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温峤,字太真,司徒羡弟之子也。父憺,河东太守。峤性聪敏,有识量,博学能属文,少以孝悌称于邦族。风仪秀整,美于谈论,见者皆爱悦之。年十七,州郡辟召,皆不就。司隶命为都官从事。散骑常侍庾敳有重名,而颇聚敛,峤举奏之,京都振肃。后举秀才、灼然。司徒辟东阁祭酒,补上党潞令。
温峤,字太真,是司徒温羡弟弟的儿子。父亲温憺,担任河东太守。温峤生性聪敏,有见识器量,学识渊博、擅长写文章,年轻时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在乡里宗族中著称。风度仪态俊秀端庄,善于言谈,见到他的人都喜欢他。十七岁时,州郡征召他,他都不去就职。司隶校尉任命他为都官从事。散骑常侍庾敳名声很大,却很会搜刮钱财,温峤检举上奏了他,京城为之震动整肃。后来被举荐为秀才、灼然(一种察举科目)。司徒征召他为东阁祭酒,补任上党郡潞县县令。
〔3〕平北大将军刘琨妻,峤之从母也。琨深礼之,请为参军。琨迁大将军,峤为从事中郎、上党太守,加建威将军、督护前锋军事。将兵讨石勒,屡有战功。琨迁司空,以峤为右司马。于时并土荒残,寇盗群起,石勒、刘聪跨带疆埸,峤为之谋主,琨所凭恃焉。
平北大将军刘琨的妻子,是温峤的姨母。刘琨非常礼遇温峤,请他担任参军。刘琨升任大将军,温峤担任从事中郎、上党太守,加建威将军衔,督护前锋军事。领兵讨伐石勒,屡立战功。刘琨升任司空,任命温峤为右司马。当时并州土地荒芜残破,盗贼群起,石勒、刘聪占据边境地区,温峤是刘琨的主要谋士,刘琨依靠着他。
〔4〕属二都倾覆,社稷绝祀,元帝初镇江左,琨诚系王室,谓峤曰:“昔班彪识刘氏之复兴,马援知汉光之可辅。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河朔,使卿延誉江南,子其行乎?”对曰:“峤虽无管张之才,而明公有桓文之志,欲建匡合之功,岂敢辞命。”乃以为左长史,檄告华夷,奉表劝进。峤既至,引见,具陈琨忠诚,志在效节,因说社稷无主,天人系望,辞旨慷慨。举朝属目,帝器而嘉焉。王导、周顗、谢鲲、庾亮、桓彝等并与亲善。于时江左草创,纲维未举,峤殊以为忧。及见王导共谈,欢然曰:“江左自有管夷吾,吾复何虑!”屡求反命,不许。会琨为段匹磾所害,峤表琨忠诚,虽勋业不遂,然家破身亡,宜在褒崇,以慰海内之望。帝然之。
正值洛阳、长安两京沦陷,国家断绝了祭祀,元帝刚刚在江东建立政权,刘琨心中系念王室,对温峤说:“从前班彪认识到刘氏会复兴,马援知道汉光武帝可以辅佐。如今晋朝国运虽然衰微,但天命并未改变,我想在河北建立功业,派你到江南去宣扬名声,你愿意走一趟吗?”温峤回答说:“我虽然没有管仲、张良那样的大才,但明公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志向,想要建立匡正天下、联合诸侯的功业,我怎敢推辞使命。”于是刘琨任命温峤为左长史,发布檄文告知华夷各地,并奉上表章劝元帝登基。温峤到达后,被引见皇帝,详细陈述了刘琨的忠诚,志在效忠朝廷,接着说明国家没有君主,上天和百姓都寄予厚望,言辞慷慨激昂。满朝官员都注目于他,皇帝器重并嘉奖了他。王导、周顗、谢鲲、庾亮、桓彝等人都和他亲近友好。当时江东政权刚刚建立,法度纲纪还没有确立,温峤对此非常担忧。等到见到王导和他交谈之后,高兴地说:“江东自有管仲这样的人,我还担心什么呢!”他多次请求回去复命,皇帝不允许。恰逢刘琨被段匹磾杀害,温峤上表陈述刘琨的忠诚,虽然功业没有完成,但家破人亡,应该加以褒扬尊崇,以安慰天下人的期望。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
〔5〕除散骑侍郎。初,峤欲将命,其母崔氏固止之,峤绝裾而去。其后母亡,峤阻乱不获归葬,由是固让不拜,苦请北归。诏三司、八坐议其事,皆曰:“昔伍员志复私仇,先假诸侯之力,东奔阖闾,位为上将,然后鞭荆王之尸。若峤以母未葬没在胡虏者,乃应竭其智谋,仰凭皇灵,使逆寇冰消,反哀墓次,岂可稍以乖嫌,废其远图哉!”峤不得已,乃受命。
