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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九十一·列传第五十一

宋书 · 目录

〔8〕太祖崩,原平号哭致恸,日食麦料一枚,如此五日。人或问之曰:“谁非王民,何独如此?”原平泣而答曰:“吾家见异先朝,蒙褒赞之赏,不能报恩,私心感恸耳。”又以种爪为业。世祖大明七年大旱,瓜渎不复通船,县官刘僧秀愍其穷老,下渎水与之。原平曰:“普天大旱,百姓俱困,岂可减溉田之水,以通运瓜之船。”乃步从他道往钱唐货卖。每行来,见人牵埭未过,辄迅楫助之;己自引船,不假旁力。若自船已渡,后人未及,常停住须待,以此为常。尝于县南郭凤埭助人引船,遇有相斗者,为吏所录,闻者逃散,唯原平独住。吏执以送县,县令新到,未相谙悉,将加严罚。原平解衣就罪,义无一言。左右小大咸稽颡请救,然后得免。由来不谒官长,自此以后,乃修民敬。

太祖驾崩时,原平号啕大哭,悲痛到了极点,每天只吃一个麦饼,这样过了五天。有人问他:“谁不是皇上的臣民,为什么偏偏你这样悲伤?”原平流着泪回答:“我家在先朝受到特别优待,蒙受褒奖和赏赐,不能报答恩情,心里实在悲痛啊。”他又以种瓜为生。世祖大明七年大旱,瓜渎干得船通不了,县官刘僧秀可怜他年老贫穷,就放闸水给他。原平说:“普天下大旱,百姓都困苦,怎么能减少灌溉田的水,来通运瓜的船呢?”于是自己步行从别的路去钱塘卖瓜。每次来来去去,看到别人拉船过坝还没有过去,就急忙划桨帮助;他自己拉船,不依靠别人的力气。如果自己的船已经过了,后面的人还没到,常常停船等待,一直这样。曾经在县南的郭凤埭帮人拉船,遇到有人打架,被官吏抓获,听到的人都跑了,只有原平独自留下。官吏抓他送到县衙。县令新上任,不熟悉情况,要严加惩罚。原平脱下衣服领受处罚,坚持不说一句话。旁边大小官员都磕头求情,然后才得以免罚。他过去从来不拜见官长,从此以后,才以平民的礼节去拜见。

〔9〕太守王僧郎察教廉,不就。太守蔡兴宗临郡,深加贵异,以私米馈原平及山阴朱百年妻,教曰:“秩年之贶,著自国书,饩贫之典,有闻甲令。况高柴穷老,莱妇屯暮者哉。永兴郭原平世禀孝德,洞业储灵,深仁绝操,追风旷古,栖贞处约,华耇方严。山阴朱百年道终物表,妻孔耋齿孀居,窭迫残日,钦风抚事,嗟慨满怀。可以帐下米,各饷百斛。”原平固让频烦,誓死不受。人或问曰:“府君嘉君淳行,敏君贫老,故加此赡,岂宜必辞。”原平曰:“府君若以吾义行邪,则无一介之善,不可滥荷此赐。若以其贫老邪,耋齿甚多,屡空比室,非吾一人而已。”终不肯纳。百年妻亦辞不受。

太守王僧郎曾经考察并举荐他为孝廉,他没有接受。后来太守蔡兴宗到会稽郡上任,对他特别推崇和敬重,拿出自己的米送给郭原平和山阴朱百年的妻子,并下令说:“对老年人的馈赠,在国家典籍里早有记载;救济贫困的礼节,在法令中也有明文规定。何况像高柴那样穷困的老人,以及像老莱子妻子那样困苦的妇人呢?永兴的郭原平世代秉承孝德,学问深厚、修养高深,仁义极深、节操过人,追慕远古高风,坚守贞节、过着俭朴的生活,年老而方正严肃。山阴的朱百年已经去世,他的妻子孔氏年迈寡居,在穷困中度着残年。我钦佩他们的风范,想起这些事,感概满怀。现在就用我帐下的米,各送给他们一百斛。”郭原平坚决推让,反复拒绝,发誓宁死也不接受。有人问他:“府君赞赏您淳厚的品行,同情您贫苦年迈,所以才给这些赡养,您为什么一定要推辞呢?”原平说:“府君如果是因为我有道义善行,那我并没有一点善事,不能白白接受这个赏赐。如果是因为我贫老,那么老年人太多了,家里穷得空无所有的也比比皆是,并不止我一个人。”最终不肯接受。朱百年的妻子也推辞了没有接受。

