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古代史书列传的标题,表示本篇记载刘仁轨、郝处俊、裴行俭以及裴行俭的儿子裴光庭的事迹。
〔2〕刘仁轨,汴州尉氏人也。少恭谨好学,遇隋末丧乱,不遑专习,每行坐所在,辄书空地,由是博涉文史。武德初,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将上表论事,仁轨见其起草,因为改定数字。瑰甚异之,遂赤牒补息州参军。稍除陈仓尉。部人有折冲都尉鲁宁者,恃其高班,豪纵无礼,历政莫能禁止。仁轨特加诫喻,期不可再犯,宁又暴横尤甚,竟杖杀之。州司以闻,太宗怒曰:“是何县尉,辄杀吾折冲!”遽追入,与语,奇其刚正,擢授栎阳丞。贞观十四年640,太宗将幸同州校猎,属收获未毕,仁轨上表谏曰:“臣闻屋漏在上,知之者在下;愚夫之计,择之者圣人。是以周王询于刍荛,殷后谋于板筑,故得享国弥久,传祚无疆,功宣清庙,庆流后叶。伏惟陛下天性仁爱,躬亲节俭,朝夕克念,百姓为心,一物失所,纳隍轸虑。臣伏闻大驾欲幸同州教习,臣伏知四时搜狩,前王恒典,事有沿革,未必因循。今年甘雨应时,秋稼极盛,玄黄亘野,十分才收一二;尽力刈获,月半犹未讫功;贫家无力,禾下始拟种麦。直据寻常科唤,田家已有所妨。今既供承猎事,兼之修理桥道,纵大简略,动费一二万工,百姓收敛,实为狼狈。臣愿陛下少留万乘之恩,垂听一介之言,退近旬日,收刈总了,则人尽暇豫,家得康宁。舆轮徐动,公私交泰。”太宗特降玺书劳曰:“卿职任虽卑,竭诚奉国,所陈之事,朕甚嘉之。”寻拜新安令,累迁给事中。
刘仁轨是汴州尉氏人。他从小就恭敬谨慎、热爱学习,遇到隋末战乱,没有时间专心学习,每当行走或坐卧时,就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因此广泛涉猎了文史典籍。武德初年,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准备上表谈论政事,刘仁轨看到他写的草稿,就帮他修改了几个字。任瑰感到非常惊异,于是用赤牒直接任命他为息州参军。不久又任命他为陈仓县尉。他的部属中有个叫鲁宁的折冲都尉,仗着自己官位高,骄横放纵,不讲礼法,历任官员都不能制止。刘仁轨特别告诫他,希望他不再犯,但鲁宁反而更加暴横,刘仁轨就把他用杖刑打死了。州里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唐太宗大怒说:“这是哪个县尉,竟敢杀我的折冲都尉!”急忙把刘仁轨追召入朝,和他谈话后,对他的刚正直率感到惊奇,就提拔他担任栎阳县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准备去同州打猎,当时正值秋收还没结束,刘仁轨上表劝谏说:“我听说屋顶漏雨,知道实情的是下面的人;愚人的计策,能否采纳取决于圣明的君主。所以周王向樵夫征求意见,商王从筑墙的役夫中寻求谋略,因此能够长久享有国家,皇位传承无穷,功业光耀于宗庙,福泽流传于后世。陛下您天性仁爱,亲自践行节俭,时刻用心,把百姓放在心上,只要有一件事物处置不当,就会像自己落入壕沟一样忧虑。我听说大驾要去同州讲习武事,我知道四季狩猎,是前代君主的常典,但事情有因袭有变革,不一定都要遵循旧例。今年好雨及时,秋庄稼长势极好,田野里一片金黄,但十分才收割了一两成;即使尽力收割,半个月还不能完工;贫苦人家没有劳力,庄稼刚割完才开始准备种麦。按照平常的征调,农家已经受到影响。现在既要承担狩猎的事,又要修理桥梁道路,即使极力简省,也要耗费一两万工,百姓在秋收时节实在非常狼狈。我希望陛下稍留万乘之尊的恩德,听取我一个小臣的话,推迟十天左右,等收割全部完成,那么人人都有空闲,家家得以安宁。然后车驾缓缓出发,公私都共同受益。”太宗特地颁下玺书慰劳他说:“你的职务虽然低微,但竭尽忠诚报效国家,你所陈述的事情,我非常赞赏。”不久任命他为新安县令,多次升迁做到给事中。