温峤被任命为散骑侍郎。当初,温峤准备奉命出使时,他的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温峤扯断衣襟离去。后来母亲去世,温峤因战乱阻隔无法回乡安葬,因此坚决推辞不就职,苦苦请求北归。皇帝下诏让三公、八座官员商议此事,大家都说:“从前伍子胥立志报私仇,先借助诸侯的力量,东奔吴国,投靠阖闾,官至上将,然后才鞭打楚平王的尸体。如果温峤因为母亲没有被安葬而陷在胡人手中,那就应该竭尽智谋,仰仗皇帝的威灵,使逆寇像冰一样消融,然后回去在母亲墓前哀悼,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嫌隙,就放弃他远大的图谋呢!”温峤不得已,才接受了任命。
〔6〕后历骠骑王导长史,迁太子中庶子。及在东宫,深见宠遇,太子与为布衣之交。数陈规讽,又献《侍臣箴》,甚有弘益。时太子起西池楼观,颇为劳费,峤上疏以为朝廷草创,巨寇未灭,宜应俭以率下,务农重兵,太子纳焉。王敦举兵内向,六军败绩,太子将自出战,峤执鞚谏曰:“臣闻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武,如何万乘储副而以身轻天下!”太子乃止。
后来温峤历任骠骑将军王导的长史,升任太子中庶子。在东宫时,很受太子宠爱礼遇,太子和他以平民朋友的身份交往。他多次陈说规劝告诫之言,又进献《侍臣箴》,很有益处。当时太子修建西池楼观,颇为耗费人力财力,温峤上疏认为朝廷刚刚建立,大敌还没有消灭,应该节俭来为下属做表率,致力于农业和军事,太子采纳了他的意见。王敦起兵向京城进发,朝廷军队大败,太子准备亲自出战,温峤拉住马缰劝谏说:“我听说善于打仗的人不轻易发怒,善于取胜的人不炫耀武力,为什么身为太子,万乘之国的储君,却要拿自己的身体轻视天下呢!”太子这才停止。
〔7〕明帝即位,拜侍中,机密大谋皆所参综,诏命文翰亦悉豫焉。俄转中书令。峤有栋梁之任,帝亲而倚之,甚为王敦所忌,因请为左司马。敦阻兵不朝,多行陵纵,峤谏敦曰:“昔周公之相成王,劳谦吐握,岂好勤而恶逸哉!诚由处大任者不可不尔。而公自还辇毂,入辅朝政,阙拜觐之礼,简人臣之仪,不达圣心者莫不于邑。昔帝舜服事唐尧,伯禹竭身虞庭,文王虽盛,臣节不愆。故有庇人之大德,必有事君之小心,俾芳烈奋乎百世,休风流乎万祀。至圣遗轨,所不宜忽。愿思舜、禹、文王服事之勤,惟公旦吐握之事,则天下幸甚。”敦不纳。峤知其终不悟,于是谬为设敬,综其府事,干说密谋,以附其欲。深结钱凤,为之声誉,每曰:“钱世仪精神满腹。”峤素有知人之称,凤闻而悦之,深结好于峤。会丹阳尹缺,峤说敦曰:“京尹辇毂喉舌,宜得文武兼能,公宜自选其才。若朝廷用人,或不尽理。”敦然之,问峤谁可作者。峤曰:“愚谓钱凤可用。”凤亦推峤,峤伪辞之。敦不从,表补丹杨尹。峤犹惧钱凤为之奸谋,因敦饯别,峤起行酒,至凤前,凤未及饮,峤因伪醉,以手版击凤帻坠,作色曰:“钱凤何人,温太真行酒而敢不饮!”敦以为醉,两释之。临去言别,涕泗横流,出阁复入,如是再三,然后即路。及发后,凤入说敦曰:“峤于朝廷甚密,而与庾亮深交,未必可信。”敦曰:“太真昨醉,小加声色,岂得以此便相谗贰。”由是凤谋不行,而峤得还都,乃具奏敦之逆谋,请先为之备。
明帝即位后,任命温峤为侍中,机密大事他都参与综合处理,诏令文书也都参与起草。不久转任中书令。温峤肩负着国家栋梁的重任,皇帝亲近并依靠他,这很被王敦忌惮,于是王敦请求让温峤担任他的左司马。王敦拥兵自重不来朝见,做了很多骄纵不法的事,温峤劝谏王敦说:“从前周公辅佐成王,勤劳谦逊,吐哺握发,难道是喜欢勤劳而厌恶安逸吗?实在是身居重任的人不能不这样做。而您自从回到京城,入朝辅佐朝政,却缺少拜见皇帝的礼节,简慢人臣的礼仪,不了解圣上心意的人没有不感到忧伤的。从前帝舜侍奉唐尧,伯禹在虞舜朝廷竭尽全力,周文王虽然强大,但臣子的礼节没有过失。所以有庇护百姓的大德,一定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让美好的功业流传百世,让美好的风尚流传万年。这些至圣先贤留下的轨迹,不应该忽视。希望您想想舜、禹、文王侍奉君主时的勤勉,想想周公吐哺握发的事迹,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王敦不采纳。