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夫仁义者,合君亲之至理,实忠孝之所资。虽义发因心,情非外感,然企及之旨,圣哲诒言。至于风漓化薄,礼违道丧,忠不树国,孝亦愆家,而一世之民,权利相引;仕以势招,荣非行立,乏翱翔之感,弃舍生之分;霜露未改,大痛已忘于心,名节不变,戎车遽为其首。斯并斩训之理未弘,汲引之途多阙。若夫情发于天,行成乎己,损躯舍命,济主安亲,虽乘理暗至,匪由劝赏,而宰世之人,曾微诱激。乃至事隐闾阎,无闻视听,故可以昭被图篆,百不一焉。今采缀湮落,以备阙文云尔。
《易经》上说:“树立做人的道理,叫做仁和义。”仁义,是符合君主和父母的最高道理,实际上是忠孝的基础。虽然义理发自内心,情感不是从外界感发,但是追求仁义的目标,是圣贤留下的教诲。到了后来,风俗浮薄教化衰落,礼法违背道德丧失,忠诚不能为国家树立,孝道也错乱于家庭,而整个时代的人们,用权势利益互相拉拢;做官靠势力招揽,荣耀不是靠操行获得,缺乏高飞远翔的志向,抛弃舍生取义的本分;寒霜露水没有改变,巨大的悲痛早已忘在心头,名节没有改变,却突然成了战车上的首领。这都是因为截断教诲的道理没能光大,引导提拔的途径多有缺失。至于那些情感发自天性,行为由自己完成,舍弃生命,救助君主安定亲人,虽然顺应道理默默做到,并非由于奖赏劝勉,但治理天下的人却很少诱导激励。以至于这些事迹隐没于民间,没有被听闻看见,所以能够显现在史书上的,一百个里也没有一两个。现在采集缀补这些湮没散失的事迹,用来弥补文献的空白罢了。
〔2〕龚颖,遂宁人也。少好学,益州刺史毛璩辟为劝学从事。璩为谯纵所杀,故佐吏并逃亡,颖号哭奔赴,殡送以礼。纵后设宴延颖,不获已而至。乐奏,颖流涕起曰:“北面事人,亡不能死,何忍闻举乐,蹈迹逆乱乎!”纵大将谯道福引出,将斩之。道福母即颖姑,跣出救之,故得免。纵既僭号,备礼征,又不至。乃收颖付狱,胁以兵刃,执志弥坚,终无回改。至于蜀平,遂不屈节。
龚颖是遂宁人。小时候十分好学,益州刺史毛璩征召他担任劝学从事。后来毛璩被谯纵杀害,手下原先的属官全都逃跑了,只有龚颖哭着赶去奔丧,按照礼仪给他入殓安葬。谯纵之后设宴邀请龚颖,他没办法只好去了。宴会上奏起音乐,龚颖流着泪起身说:“我北面称臣侍奉过主君,主君死了却不能殉死,怎么忍心听这种音乐,走叛逆之路呢!”谯纵的大将谯道福把他拉出去,要杀他。谯道福的母亲是龚颖的姑姑,光着脚跑出来救他,龚颖才得以免死。谯纵僭越称帝后,备齐了礼节征召他,龚颖还是不去。谯纵便逮捕龚颖关进监狱,用武器威胁他,但他意志更加坚定,始终没有改变。直到蜀地平定,龚颖始终没有屈节投降。
〔3〕其后刺史至,辄加辟引,历府参军,州别驾从事史。太祖元嘉二十四年447,刺史陆征上表曰:“臣闻运缠明夷,则艰贞之节显;时属栋桡,则独立之操彰。昔之元兴,皇纲弛紊,谯纵乘衅,肆虐巴、庸,害杀前益州刺史毛璩,窃据蜀土,涪、岷士庶,怵迫受职。璩故吏袭颖,独秉身贞白,抗志不挠,殡送旧君,哀敬尽礼,全操九载,不染伪朝。纵虽残凶,犹重义概,遂延以旌命,劫以兵威。颖忠诚奋发,辞色方壮,虽桎梏在身,践危愈信其节;白刃临颈,见死不更其守。若王蠋之抗辞燕军,同周苛之肆詈楚王,方之于颖,蔑以加焉。诚当今之忠壮,振古之遗烈。而名未登于王府,爵犹齿于乡曹,斯实边氓远土,所为于邑。臣过叨恩私,宣风万里,志存砥竭,有怀必闻,故率愚悫,举其所知。追惧纰妄,伏增悚栗。”颖遂不被朝命,终于家。
