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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 · 卷八十四·列传第三十四

旧唐书 · 目录

〔5〕臣蒙陛下曲垂天奖,弃瑕录用,授之刺举,又加连率。材轻职重,忧责更深,常思报效,冀酬万一,智力浅短,淹滞无成。久在海外,每从征役,军旅之事,实有所闻。具状封奏,伏愿详察。臣看见在兵募,手脚沉重者多,勇健奋发者少,兼有老弱,衣服单寒,唯望西归,无心展效。臣问:“往在海西,见百姓人人投募,争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请自办衣粮,投名义征。何因今日募兵,如此伫弱?”皆报臣云:“今日官府,与往日不同,人心又别。贞观、永徽年650中,东西征役,身死王事者,并蒙敕使吊祭,追赠官职,亦有回亡者官爵与其子弟。从显庆五年660以后,征役身死,更不借问。往前渡辽海者,即得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660以后,频经渡海,不被记录。州县发遣兵募,人身少壮、家有钱财、参逐官府者,东西藏避,并即得脱;无钱参逐者,虽是老弱,推背即来。显庆五年660,破百济勋,及向平壤苦战勋,当时军将号令,并言与高官重赏,百方购募,无种不道。洎到西岸,唯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州县追呼,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尽。发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非独海外始逃。又为征役,蒙授勋级,将为荣宠,频年征役,唯取勋官,牵挽辛苦,与白丁无别。百姓不愿征行,特由于此。”陛下再兴兵马,平定百济,留兵镇守,经略高丽。百姓有如此议论,若为成就功业?臣闻琴瑟不调,改而更张,布政施化,随时取适。自非重赏明罚,何以成功?臣又问:“见在兵募,旧留镇五年,尚得支济;尔等始经一年,何因如此单露?”并报臣道:“发家来日,唯遣作一年装束,自从离家,已经二年。在朝阳瓮津,又遣来去运粮,涉海遭风,多有漂失。”臣勘责见在兵募,衣裳单露,不堪度冬者,给大军还日所留衣裳,且得一冬充事。来年秋后,更无准拟。陛下若欲殄灭高丽,不可弃百济土地。余丰在北,余勇在南,百济、高丽,旧相党援,倭人虽远,亦相影响,若无兵马,还成一国。既须镇压,又置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既有此议,不可胶柱因循,须还其渡海官勋及平百济向平壤功效。除此之外,更相褒赏,明敕慰劳,以起兵募之心。若依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师老且疲,无所成就。臣又见晋代平吴,史籍具载。内有武帝、张华,外有羊祜、杜预,筹谋策画,经纬谘询。王浚之徒,折冲万里,楼船战舰,已到石头。贾充、王浑之辈,犹欲斩张华以谢天下。武帝报云:“平吴之计,出自朕意,张华同朕见耳,非其本心。”是非不同,乖乱如此。平吴之后,犹欲苦绳王浚,赖武帝拥护,始得保全。不逢武帝圣明,王浚不存首领。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抚心长叹。伏惟陛下既得百济,欲取高丽,须外内同心,上下齐奋,举无遗策,始可成功。百姓既有此议,更宜改调。臣恐是逆耳之事,无人为陛下尽言。自顾老病日侵,残生讵几?奄忽长逝,衔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胆,昧死闻奏。