温峤知道他最终不会醒悟,于是假装对他表示恭敬,综理他府中的事务,参与谋划密计,以迎合他的欲望。又深交钱凤,为他宣扬声誉,常常说:“钱世仪满腹精神。”温峤一向有知人之名,钱凤听说后很高兴,和温峤深交。恰逢丹阳尹空缺,温峤劝王敦说:“京尹是京城的重要职位,应该得到文武兼备的人才,您应该亲自选拔合适的人。如果让朝廷用人,或许不能尽合理。”王敦认为对,问温峤谁可以担任。温峤说:“我认为钱凤可以任用。”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假装推辞。王敦不听从,上表任命温峤为丹杨尹。温峤还担心钱凤会搞阴谋,趁王敦设宴饯别时,温峤起身行酒,走到钱凤面前,钱凤还没来得及喝,温峤就假装喝醉,用手板击落钱凤的头巾,变脸说:“钱凤是什么人,我温太真行酒你竟敢不喝!”王敦以为他醉了,为两人调解。临走时告别,泪流满面,走出阁门又返回,如此再三,然后才上路。等到出发后,钱凤进去对王敦说:“温峤和朝廷关系很密切,又和庾亮深交,未必可信。”王敦说:“太真昨天醉了,稍微有点声色,怎么能因此就进谗言离间呢。”因此钱凤的计谋没有得逞,而温峤得以回到都城,于是详细上奏了王敦的叛逆阴谋,请求预先做好准备。
〔8〕及敦构逆,加峤中垒将军、持节、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敦与王导书曰:“太真别来几日,作如此事!”表诛奸臣,以峤为首。募生得峤者,当自拔其舌。及王含、钱凤奄至都下,峤烧朱雀桁以挫其锋,帝怒之,峤曰:“今宿卫寡弱,征兵未至,若贼豕突,危及社稷,陛下何惜一桥。”贼果不得渡。峤自率众与贼夹水战,击王含,败之,复督刘遐追钱凤于江宁。事平,封建宁县开国公,赐绢五千四百匹,进号前将军。
等到王敦发动叛乱,朝廷加封温峤为中垒将军、持节、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王敦在给王导的信中说:“太真分别才几天,就做出这样的事!”上表请求诛杀奸臣,把温峤列为头号。悬赏活捉温峤的人,要亲自拔掉他的舌头。等到王含、钱凤突然兵临城下,温峤烧毁了朱雀桥来挫败他们的锋芒,皇帝责备他,温峤说:“现在京城守卫兵力薄弱,征调的军队还没有到,如果贼军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危及国家,陛下何必吝惜一座桥。”贼军果然无法渡河。温峤亲自率领军队和贼军隔水作战,攻击王含,打败了他,又督率刘遐在江宁追击钱凤。叛乱平定后,温峤被封为建宁县开国公,赐绢五千四百匹,进号前将军。
〔9〕时制王敦纲纪除名,参佐禁固,峤上疏曰:“王敦刚愎不仁,忍行杀戮,亲任小人,疏远君子,朝廷所不能抑,骨肉所不能间。处其朝者恒惧危亡,故人士结舌,道路以目,诚贤人君子道穷数尽,遵养时晦之辰也。且敦为大逆之日,拘录人士,自免无路,原其私心,岂遑晏处,如陆玩、羊曼、刘胤、蔡谟、郭璞常与臣言,备知之矣。必其凶悖,自可罪人斯得;如其枉入奸党,宜施之以宽。加以玩等之诚,闻于圣听,当受同贼之责,实负其心。陛下仁圣含弘,思求允中;臣阶缘博纳,干非其事,诚在爱才,不忘忠益。”帝从之。
当时朝廷规定将王敦的属官全部除名,参佐人员禁锢不用,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不仁,忍心杀戮,亲近任用小人,疏远君子,朝廷不能抑制他,骨肉至亲也不能离间他。在他手下任职的人常常担心危亡,所以人们闭口不言,路上相遇只敢以目示意,这确实是贤人君子走投无路、时运不济,只得隐居避世的时候。而且王敦作乱的时候,拘禁了很多人,他们无法逃脱,揣度他们的私心,哪里有空闲安然处之,像陆玩、羊曼、刘胤、蔡谟、郭璞等人经常和我交谈,我都详细了解他们的处境。如果那些人确实是凶恶悖逆的,自然可以治罪;如果是冤枉被牵连进奸党的,就应该宽大处理。况且陆玩等人的忠诚,已经为陛下所听闻,如果让他们承受同党的罪名,实在是辜负了他们的忠心。陛下仁德圣明,包容广大,思求公正;我凭借陛下博纳的机会,干预了并非本职的事情,实在是出于爱才之心,不忘忠言有益。”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