后来刺史到任,总是征召提拔他,他历任府参军、州别驾从事史等官职。宋太祖元嘉二十四年,刺史陆征上奏说:“我听说时运艰难时,坚贞的节操就会显现;时局危险时,独立的操守就会彰显。从前元兴年间,朝廷法纪松弛混乱,谯纵乘机作乱,在巴、庸一带肆虐,杀害了前任益州刺史毛璩,窃据蜀地,涪、岷的士人百姓都被迫接受伪职。毛璩的旧下属袭颖,独自保持清白,志向坚定不屈服,殡葬旧主,哀敬尽礼,保全节操九年,不沾染伪朝。谯纵虽然残暴凶狠,但还看重义气,于是用旌旗征召他,用武力胁迫他。袭颖忠诚奋发,言辞神色壮烈,虽然被戴上刑具,身处危难更加坚定节操;刀架在脖子上,面对死亡也不改变操守。像王蠋拒绝燕军,如同周苛痛骂楚王,与袭颖相比,没有超过他的。他确实是当今的忠烈,古代的楷模。但是名字没有登录在朝廷名册,爵位还停留在乡间,这实在是边远地区的遗憾。我过分承受恩宠,宣扬教化万里,志在竭尽忠诚,有想法必定上报,所以率直愚钝,举荐我所知的。事后担心有错,非常恐惧。”袭颖最终没有接受朝廷任命,死在家里。
〔4〕刘瑜,历阳人也。七岁丧父,事母至孝。年五十二,又丧母,三年不进盐酪,号泣昼夜不绝声。勤身运力,以营葬事。服除后,二十余年布衣蔬食,言辄流涕。常居墓侧,未尝暂违。太祖元嘉初,卒。
刘瑜是历阳人。他七岁时父亲去世,对母亲极为孝顺。五十二岁时,母亲又去世了,他三年不吃盐和乳制品,日夜不停地大哭。他辛勤劳动,尽全力操办丧事。服丧期满后,二十多年里他穿布衣、吃素食,一说话就流泪。他常常住在母亲坟墓旁边,从未暂时离开。在太祖元嘉初年,他去世了。
〔5〕贾恩,会稽诸暨人也。少有志行,为乡曲所推重。元嘉三年426,母亡,居丧过礼。未葬,为邻火所逼,恩及妻桓氏号哭奔救,邻近赴助,棺榇得免。恩及桓俱见烧死。有司奏改其里为孝义里,蠲租布三世。追赠天水部显亲县左尉。
贾恩是会稽郡诸暨县人。从小就有志向和品行,受到乡里人的推崇。元嘉三年,母亲去世,他服丧超过了礼制的要求。还没下葬,遭遇邻居失火,火势逼近,贾恩和妻子桓氏哭着跑去救火,邻居们也来帮忙,棺材得以保住。但贾恩和桓氏都被烧死了。官府上奏把他们的里巷改名为孝义里,并免除他们家三代人的租税和布帛。追赠贾恩为天水郡显亲县左尉。
〔6〕郭世道,会稽永兴人也。生而失母,父更娶,世道事父及后母,孝道淳备。年十四,又丧父,居丧过礼,殆不胜丧。家贫,无产业,佣力以养继母。妇生一男,夫妻共议曰:“勤身供养,力犹不足,若养此儿,则所费者大。”乃垂泣瘗之。母亡,负土成坟,亲戚咸共赙助,微有所受。葬毕,佣赁倍还先直。服除后,哀戚思慕,终身如丧者,以为追远之思,无时去心,故未尝释衣<巾臽>。仁厚之风,行于乡党,邻村小大,莫有呼其名者。尝与人共于山阴市货物,误得一千钱,当时不觉,分背方悟。请其伴求以此钱追还本主,伴大笑不答。世道以己钱充数送还之,钱主惊叹,以半直与世道,世道委之而去。元嘉四年427,遣大使巡行天下,散骑常侍袁愉表其淳行,太祖嘉之,敕郡榜表闾门,蠲其税调,改所居独枫里为孝行焉。太守孟顗察孝廉,不就。
