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是时天下凋弊,国用不足,诏公卿以下诣都坐论时政之所先,峤因奏军国要务。其一曰:“祖约退舍寿阳,有将来之难。今二方守御,为功尚易。淮泗都督,宜竭力以资之。选名重之士,配征兵五千人,又择一偏将,将二千兵,以益寿阳,可以保固徐豫,援助司土。”其二曰:“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不耕之夫,动有万计。春废劝课之制,冬峻出租之令,下未见施,惟赋是闻。赋不可以已,当思令百姓有以殷实。司徒置田曹掾,州一人,劝课农桑,察吏能否,今宜依旧置之。必得清恪奉公,足以宣示惠化者,则所益实弘矣。”其三曰:“诸外州郡将兵者及都督府非临敌之军,且田且守。又先朝使五校出田,今四军五校有兵者,及护军所统外军,可分遣二军出,并屯要处。缘江上下,皆有良田,开荒须一年之后即易。且军人累重者在外,有樵采蔬食之人,于事为便。”其四曰:“建官以理世,不以私人也。如此则官寡而材精。周制六卿莅事,春秋之时,入作卿辅,出将三军。后代建官渐多,诚由事有烦简耳。然今江南六州之土,尚又荒残,方之平日,数十分之一耳。三省军校无兵者,九府寺署可有并相领者,可有省半者,粗计闲剧,随事减之。荒残之县,或同在一城,可并合之。如此选既可精,禄俸可优,令足代耕,然后可责以清公耳。”其五曰:“古者亲耕藉田以供粢盛,旧置藉田、廪牺之官。今临时市求,既上黩至敬,下费生灵,非所以虔奉宗庙蒸尝之旨。宜如旧制,立此二官。”其六曰:“使命愈远,益宜得才,宣扬王化,延誉四方。人情不乐,遂取卑品之人,亏辱国命,生长患害。故宜重其选,不可减二千石见居二品者。”其七曰:“罪不相及,古之制也。近者大逆,诚由凶戾。凶戾之甚,一时权用。今遂施行,非圣朝之令典,宜如先朝除三族之制。”议奏,多纳之。
当时天下凋敝,国家财政不足,下诏让公卿以下官员到朝堂议论当前政事的首要问题,温峤于是上奏了军国要务。第一条说:“祖约退守寿阳,将来会有祸患。现在双方防守,要建立功业还比较容易。淮泗都督应该竭尽全力资助他。选派有名望的人,配给征兵五千人,再挑选一名偏将,带两千兵,来增强寿阳,这样可以保卫巩固徐州、豫州,援助司州。”第二条说:“一个农夫不耕种,就一定有人挨饿。现在不耕种的农夫,动不动就数以万计。春天废弃了劝课农桑的制度,冬天却加重征收租税的命令,百姓没有看到朝廷的恩惠,只听到赋税。赋税不能停止,应当想办法让百姓富裕起来。司徒应该设置田曹掾,每州一人,负责劝课农桑,考察官吏的才能,现在应该依旧设置。一定要得到清正恭敬、奉公守法、足以宣扬朝廷恩惠教化的人,那么带来的好处就很大了。”第三条说:“各外州郡统兵的将领以及都督府中不是直接面对敌人的军队,可以一边耕种一边防守。另外先朝曾让五校出兵屯田,现在四军五校中有兵力的,以及护军所统辖的外军,可以分派两军出去,一起屯驻在要害之处。沿江上下都有良田,开荒之后一年就很容易见效。而且军人中家属负担重的人在外地,有砍柴采菜的人,对事情也方便。”第四条说:“设置官职是为了治理天下,不是为了私人。这样官员少而人才精。周朝制度设六卿掌管政事,春秋时期,人朝为卿相辅佐君主,出朝则统率三军。后代设置官职逐渐增多,确实是因为事情有繁简不同。但现在江南六州的土地,还荒芜残破,和太平时期相比,只有几十分之一。三省中校尉、军官没有兵力的,九府寺署中可以合并兼管的,可以裁减一半的,大致估算事务的闲忙,随事减少。荒残的县,有的同在一城,可以合并。这样选拔既可精当,俸禄也可以优厚,足以代替耕种,然后才能要求他们清廉公正。”第五条说:“古代天子亲自耕种藉田来提供祭祀用的谷物,旧制设有藉田、廪牺的官员。现在临时到市场购买,既对上亵渎了至敬的祭祀,对下耗费了百姓的财物,这不是虔诚供奉宗庙祭祀的本意。应该按照旧制,设立这两个官职。”第六条说:“出使的地方越远,越应该得到有才能的人,来宣扬朝廷的教化,在四方传播声誉。人情不乐意远行,就选取地位低下的人,有损国家使命,滋生祸患。所以应该重视选拔,不能降低标准,要选取现任二千石俸禄、官居二品的人。”第七条说:“罪责不牵连他人,是古代的制度。近来发生的大逆罪,确实是由凶恶之徒造成的。凶恶之徒太过分,一时权宜使用连坐之法。现在竟然一直施行,这不是圣明朝廷的好法令,应该像先朝一样废除三族之刑。”这些建议上奏后,大多被采纳了。