我承蒙陛下特别垂爱嘉奖,不计较我的缺点而加以任用,授予我刺史的职位,又加授都督的职务。我才疏学浅,责任重大,忧虑更深,常想报效朝廷,希望能报答万分之一,但智力短浅,长期滞留海外,没有取得成就。我在海外日久,每次随军征伐,对军中事务,确实有所了解。现在详细写成奏状密封进呈,恳请陛下仔细审察。我看到目前应征的士兵,行动迟钝的很多,勇猛精进的很少,其中还有年老体弱的,衣服单薄,只盼望回到西边老家,没有心思出力。我问他们:『以前在海西,看到百姓纷纷应募,争着要出征,甚至有人不用官府东西,自备衣食,以义军的名义报名。为什么现在招来的兵,如此羸弱?』他们都告诉我说:『现在的官府和从前不一样了,人心也不同了。贞观、永徽年间,东西征讨,为国战死的人,都受到皇帝派人吊祭,追赠官职,也有把死者的官爵转给他子弟的。但从显庆五年以后,战死的人,再没人过问。以前渡过辽海作战的,就能得到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以后,多次渡海的,不被记录。州县派出征兵,年轻力壮、家有钱财、能巴结官府的人,到处躲藏,都能逃脱;没钱巴结的人,即使年老体弱,也被硬推着前来。显庆五年攻破百济的功劳,以及向平壤苦战的功劳,当时将领发号施令,都说给高官厚赏,千方百计招募,好话说尽。等到一过海到西岸,只听说上了枷锁被推究禁止,剥夺赏赐、取消勋位,州县追逼呼叫,想留都不行,公私困苦,说不尽。从海西出发那天,已经有人自残逃走,不是到了海外才开始逃的。又因为征发兵役,被授予勋级,本以为荣耀,但连年征发,只取勋官去服役,牵挽劳苦,和普通百姓没有区别。百姓不愿出征,就是这个原因。』陛下再次出兵,平定百济,留下军队镇守,谋划高丽。百姓有这样的议论,怎么能成就功业呢?我听说琴瑟不协调,就要重新张弦,施政教化,要随时调整。如果没有重赏和严明的惩罚,怎么能成功?我又问:『现有的士兵,过去留镇五年,还能维持;你们才一年,为什么这样单薄?』他们回答说:『从家出发时,只叫准备一年的衣物,自从离家,已经两年了。在朝阳瓮津,又派来回运粮,渡海遇到风浪,很多漂没了。』我查核现有士兵,衣服单薄不能过冬的,把大军返回时留下的衣服发给他们,暂且过一冬。明年秋后,再没有准备了。陛下如果要消灭高丽,不能放弃百济的土地。余丰在北,余勇在南,百济、高丽,历来互相勾结援救,倭人虽远,也互相影响,如果没有兵马,它们又会合成一国。既要镇压,又要屯田,事情要靠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既然有这些议论,不能拘泥旧例,必须还给他们渡海的官勋和平定百济、前往平壤的功劳。除此之外,还要进行奖励,明确下旨慰劳,以激发兵士的心。如果按照以前那样安排,我担心军队老迈疲敝,无所成就。我又见晋代平定吴国,史书有详细记载。内有武帝、张华,外有羊祜、杜预,筹谋划策,征求意见。王浚等人,千里征战,楼船战舰,已经到达石头城。贾充、王浑之辈,还想杀张华向天下谢罪。武帝回答说:『平吴的计谋,出自我的意思,张华只是和我意见相同罢了,不是他的本意。』是非不同,错乱到这种地步。平吴之后,还想严惩王浚,靠武帝保护,才得以保全。如果没有武帝的圣明,王浚就保不住脑袋了。我每次读这些史书,没有不抚胸长叹的。我想陛下既然得到百济,想取高丽,必须内外同心,上下齐力,举措没有失策,才能成功。百姓既然有这样的议论,更应改变方针。我恐怕这是逆耳的话,没有人敢对陛下说。我自己觉得年老多病,残生还能有几天?忽然死去,将遗恨地下,所以敞开肝胆,冒死上奏。

〔6〕上深纳其言。又遣刘仁愿率兵渡海,与旧镇兵交代,仍授扶余隆熊津都督,遣以招辑其余众。扶余勇者,扶余隆之弟也,是时走在倭国,以为扶余丰之应,故仁轨表言之。于是仁轨浮海西还。初,仁轨将发带方州,谓人曰:“天将富贵此翁耳!”于州司请历日一卷,并七庙讳,人怪其故,答曰:“拟削平辽海,颁示国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至是皆如其言。

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建议。又派遣刘仁愿率领军队渡海,与原先驻守的军队进行交接,同时任命扶余隆为熊津都督,派他去招抚收拢那剩下的部众。扶余勇是扶余隆的弟弟,这时逃到了倭国,作为扶余丰的呼应,所以刘仁轨上表报告了这件事。于是刘仁轨渡海向西返回。当初,刘仁轨将要出发离开带方州时,对人说:“上天将要让这个老头富贵啊!”他向州司请求索取一卷历书,还有历代帝王庙的避讳名讳,人们觉得奇怪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打算平定辽海地区,向那里颁布朝廷的正朔,让夷人习俗遵守奉行。”到这时果然都像他说的那样。