郭世道是会稽郡永兴县人。他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又娶了妻子,郭世道侍奉父亲和继母,孝道纯厚完备。十四岁时,父亲又去世了,他守丧超过礼制,悲伤得几乎身体不支。家里贫穷没有产业,他就出卖劳力来供养继母。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夫妻俩商量说:“我们辛苦劳作来供养父母,力量尚且不够,如果养育这个儿子,花费就会更大。”于是流着泪把孩子埋了。继母去世后,他亲自背土堆成坟墓,亲戚们都来资助丧事,他稍微接受了一些。安葬完毕,他给人打工加倍偿还了先前接受的财物。服丧期满后,他仍哀伤思念,终身如同守丧,认为追念祖先的思念无时不在心中,所以从未脱下丧服。他仁厚的风气在乡里流行,邻村无论老少,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他曾和别人一起在山阴市场做买卖,多拿了一千钱,当时没有察觉,分手后才醒悟。他请求同伴用这些钱追还给原主,同伴大笑不回答。郭世道用自己的钱凑数送还给原主,钱主惊叹,要把一半钱给他,郭世道丢下钱就离开了。元嘉四年,朝廷派遣大使巡视天下,散骑常侍袁愉上表陈述他的淳朴品行,太祖(宋文帝)嘉奖了他,下令郡里在闾门张贴榜文表彰,免除他的赋税和徭役,把他居住的独枫里改名为孝行里。太守孟顗察举他为孝廉,他没有接受。
〔7〕子原平,字长泰,又禀至行,养亲必己力。性闲木功,佣赁以给供养。性谦虚,每为人作匠,取散夫价。主人设食,原平自以家贫,父母不办有肴味,唯飧盐饭而已。若家或无食,则虚中竟日,义不独饱;要须日暮作毕,受直归家,于里中买籴,然后举爨。父抱笃疾弥年,原平衣不解带,口不尝盐菜者,跨积寒暑;又未尝睡卧。父亡,哭踊恸绝,数日方苏。以为奉终之义,情礼所毕,营圹凶功,不欲假人。本虽智巧,而不解作墓,乃访邑中有营墓者,助人运力,经时展勤,久乃闲练。又自卖十夫,以供众费。窀穸之事,俭而当礼,性无术学,因心自然。葬毕,诣所买主,执役无懈,与诸奴分务。每让逸取劳,主人不忍使,每遣之,原平服勤,未曾暂替。所余私夫,佣赁养母,有余聚以自赎。本性智巧,既学构冢,尤善其事,每至吉岁,求者盈门。原平所赴,必自贫始,既取贱价,又以夫日助之。父丧既终,自起两间小屋,以为祠堂。每至节岁烝尝,于此数日中,哀思,绝饮粥。父服除后,不复食鱼肉。于母前,示有所啖,在私室,未曾妄尝。自此迄终,三十余载。高阳许瑶之居在永兴,罢建安郡丞还家,以绵一斤遗原平。原平不受,送而复反者前后数十。瑶之乃自往曰:“今岁过寒,而建安绵好,以此奉尊上下耳。”原平乃拜而受之。及母终,毁瘠弥甚,仅乃免丧。墓前有数十亩田,不属原平,每至农月,耕者恒裸袒,原平不欲使人慢其坟墓,乃贩质家资,贵买此田。三农之月,辄束带垂泣,躬自耕垦。每出市卖物,人问几钱,裁言其半,如此积时,邑人皆共识悉,辄加本价与之。彼此相让,欲买者稍稍减价,要使微贱,然后取直。居宅下湿,绕宅为沟,以通淤水。宅上种少竹,春月夜有盗其笋者,原平偶起见之,盗者奔走坠沟。原平自以不能广施,至使此人颠沛,乃于所植竹处沟上立小桥,令足通行,又采笋置篱外。邻曲惭愧,无复取者。