〔10〕会稽贵重望计及望孝,盛族出身,不减秘、著。太宗泰始七年,兴宗欲举山阴孔仲智长子为望计,原平次息为望孝。仲智会土高门,原平一邦至行,欲以相敌。会太宗别敕用人,故二选并寝。泰豫元年,兴宗征还京师,表其殊行,宜举拔显选,以劝风俗。举为太学博士。会兴宗薨,事不行。明年,元徽元年,卒于家。原平少长交物,无忤辞于人,与其居处者数十年,未尝见喜愠之色。三子一弟,并有门行。长子伯林,举孝廉,次子灵馥,儒林祭酒,皆不就。

会稽地方特别看重“望计”和“望孝”这类选拔名目,出身于有名望家族的人,地位不比秘书郎和著作郎差。宋明帝泰始七年,蔡兴宗打算推举山阴人孔仲智的大儿子为望计,推举原平的二儿子为望孝。孔仲智是会稽本地的高门大族,原平是乡里品行最高的人,想让他们两人门第与德行相当。正好明帝另外下了诏令任命人才,所以这两项提名都作罢了。泰豫元年,兴宗被召回京城,上奏陈述原平的非凡品行,认为应当提拔他担任显要的官职,用以劝勉社会风气。于是推荐他为太学博士。恰逢兴宗去世,这件事没能实行。第二年,元徽元年,原平在家中去世。原平从小到大待人接物,从不说和别人抵触的话,与他共同生活几十年的人,从未见过他露出喜怒的表情。他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都有良好的家传操行。大儿子叫伯林,被举荐为孝廉;二儿子叫灵馥,被举荐为儒林祭酒,但都没有去就任。

〔11〕严世期,会稽山阴人也。好施慕善,出自天然。同里张迈三人,妻各产子,时岁饥俭,虑不相存,欲弃而不举。世期闻之,驰往拯救,分食解衣,以赡其乏,三子并得成长。同县俞阳妻庄年九十,庄女兰七十,并各老病,单孤无所依,世期衣饴之二十余年,死并殡葬。宗亲严弘、乡人潘伯等十五人,荒年并饿死,露骸不收,世期买棺器殡埋,存育孩幼。山阴令何曼之表言之。元嘉四年427,有司奏榜门曰:“义行严氏之闾”,复其身徭役,蠲租税十年。

严世期是会稽山阴人。他喜欢施舍、仰慕善行,这是天生的。同乡张迈等三人,妻子各自生了孩子,当时年成不好闹饥荒,担心养不活,打算抛弃孩子不养活他们。世期听说了,赶紧跑去救助,分给他们食物和衣服,帮助他们解决困难,三个孩子都得以长大成人。同县俞阳的妻子庄氏年纪九十岁,庄氏的女儿兰七十岁,都年老多病,孤单没有依靠,世期供养她们二十多年,她们死后又办理丧事安葬。同族亲戚严弘、同乡潘伯等十五人,荒年都饿死了,尸体暴露在外没人收殓,世期买了棺材将他们安葬,并养育存活的幼儿。山阴县令何曼向上奏报他的事迹。元嘉四年,有关部门上奏后在他家门上挂匾写着“义行严氏之闾”,免除他本人的徭役,免除租税十年。