〔11〕帝疾笃,峤与王导、郗鉴、庾亮、陆晔、卞壸等同受顾命。时历阳太守苏峻藏匿亡命,朝廷疑之。征西将军陶侃有威名于荆楚,又以西夏为虞,故使峤为上流形援。咸和初,代应詹为江州刺史、持节、都督、平南将军,镇武昌,甚有惠政,甄异行能,亲祭徐孺子之墓。又陈豫章十郡之要,宜以刺史居之。寻阳滨江,都督应镇其地。今以州帖府,进退不便。且古镇将多不领州,皆以文武形势不同故也。宜选单车刺史别抚豫章,专理黎庶。”诏不许。在镇见王敦画像,曰:“敦大逆,宜加斫棺之戮,受崔杼之刑。古人阖棺而定谥,《春秋》大居正,崇王父之命,未有受戮于天子而图形于群下。”命削去之。
皇帝病重,温峤和王导、郗鉴、庾亮、陆晔、卞壸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政。当时历阳太守苏峻藏匿逃亡的罪犯,朝廷怀疑他。征西将军陶侃在荆楚一带有威名,又担心西部边境,所以让温峤担任上游的声援。咸和初年,温峤代替应詹担任江州刺史、持节、都督、平南将军,镇守武昌,他施行了很多惠政,甄别提拔有才能的人,亲自祭奠徐孺子的坟墓。又陈说豫章十郡的重要性,认为应该由刺史驻守那里。寻阳靠近长江,都督应该镇守那个地方。现在把州治附在都督府,进退都不方便。而且古代镇将大多不兼任州刺史,都是因为文武形势不同的缘故。应该选派单车刺史另外安抚豫章,专门治理百姓。”皇帝下诏不同意。在镇守的地方看到王敦的画像,温峤说:“王敦大逆不道,应该加以斫棺戮尸之刑,受到崔杼那样的惩罚。古人盖棺之后才定谥号,《春秋》推崇大义所在,尊崇王命,没有既被天子诛戮却还在臣下那里画像的道理。”命令削去画像。
〔12〕峤闻苏峻之征也,虑必有变,求还朝以备不虞,不听。未几而苏峻果反。峤屯寻阳,遣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瞻等率舟师赴难。及京师倾覆,峤闻之号恸。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对。俄而庾亮来奔,宣太后诏,进峤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峤曰:“今日之急,殄寇为先,未效勋庸而逆受荣宠,非所闻也,何以示天下乎!”固辞不受。时亮虽奔败,峤每推崇之,分兵给亮。遣王愆期等要陶侃同赴国难,侃恨不受顾命,不许。峤初从之,后用其部将毛宝说,复固请侃行,语在宝传。初,峤与庾亮相推为盟主,峤从弟充言于峤曰:“征西位重兵强,宜共推之。”峤于是遣王愆期奉侃为盟主。侃许之,遣督护龚登率兵诣峤。峤于是列上尚书,陈峻罪状,有众七千,洒泣登舟,移告四方征镇曰:
温峤听说苏峻被征召入朝,担心一定会有变故,请求回朝以防备意外,朝廷不允许。不久苏峻果然反叛。温峤驻军寻阳,派遣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瞻等人率领水军赶赴国难。等到京城沦陷,温峤听说后放声痛哭。有人来探望他,都相对悲伤哭泣。不久庾亮逃奔而来,宣布太后诏书,进升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温峤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消灭贼寇,还没有立下功劳却接受荣耀宠幸,这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拿什么来昭示天下呢!”坚决推辞不接受。当时庾亮虽然战败逃来,温峤却常常推崇他,分派兵力给庾亮。派遣王愆期等人邀请陶侃一同赴国难,陶侃怨恨自己没有接受先帝遗诏辅政,不答应。温峤起初听从了他,后来采纳部将毛宝的建议,又坚决请求陶侃出兵,事情记载在毛宝传中。当初,温峤和庾亮互相推让盟主之位,温峤的堂弟温充对温峤说:“征西将军陶侃地位高、兵力强,应该共同推举他。”温峤于是派遣王愆期奉请陶侃担任盟主。陶侃答应了,派遣督护龚登率兵到温峤处。温峤于是列上尚书,陈述苏峻的罪状,有部众七千人,洒泪登船,传檄告知四方征镇将领说:
〔13〕贼臣祖约、苏峻同恶相济,用生邪心。天夺其魄,死期将至。谴负天地,自绝人伦。寇不可纵,宜增军讨扑,辄屯次湓口。即日护军庾亮至,宣太后诏,寇逼宫城,王旅挠败,出告藩臣,谋宁社稷。后将军郭默、冠军将军赵胤、奋武将军龚保与峤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瞻,率其所领,相寻而至。逆贼肆凶,陵蹈宗庙,火延宫掖,矢流太极,二御幽逼,宰相困迫,残虐朝士,劫辱子女。承问悲惶,精魂飞散。峤暗弱不武,不能徇难,哀恨自咎,五情摧陨,惭负先帝托寄之重,义在毕力,死而后已。今躬率所统,为士卒先,催进诸军,一时电击。西阳太守邓岳、寻阳太守褚诞等连旗相继,宣城内史桓彝已勒所属屯滨江之要,江夏相周抚乃心求征,军已向路。
贼臣祖约、苏峻共同作恶,互相帮助,因而产生了邪心。上天夺走了他们的魂魄,死期就要到了。他们辜负天地,自绝于人伦。贼寇不可放纵,应该增兵讨伐扑灭,我已经驻军湓口。当日护军庾亮到达,宣布太后诏书,贼寇逼近宫城,朝廷军队战败,出京告知藩臣,谋划安定国家。后将军郭默、冠军将军赵胤、奋武将军龚保和我的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瞻,率领他们的部众,相继到来。逆贼肆意凶暴,践踏宗庙,大火蔓延到宫掖,流矢射到太极殿,两位皇帝被幽禁逼迫,宰相遭受困迫,残害虐待朝中官员,劫掠侮辱子女。听到消息我悲痛惶恐,魂飞魄散。我温峤愚昧软弱不勇武,不能为国难而死,哀伤悔恨自责,五情崩溃,有负先帝托付的重任,大义在于竭尽全力,死而后已。现在我亲自率领所部,身先士卒,催促各军,像闪电一样攻击。西阳太守邓岳、寻阳太守褚诞等人连旗相继,宣城内史桓彝已经率领所属部队屯驻在长江沿岸的要害之处,江夏相周抚一心求战,军队已经上路。
〔14〕昔包胥楚国之微臣,重趼致诚,义感诸侯。蔺相如赵邦之陪隶,耻君之辱,按剑秦庭。皇汉之季,董卓作乱,劫迁献帝,虐害忠良,关东州郡相率同盟。广陵功曹臧洪,郡之小吏耳,登坛喢血,涕泪横流,慷慨之节,实厉群后。况今居台鼎,据方州,列名邦,受国恩者哉!不期而会,不谋而同,不亦宜乎!
从前申包胥不过是楚国的卑微臣子,长途跋涉极尽诚心,义气感动了诸侯。蔺相如只是赵国的陪臣,以君主受辱为耻,在秦廷按剑怒视。汉朝末年,董卓作乱,劫持迁都汉献帝,虐害忠良,关东州郡相继结盟。广陵功曹臧洪,不过是一个郡中的小吏,登坛歃血盟誓,泪流满面,慷慨的气节,实在激励了各路诸侯。何况现在身居三公高位,占据一方州郡,名列藩邦,承受国家恩典的人呢!不约而同,不谋而合,不也是应该的吗!
〔15〕二贼合众,不盈五千,且外畏胡寇,城内饥乏,后将军郭默即于战阵俘杀贼千人。贼今虽残破都邑,其宿卫兵人即时出散,不为贼用。且祖约情性褊厄,忌克不仁,苏峻小子,惟利是视,残酷骄猜,权相假合。江表兴义,以抗其前,强胡外寇,以蹑其后,运漕隔绝,资食空悬,内乏外孤,势何得久!
两个贼人的军队合起来,不满五千人,而且他们对外畏惧胡人贼寇,城内又饥饿困乏,后将军郭默已经在战阵中俘杀贼人上千人。贼人现在虽然攻破了都城,但他们的宿卫兵士即时逃散,不为他们所用。而且祖约性情狭隘偏激,忌妒刻薄不仁,苏峻这小子,唯利是图,残酷骄横猜忌,只是暂时互相利用。江东兴起义军,在他们前面抵抗,强大的胡人从外部进犯,跟在他们后面,漕运断绝,物资粮食空虚,内部缺乏,外部孤立,这样的形势怎么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