郭原平,字长泰,生来具有极高的品行,赡养父母一定靠自己出力。他天生擅长木工手艺,靠给人打工来供给父母生活。他性格谦虚,每次给人做工,只拿临时工的工钱。主人摆饭招待时,原平因为自己家里穷,父母吃不上好菜,所以他只吃咸菜和饭。如果家里有时没吃的,他就整天空着肚子,坚决不独自吃饱;一定要等到傍晚干完活,拿到工钱回家,在村里买米,然后生火做饭。父亲患重病一年多,原平衣不解带,不吃咸菜和盐,经历了寒暑;也从未躺下睡过觉。父亲去世,他哭得跳脚,悲痛得昏死过去,几天后才苏醒。他认为给父母办后事的情感与礼数都要尽到,所以营造坟墓这类丧事,不愿借助别人。他本来虽然聪明灵巧,但不会修墓,于是找乡里中修墓的人,帮他们出力干活,经过一段时间的勤劳工作,渐渐变得熟练。又把自己卖身十年当雇工,来供给各种丧葬费用。安葬的事,节俭又合乎礼仪,他天生没学问,但一切都顺着本心自然去做。埋葬结束后,他到买主那里服役,毫不懈怠,与那些奴仆一起分担工作。每次他都把轻松的让给别人,自己干重的,主人不忍心使唤他,常想打发他走,但原平勤劳服役,不曾有片刻停止。他自己在服役之外的时间,还受雇做工来供养母亲,积攒多余的钱来自我赎身。他天性聪明,学会修墓后尤其擅长,每到适宜修墓的年份,求他的人挤满门口。原平前往,必定先从贫家开始,既收低价,又用自己的劳动日帮助人家。父亲丧期结束后,他自己建了两间小屋当作祠堂。每到年节祭祀,在这几天里,他哀伤思念,不吃不喝连粥都不喝。父亲服丧期满后,他不再吃鱼肉。在母亲面前,他假装吃一些,在自己房间里,从未随便尝过。从此直到去世,三十多年。高阳人许瑶之住在永兴,被免去建安郡丞的官职回到家,拿了一斤丝绵赠给原平。原平不接受,送回来又送过去前后几十次。许瑶之子是亲自前往说:“今年太冷了,而建安的丝绵很好,用这个来奉送给您一家上下吧。”原平于是拜谢接受了。等母亲去世,他哀伤过度身体极度消瘦,勉强才办完丧事。墓前有几十亩田,不属于原平,每到农忙月份,耕田的人常常光着身子,原平不想让人轻慢他父母的坟墓,于是变卖典当家产,高价买下这些田。在春、夏、秋三个农忙季节,他总是整好衣带,流着泪亲自耕种。每次到集市上卖东西,别人问价钱,他只说一半价,这样久了,同乡人都知道他的习惯,就按原价给他。彼此互相谦让,想买的人稍微降点价,要使价钱变得很低,然后原平才收款。他的住房低洼潮湿,于是绕屋挖沟,来疏通积水。屋旁种了点竹子,春天夜晚有人偷竹笋,原平偶然起来看见,小偷慌忙逃跑掉进了沟里。原平自己认为不能广泛施舍,致使这个人狼狈,于是在种竹地方的沟上架起小桥,让人能够通行,又采了竹笋放在篱笆外面。邻居们感到惭愧,再也没有人来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