〔3〕显庆四年659,出为青州刺史。五年660,高宗征辽,令仁轨监统水军,以后期坐免,特令以白衣随军自效。时苏定方既平百济,留郎将刘仁愿于百济府城镇守,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其余众。文度济海病卒。百济为僧道琛、旧将福信率众复叛,立故王子扶余丰为王,引兵围仁愿于府城。诏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文度统众,便道发新罗兵合势以救仁愿。转斗而前,仁轨军容整肃,所向皆下。道琛等乃释仁愿之围,退保任存城。寻而福信杀道琛,并其兵马,招诱亡叛,其势益张。仁轨乃与仁愿合军休息。时苏定方奉诏伐高丽,进围平壤,不克而还。高宗敕书与仁轨曰:“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共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便国家、专之可也。况在沧海之外,密迩豺狼者哉!且人臣进思尽忠,有死无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主上欲吞灭高丽,先诛百济,留兵镇守,制其心腹。虽妖孽充斥,而备预甚严,宜砺戈秣马,击其不意。彼既无备,何攻不克?战而有胜,士卒自安。然后分兵据险,开张形势,飞表闻上,更请兵船。朝廷知其有成,必当出师命将,声援才接,凶逆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外。今平壤之军既回,熊津又拔,则百济余烬,不日更兴,高丽逋薮,何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贼中心,如其失脚,即为亡虏。拔入新罗,又是坐客,脱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凶暴,残虐过甚,余丰猜惑,外合内离,鸱张共处,势必相害。唯宜坚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众从之。时扶余丰及福信等以真岘城临江高险,又当冲要,加兵守之。仁轨引新罗之兵,乘夜薄城。四面攀草而上,比明而入据其城,遂通新罗运粮之路。俄而余丰袭杀福信,又遣使往高丽及倭国请兵,以拒官军。诏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浮海以为之援。仁师既与仁轨等相合,兵士大振。于是诸将会议,或曰:“加林城水陆之冲,请先击之。”仁轨曰:“加林险固,急攻则伤损战士,固守则用日持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贼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须拔其源。若克周留,则诸城自下。”于是仁师、仁愿及新罗王金法敏帅陆军以进。仁轨乃别率杜爽、扶余隆率水军及粮船,自熊津江往白江,会陆军同趣周留城。仁轨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众大溃。余丰脱身而走,获其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士女及倭众并耽罗国使,一时并降。百济诸城,皆复归顺。贼帅迟受信据任存城不降。
显庆四年,刘仁轨外调担任青州刺史。显庆五年,唐高宗征讨辽东,命令刘仁轨统领水军,因为延误了期限被免职,特意让他以平民身份随军效力。当时苏定方已经平定百济,留下郎将刘仁愿在百济府城镇守,又任命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百济余众。王文度渡海时病死。百济的僧人道琛和旧将福信率领部众再次反叛,立前百济王子扶余丰为王,带兵把刘仁愿包围在府城。高宗下诏让刘仁轨代理带方州刺史,接替王文度统领部队,并让他顺路征发新罗军队合兵救援刘仁愿。刘仁轨边打边前进,军队阵容严整,所到之处都被攻克。道琛等人于是解除对刘仁愿的包围,退守任存城。不久福信杀了道琛,吞并了他的兵马,招纳叛逃的人,势力更加壮大。刘仁轨就与刘仁愿合军休整。这时苏定方奉诏讨伐高丽,进军围攻平壤,没能攻克就撤回了。高宗下诏给刘仁轨说:“平壤的军队已经撤回,你一座城不能独自固守,应当撤离到新罗,与金法敏一起屯兵防守。如果金法敏需要你们留下镇守,就暂且停在那里;如果不需要,就渡海回来。”将士们都想要西归,刘仁轨说:“《春秋》的原则,大夫出国境,如果有能安定社稷、便利国家的事,可以自行做主。何况我们身在海外,靠近豺狼之地!而且臣子应该想着尽忠,只有死而没有二心,对公家有利的事,知道没有不去做的。主上想要吞灭高丽,先消灭百济,留兵镇守,控制它的心腹地区。虽然妖孽很多,但我们防备非常严密,应当磨利武器,喂饱战马,出其不意攻击他们。他们既然没有防备,哪里攻不下呢?作战如果取胜,士兵自然安定。然后分兵占据险要,扩张形势,迅速上表报告朝廷,再请求增派兵船。朝廷知道我们会有所成就,一定会出兵派将,声援一到,凶贼自然被消灭。这不只是不放弃成功,实际上也是永久清除海外。