〔7〕麟德二年665,封泰山,仁轨领新罗及百济、耽罗、倭四国酋长赴会,高宗甚悦,擢拜大司宪。乾封元年666,迁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累前后战功,封乐城县男。三年668,为熊津道安抚大使,兼浿江道总管,副司空李勣讨平高丽。总章二年669,军回,以疾辞职,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咸亨元年670,复授陇州刺史。三年672,征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674,为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仁轨率兵径度瓠卢河,破其北方大镇七重城。以功进爵为公,并子侄三人,并授上柱国。州党荣之,号其所居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675,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677,以吐蕃入寇,命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仁轨每有奏请,多被中书令李敬玄抑之,由是与敬玄不协。仁轨知敬玄素非边将才,冀欲中伤之,上言西蕃镇守事非敬玄莫可。高宗遽命敬玄代之。敬玄至洮河军,寻为吐蕃所败。永隆二年681,兼太子太傅。未几,以老乞骸骨,听解尚书左仆射,以太子太傅依旧知政事。永淳元年682,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京师监国,遣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辅太子。二年683,太子赴东都,又令太孙重照京师留守,仍令仁轨为副。则天临朝,加授特进,复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知留守事。仁轨复上疏辞以衰老,请罢居守之任,因陈吕后祸败之事,以申规谏。则天使武承嗣赍玺书往京慰喻之曰:“今日以皇帝谅暗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诫,复表辞衰疾,怪望既多,徊徨失据。又云‘吕后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且端揆之任,仪刑百辟,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寻进封郡公。垂拱元年685,从新令改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寻薨,年八十四。则天废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仁轨虽位居端揆,不自矜倨。每见贫贱时故人,不改布衣之旧。初为陈仓尉,相工袁天纲谓曰:“君终当位邻台辅,年将九十。”后果如其言。仁轨身经隋末之乱,辑其见闻,著《行年记》,行于代。

麟德二年,高宗到泰山封禅,刘仁轨率领新罗、百济、耽罗、倭四个国家的酋长前来参加盛会,高宗非常高兴,提拔他担任大司宪。乾封元年,升任右相,兼任检校太子左中护,累积前后战功,被封为乐城县男。乾封三年,担任熊津道安抚大使,兼浿江道总管,作为司空李勣的副手讨平高丽。总章二年,军队回朝,他因病辞职,被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准许退休。咸亨元年,又被任命为陇州刺史。咸亨三年,被征召入朝担任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咸亨五年,担任鸡林道大总管,向东讨伐新罗。刘仁轨率兵直接渡过瓠卢河,攻破新罗北方大镇七重城。因功进爵为公,同时他的子侄三人也都授予上柱国。州里乡亲认为这是他家的荣耀,将他所居住的地方命名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因为吐蕃入侵,朝廷任命刘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刘仁轨每次有奏请,大多被中书令李敬玄压制,因此与李敬玄不和。刘仁轨知道李敬玄向来不是边将的材料,想借此中伤他,就向高宗进言说西蕃镇守的事情非李敬玄不可。高宗就立即命令李敬玄代替刘仁轨。李敬玄到达洮河军,不久就被吐蕃打败。永隆二年,兼任太子太傅。不久,因年老请求退休,被批准解除尚书左仆射职务,以太子太傅的身份依旧参与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前往东都洛阳,皇太子在京师监国,派刘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下辅佐太子。永淳二年,太子前往东都,又令太孙李重照在京师留守,仍令刘仁轨为副留守。武则天临朝称制后,加授特进,又拜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门负责留守事务。刘仁轨又上疏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辞去留守的职务,并陈述吕后祸败的事情,以进行规谏。武则天派武承嗣带着诏书到京师慰问他说:“现今因为皇帝居丧不能说话,我暂且代理亲政。劳您远道劝诫,又上表称病辞职,心中多有责怪,使我彷徨不安。您又说‘吕后被后代讥笑,吕禄、吕产给汉朝带来祸患’,比喻非常深刻,使我惭愧和欣慰交集。您忠贞的节操,始终不渝;刚直的风范,古今少有。刚听到这些话,怎能不迷茫;静下心来思考,这是您的良言。而且宰相的职位,是百官的榜样,况且您是先朝旧德,远近瞩目。希望您以匡救社稷为怀,不要因年老而请辞。”不久进封为郡公。垂拱元年,随新官制改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不久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武则天停止朝会三天,命令在京百官依次前往吊唁,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刘仁轨虽然位居宰相,但不自傲。每次见到贫贱时的老朋友,不改布衣时的旧情。当初任陈仓县尉时,相士袁天纲对他说:“你最终会官至台辅,年龄将近九十。”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刘仁轨亲身经历隋末动乱,收集所见所闻,撰写了《行年记》,流行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