来就知道温峤能做出四公子那样的事,现在果然如此。”
〔23〕峻闻峤将至,逼大驾幸石头。时峻军多马,南军杖舟楫,不敢轻与交锋。用将军李根计,据白石筑垒以自固,使庾亮守之。贼步骑万余来攻,不下而退,追斩二百余级。峤又于四望矶筑垒以逼贼,曰:“贼必争之,设伏以逸待劳,是制贼之一奇也。”是时义军屡战失利,峤军食尽,陶侃怒曰:“使君前云不忧无将士,惟得老仆为主耳。今数战皆北,良将安在?荆州接胡蜀二虏,仓廪当备不虞,若复无食,仆便欲西归,更思良算。但今岁计,殄贼不为晚也。”峤曰:“不然。自古成监,师克在和。光武之济昆阳,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敌众,杖义故也。峻、约小竖,为海内所患,今日之举,决在一战。峻勇而无谋,藉骄胜之势,自谓无前,今挑之战,可一鼓而擒也。奈何舍垂立之功,设进退之计!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四海臣子,肝脑涂地,峤等与公并受国恩,是致命之日,事若克济,则臣主同祚,如其不捷,身虽灰灭,不足以谢责于先帝。今之事势,义无旋踵,骑猛兽,安可中下哉!公若违众独反,人心必沮。沮众败事,义旗将回指于公矣。”侃无以对,遂留不去。
苏峻听说温峤将要到达,逼迫皇帝前往石头城。当时苏峻军队多骑兵,南方的军队依赖舟船,不敢轻易和他交锋。温峤采用将军李根的计策,占据白石修筑堡垒来巩固自己,让庾亮防守。贼军步骑兵一万多人来进攻,攻不下而退兵,追击斩杀了二百多人。温峤又在四望矶修筑堡垒来逼近贼军,说:“贼军一定来争夺,设下伏兵以逸待劳,这是制服贼军的一个奇计。”这时义军屡战失利,温峤的军队粮食吃完了,陶侃发怒说:“您之前说不担心没有将士,只是需要我老头子做盟主罢了。现在几次作战都打了败仗,良将在哪里?荆州和胡人、蜀地两个敌人接壤,粮仓应当防备不测,如果又没有粮食,我就想西归,再考虑更好的办法。但就今年的形势来说,消灭贼寇也不算晚。”温峤说:“不对。自古以来的成功经验,军队取胜在于和睦。光武帝取得昆阳之战的胜利,曹操攻破官渡,都是以少胜多,依靠的是正义。苏峻、祖约这两个小子,是天下的大患,今天的行动,决于一战。苏峻勇而无谋,凭借骄胜的气势,自以为无敌,现在向他挑战,可以一鼓作气擒获他。为什么放弃即将到手的功劳,却考虑进退之计!而且天子被幽禁逼迫,国家危亡,四海臣子,肝脑涂地,我和您都受国家恩典,现在是以死报效的时候,事情如果成功,那么君臣共同享受福祉,如果不能取胜,我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向先帝谢罪。如今的事势,大义上不能回头,骑在猛兽身上,怎么能中途下来呢!您如果违背众人独自回去,人心必然沮丧。沮丧众心败坏大事,义军的旗帜将会转而指向您了。”陶侃无话可说,于是留下不走。
〔24〕峤于是创建行庙,广设坛场,告皇天后土祖宗之灵,亲读祝文,声气激扬,流涕覆面,三军莫能仰视。其日侃督水军向石头,亮、峤等率精勇一万从白石以挑战。时峻劳其将士,因醉,突阵马踬,为侃将所斩,峻弟逸及子硕婴城自固。峤乃立行台,布告天下,凡故吏二千石、台郎御史以下,皆令赴台。于是至者云集。司徒王导因奏峤、侃录尚书,遣间使宣旨,并让不受。贼将匡术以台城来降,为逸所击,求救于峤。江州别驾罗洞曰:“今水暴长,救之不便,不如攻榻杭。榻杭军若败,术围自解。”峤从之,遂破贼石头军。奋威长史滕含抱天子奔于峤船。时陶侃虽为盟主,而处分规略一出于峤,及贼灭,拜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封始安郡公,邑三千户。