〔12〕吴逵,吴兴乌程人也。经荒饥馑,系以疾疫,父母兄弟嫂及群从小功之亲,男女死者十三人。逵时病困,邻里以苇席裹之,埋于村侧。既而逵疾得瘳,亲属皆尽,唯逵夫妻获全。家徒壁立,冬无被绔,昼则庸赁,夜则伐木烧砖,此诚无有懈倦。逵夜行遇虎,虎辄下道避之。期年中,成七墓,葬十三棺。邻里嘉其志义,葬日悉出赴助,送终之事,亦俭而周礼。逵时逆取邻人夫直,葬毕,众悉以施之;逵一无所受,皆佣力报答焉。太守张崇之三加礼命,太守王韶之擢补功曹史,逵以门寒,固辞不就,举为孝廉。

吴逵是吴兴乌程人。接连碰上荒年和瘟疫,父母、兄弟、嫂子以及众多关系较远的亲属,男女一共死了十三人。吴逵当时病重,邻居用苇席裹着他,埋在村子旁边。后来吴逵的病好了,亲戚都死光了,只有他夫妻俩活下来。家里穷得四壁空空,冬天没有被子和裤子,白天就去给人打工,夜里砍树烧砖,从不偷懒。夜里走路碰到老虎,老虎主动让到路边躲开他。一年之内,他修了七座坟,安葬了十三口棺材。邻居们佩服他的志气,下葬那天都出来帮忙,丧事办得既节俭又合规矩。当时吴逵预支了邻家的工钱,安葬完后,大家把这笔钱都送给了他,吴逵一分没要,全凭给人干活还清了。太守张崇之多次以礼节征召,太守王韶之提拔他补任功曹史,吴逵因为门第卑微,坚决推辞没去,后来被举荐为孝廉。

〔13〕潘综,吴兴乌程人也。孙恩之乱,妖党攻破村邑,综与父骠共走避贼。骠年老行迟,贼转逼,骠语综:“我不能去,汝走可脱,幸勿俱死。”骠困乏坐地,综迎贼叩头曰:“父年老,乞赐生命。”贼至,骠亦请贼曰:“儿年少,自能走,今为老子不走去。老子不惜死,乞活此儿。”贼因斫骠,综抱父于腹下,贼斫综头面,凡四创,综当时闷绝。有一贼从傍来,相谓曰:“卿欲举大事,此儿以死救父,云何可杀。杀孝子不祥。”贼良久乃止,父子并得免。

潘综是吴兴乌程人。孙恩叛乱那会儿,叛军攻破村庄,潘综和父亲潘骠一起逃跑躲贼。潘骠年纪大,走得慢,贼兵越来越近,潘骠对潘综说:“我走不动了,你跑还能活命,别咱俩都死在这儿。”潘骠累得坐在地上,潘综迎上去给贼兵磕头说:“我父亲老了,求求你们饶他一命。”贼兵到了跟前,潘骠也求情说:“我儿子年轻,自己本来能跑掉的,现在为了我这个老头子不肯走。我老头子死不足惜,求你让他活命吧。”贼兵就动手砍潘骠,潘综把父亲抱在身子底下护着,贼兵砍潘综的头和脸,一共砍了四刀,潘综当时就昏死过去。旁边过来一个贼兵,对同伴说:“你想干大事,这小子拼死救他爹,怎么能杀他?杀孝子不吉利。”贼兵停了手,没再继续,父子俩最后都保住了命。

〔14〕综乡人秘书监丘继祖、廷尉沈赤黔以综异行,廉补左民令史,除遂昌长,岁满还家。太守王韶之临郡,发教曰:“前被符,孝廉之选,必审其人,虽四科难该,文质寡备,必能孝义迈俗,拔萃著闻者,便足以显应明敡,允将符旨。乌程潘综守死孝道,全亲济难。乌程吴逵义行纯至,列坟成行。咸精诚内淳,休声外著,可并察孝廉,并列上州台,陈其行迹。”及将行,设祖道,赠以四言诗曰:

潘综的同乡秘书监丘继祖、廷尉沈赤黔因为潘综有与众不同的品行,推举他补任左民令史,之后又任命为遂昌县长,任职期满回到家乡。太守王韶之到郡上任,发布教令说:“先前接到朝廷的符命,孝廉的选拔,一定要审慎考察这个人,虽然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难以兼备,文采和质朴也很少能同时具备,但必须是那种孝义超过世俗、才能出众而闻名的人,才足以显扬回应朝廷的明诏,符合符命的自意。乌程的潘综坚守孝道至死,保全亲人度过危难。乌程的吴逵,义行纯粹到了极点,为亲人修坟排列成行。他们都内心精诚淳厚,美好的名声在外传扬,可以一起考察推荐为孝廉,一并上报州台,陈述他们的行为事迹。”等到他们将要出发时,设好祭祀路神的践行宴,赠给他们一首四言诗说:

〔15〕东宝惟金,南木有乔。发辉曾崖,竦干重霄。美哉兹土,世载英髦。育翮幽林,养音九皋。(其一)

东方的宝贝要数黄金,南方的树木高大挺拔。它们的光芒映照在层层山崖,树干高高耸入云霄。这片土地真美好啊,世代都出英才。在幽静的树林里磨炼翅膀,在深远的沼泽中修养名声。

〔16〕唐后明敡,汉宗蒲轮。我皇降鉴,思乐怀人。群臣竞荐,旧章惟新。余亦奚贡,曰义与仁。(其二)

从尧舜时代起就公开选拔人才,到汉朝时更是用蒲草裹轮的车子来礼聘贤士。现在的皇上亲自考察天下,心里惦记着那些有才德的人。大臣们争着推荐贤才,老规矩也因此焕然一新。我还能贡献什么呢?只有仁义罢了。

〔17〕仁义伊在,惟吴惟潘。心积纯孝,事著艰难。投死如归,淑问若兰。吴实履仁,心力偕单。固此苦节,易彼岁寒。霜雪虽厚,松柏丸丸。(其三)

仁义就在他们身上啊,只有吴氏和潘氏。心中积满了纯粹的孝心,行事经历重重艰难。赴死如同回家一样从容,美好的名声像兰花一样芬芳。吴氏确实践行仁义,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坚守这样艰苦的节操,来应对那严寒的岁月。霜雪虽然厚重,松柏依然挺拔茂盛。(这是第三首)

〔18〕人亦有言,无善不彰。二子徽猷,弥久弥芳。拔丛出类,景行朝阳。谁谓道遐,弘之则光。咨尔庶士,无然怠荒。(其四)

人们常说,没有哪种善行是得不到彰显的。这两位贤人的美德,越久远越显得芬芳。他们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崇高的德行如同早晨的太阳般光明。谁说出道路遥远?只要发扬光大就能照亮前程。你们这些士人啊,千万不要懈怠荒废。

〔19〕江革奉挚,庆禄是荷。姜诗入贡,汉朝咨嗟。勖哉行人,敬尔休嘉。俾是下国,照辉京华。(其五)

江革献上见面礼,承受着福运和禄位。姜诗呈上贡品,汉朝上下赞叹不已。要努力啊,使者,珍重你的美好品德。让这个偏远的小国,也能在京华放射光彩。

〔20〕伊余朽骀,窃服惧盗。无能礼乐,岂暇声教。顺彼康夷,懿德是好。聊缀所怀,以赠二孝。(其六)

我就像一匹腐朽衰败的劣马,私下里担任官职却害怕被人当作盗贼(指不称职)。我不具备礼乐方面的才能,哪里有空闲去从事声威教化呢?只愿顺应那平安和乐的世道,一心崇尚美好的品德。姑且写下这些心里话,赠送给两位孝子。(这是第六首)

〔21〕元嘉四年427,有司奏改其里为纯孝里,蠲租布三世。

元嘉四年的时候,有关部门上奏请求把他住的那个地方改名叫纯孝里,并且免除他家三代人的租税和布帛之类的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