如今平壤的军队已经撤回,熊津如果也被放弃,那么百济的残余势力不久就会重新兴起,高丽逃犯的巢穴何时能消灭?况且现在我们凭借一座城的地方,处在贼人中心,如果失脚,就成了俘虏。退到新罗,又是坐客,万一不如意,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况福信凶暴,残虐太过分,扶余丰猜疑迷惑,外表合力内里分裂,像鸱枭一样共处,势必互相残害。我们只应该坚守观察变化,乘机夺取,不能动摇。”众人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扶余丰和福信等人认为真岘城临江又高又险,并且处于要冲,增兵守卫。刘仁轨率领新罗军队,趁夜逼近城下。四面攀着杂草登上城墙,到天明时就攻入占据了该城,于是打通了新罗运粮的道路。不久扶余丰袭击杀了福信,又派使者前往高丽和倭国请求援兵,来抵抗官军。高宗下诏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渡海前来援助。孙仁师与刘仁轨等人会合后,兵势大振。于是众将商议,有人说:“加林城是水陆要冲,请先攻打它。”刘仁轨说:“加林险要坚固,急攻会损伤战士,固守会旷日持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是贼人的巢穴,群凶聚集,铲除恶势力要除根本,必须拔掉它的源头。如果攻克周留,那么各城自然会被攻克。”于是孙仁师、刘仁愿和新罗王金法敏率领陆军前进。刘仁轨则另率杜爽、扶余隆率领水军和粮船,从熊津江前往白江,与陆军会合共同奔赴周留城。刘仁轨在白江口遭遇倭兵,四战全胜,焚烧了他们的战船四百艘,烟火冲天,海水都变成红色,贼兵大败。扶余丰脱身逃跑,缴获了他的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人率男女及倭兵和耽罗国使者,一时全部投降。百济各城都重新归顺。贼帅迟受信占据任存城不投降。
〔4〕先是,百济首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自苏定方军回后,鸠集亡散,各据险以应福信,至是率其众降。仁轨谕以恩信,令自领子弟以取任存城,又欲分兵助之。孙仁师曰:“相如等兽心难信,若授以甲仗,是资寇兵也。”仁轨曰:“吾观相如、常之皆忠勇有谋,感恩之士,从我则成,背我必灭,因机立效,在于兹日,不须疑也。”于是给其粮仗,分兵随之,遂拔任存城。迟受信弃其妻子走投高丽,于是百济之余烬悉平。孙仁师与刘仁愿振旅而还,诏留仁轨勒兵镇守。初,百济经福信之乱,合境凋残,僵尸相属。仁轨始令收敛骸骨,瘗埋吊祭之。修录户口,署置官长,开通途路,整理村落,建立桥梁,补葺堤堰,修复陂塘,劝课耕种,赈贷贫乏,存问孤老。颁宗庙忌讳,立皇家社稷。百济余众,各安其业。于是渐营屯田,积粮抚士,以经略高丽。仁愿既至京师,上谓曰:“卿在海东,前后奏请,皆合事宜,而雅有文理。卿本武将,何得然也?”对曰:“刘仁轨之词,非臣所及也。”上深叹赏之,因超加仁轨六阶,正授带方州刺史,并赐京城宅一区,厚赉其妻子,遣使降玺书劳勉之。仁轨又上表曰:
起初,百济的首领沙吒相如和黑齿常之从苏定方的军队回来之后,聚集流亡散失的士兵,各自占据险要地势来响应福信,到这时率领他们的部下投降。刘仁轨用恩德和信义开导他们,命令他们自己率领子弟去攻取任存城,又想要分兵协助他们。孙仁师说:“沙吒相如等人像野兽一样难以信任,如果给他们武器,这是帮助贼寇啊。”刘仁轨说:“我看沙吒相如、黑齿常之都是忠诚勇敢有谋略、感恩的人,跟随我们就能成功,背叛我们一定灭亡,趁这个机会建立功绩,就在今天,不必怀疑。”于是给他们粮食和武器,分兵跟随他们,于是攻下了任存城。迟受信抛弃妻子儿女逃跑到高丽,于是百济的残余势力全部被平定。孙仁师和刘仁愿整顿军队返回,皇帝下诏留下刘仁轨统率军队镇守。当初,百济经历福信之乱后,全境凋敝残破,尸体相连。刘仁轨开始下令收敛尸骨,埋葬吊祭。登记户口,设置官长,开通道路,整顿村落,修建桥梁,修补堤堰,修复池塘,鼓励督促耕种,赈济借贷给贫乏的人,慰问孤老。颁布宗庙的忌讳,建立皇家社稷。百济的残余民众,各自安居乐业。于是逐渐经营屯田,积蓄粮食安抚士兵,来筹划高丽。刘仁愿回到京城后,皇帝对他说:“你在海东,前后上奏请求,都符合事宜,而且文雅有文理。你本是武将,怎么能这样呢?”回答说:“是刘仁轨的文辞,不是臣所能及的。”皇帝深深地赞叹赏识他,于是破格提升刘仁轨六阶,正式任命为带方州刺史,并赏赐京城住宅一处,丰厚地赏赐他的妻子儿女,派遣使者降下玺书慰劳勉励他。刘仁轨又上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