温峤于是创建临时行庙,广设祭坛,祭告皇天后土和祖宗神灵,亲自宣读祝文,声音激扬,泪流满面,三军将士没有人能抬头看他。当天陶侃督率水军向石头城进发,庾亮、温峤等人率领精锐勇士一万人从白石出发挑战。当时苏峻正在犒劳将士,因为喝醉了酒,冲入敌阵时马失前蹄,被陶侃的部将斩杀,苏峻的弟弟苏逸和儿子苏硕据城坚守。温峤于是设立行台,布告天下,凡是原来属吏中二千石官员、台郎御史以下,都命令到行台来。于是来的人云集。司徒王导于是上奏让温峤、陶侃录尚书事,派遣密使宣布旨意,两人都推让不接受。贼将匡术率台城投降,被苏逸攻击,向温峤求救。江州别驾罗洞说:“现在河水暴涨,救援不方便,不如进攻榻杭。榻杭的军队如果败了,对匡术的包围自然就解除了。”温峤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攻破了贼军在石头城的军队。奋威长史滕含抱着天子跑到温峤的船上。当时陶侃虽然是盟主,但处置谋划一概出于温峤,等到贼军被消灭,温峤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封始安郡公,食邑三千户。
〔25〕初,峻党路永、匡术、贾宁中涂悉以众归顺,王导将褒显之,峤曰:“术辈首乱,罪莫大焉。晚虽改悟,未足以补前失。全其首领,为幸已过,何可复宠授哉!”导无以夺。
当初,苏峻的党羽路永、匡术、贾宁中途都率部众归顺朝廷,王导打算褒扬显扬他们,温峤说:“匡术等人首先作乱,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后来虽然悔悟,也不足以弥补以前的过失。保全他们的性命,已经是侥幸过分了,怎么还能再宠爱授官呢!”王导无法改变他的意见。
〔26〕朝议将留辅政,峤以导先帝所任,固辞还藩。复以京邑荒残,资用不给,峤借资蓄,具器用,而后旋于武昌,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毁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火,奇形异状,或乘马车著赤衣者。峤其夜梦人谓己曰:“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意甚恶之。峤先有齿疾,至是拔之,因中风,至镇未旬而卒,时年四十二。江州士庶闻之,莫不相顾而泣。帝下册书曰:“朕以眇身,纂承洪绪,不能光阐大道,化洽时雍,至乃狂狡滔天,社稷危逼。惟公明鉴特达,识心经远,惧皇纲之不维,忿凶寇之纵暴,唱率群后,五州响应,首启戎行,元恶授馘。王室危而复安,三光幽而复明,功格宇宙,勋著八表。方赖大猷以拯区夏,天不慭遗,早世薨殂,朕用痛悼于厥心。夫褒德铭勋,先王之明典,今追赠公侍中、大将军、持节、都督、刺史,公如故,赐钱百万,布千匹,谥曰忠武,祠以太牢。”
朝廷商议打算留温峤辅政,温峤认为王导是先帝所任命的人,坚决推辞回到藩镇。又因为京城荒残,物资供应不足,温峤借贷积蓄,准备器用,然后回到武昌,到达牛渚矶时,水深不可测,世人说水下有很多怪物,温峤就点燃犀角来照水。过了一会儿,看见水族覆在火光之上,奇形怪状,有的乘着马车穿着红色衣服。温峤当天夜里梦见有人对自己说:“和您阴阳相隔,为什么还要来照我呢?”温峤心里很厌恶。温峤先前有牙病,至此拔牙,因此中风,到镇所不到十天就去世了,当时四十二岁。江州的士人百姓听说后,没有不相对哭泣的。皇帝下策书说:“我以渺小之身,继承大业,不能光大弘扬大道,教化天下达到太平,以至于狂狡之徒作乱,国家危逼。只有您明鉴特达,见识深远,担心皇纲不能维系,愤怒凶寇的纵暴,首先倡导率领各路诸侯,五州响应,首开战阵,元凶授首。王室危而复安,日月星三光暗而复明,功业充塞宇宙,功勋著于八方。正要依靠您的大谋略来拯救华夏,上天不留下您,过早去世,我为此心中悲痛哀悼。褒扬德行铭记功勋,是先王的明典,现在追赠您为侍中、大将军、持节、都督、刺史,其余官职如故,赐钱百万,布千匹,谥号忠武,用太牢之礼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