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又政平讼理,莫先亲民,亲民之要,实归守宰。故黄霸治颍川累稔,杜畿居河东历载,或就加恩秩,或入崇辉宠。今莅民之职,自非公私必应代换者,宜遵六年之制,进获章明庸堕,退得民不勤扰。如此则下无浮谬之愆,上靡弃能之累,考绩之风载泰,槱薪之歌克昌。臣生属亨路,身渐鸿猷,遂得奉诏左右,陈愚于侧,敢露刍言,惧氛恒典。
再说,要使政事公平、诉讼清明,没有比亲近百姓更重要的了;而亲近百姓的关键,其实在于地方长官。所以黄霸治理颍川多年,杜畿担任河东太守多年,他们有的被就地加封官爵,有的被召入朝廷获得尊崇荣耀。现在担任治理百姓的官职,如果不是因为公事或个人原因必须调换的,应该遵守六年的任期制度,这样升迁时能够彰明他们的政绩优劣,离职时百姓也不会因为频繁更换官员而受到打扰。这样,下属就没有浮夸失实的过失,朝廷也没有抛弃贤能的牵累,考核政绩的风气就会安定,选拔贤才的美政就能兴盛。臣下生逢盛世,自身浸润在大道之中,得以奉诏侍奉在陛下左右,在您身边陈述愚见,冒昧地献上浅陋之言,唯恐扰乱常规法典。
〔9〕有诏庄表如此,可付外详议,事不行。其年,拜吏部尚书。庄素多疾,不愿居选部,与大司马江夏王义恭笺自陈,曰:
皇帝下诏说,谢庄的奏表所陈如此,可以交付外朝详细讨论,但事情没有施行。同年,任命谢庄为吏部尚书。谢庄向来身体多病,不愿意担任主管选举的职务,就给大司马江夏王刘义恭写信自我陈述,说:
〔10〕下官凡人,非有达概异识,俗外之志,实因羸疾,常恐奄忽,故少来无意于人间,岂当有心于崇达邪。顷年乘事回薄,遂果饕非次,既足贻诮明时,又亦取愧朋友。前以圣道初开,未遑引退,及此诸夏事宁,方陈微请。款志未伸,仍荷今授,被恩之始,具披寸心,非惟在己知尤,实惧尘秽彝序。
我是个普通凡人,并没有豁达的胸襟、超凡的见识或者脱离世俗的志向,实在是因为体弱多病,经常担心突然去世,所以从小就对世间名利没兴趣,又怎么会想着追求高官显贵呢?近年来趁着时局变动,居然贪图了一个本不该得的职位,这足够让当今圣世的人嘲笑我,也让我在朋友面前感到惭愧。之前因为圣明的治理刚刚开始,没来得及隐退,等到现在天下安定了,才想提出小小的辞职请求。可是我的心愿还没表明,就又接受了现在的任命,从受恩一开始,我就完全坦白了内心想法:不仅自己知道有错,更怕玷污了国家的典章秩序。
〔11〕禀生多病,天下所悉,两胁癖疾,殆与生俱,一月发动,不减两三,每至一恶,痛来逼心,气余如綖。利患数年,遂成痼疾,吸吸惙惙,常如行尸。恒居死病,而不复道者,岂是疾痊,直以荷恩深重,思答殊施,牵课尫瘵,以综所忝。眼患五月来便不复得夜坐,恒闭帷避风日,昼夜愍懵,为此不复得朝谒诸王,庆吊亲旧,唯被敕见,不容停耳。此段不堪见宾,已数十日,持此苦生,而使铨综九流,应对无方之诉,实由圣慈罔已,然当之信自苦剧。若才堪事任,而体气休健,承宠异之遇,处自效之途,岂苟欲思闲辞事邪!家素贫弊,宅舍未立,儿息不免粗粝,而安之若命,宁复是能忘微禄,正以复有切于此处,故无复他愿耳。今之所希,唯在小闲。下官微命,于天下至轻,在己不能不重。屡经披请,未蒙哀恕,良由诚浅辞讷,不足上感。
我天生多病,这天下人都知道。两胁有痞块病,几乎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每个月至少发作两三次,每次发作时,痛得直逼心脏,呼吸微弱得像丝线一样。这病拖了好几年,变成了顽固的老毛病,呼吸急促微弱,常常就像个行尸走肉。一直处在要死的病中却不再提起,哪里是病好了?只是因为蒙受皇恩深重,想报答特殊的恩遇,所以拖着病弱的身体,勉强承担现在的官职。眼睛从五个月前开始,晚上就不能再坐起来了,总是拉上帐子躲风避太阳,白天黑夜都迷迷糊糊的,因此不能去朝见各位王爷,也不能参加亲戚朋友的喜事和丧事,只有被皇帝召见时,才不得不去。这段时间不能见客人,已经几十天了,就这么痛苦地活着,却还要让我掌管选拔人才、处理各种诉讼,这实在是圣上仁慈没有止境,但我自己承受起来确实非常痛苦。如果我的才能能胜任职务,而且身体强健,受到特殊的宠遇,处在能报效的位置,我怎么可能会想偷闲、推掉差事呢!家里一向贫穷,房子还没盖起来,孩子们也只能吃粗粮,但我安于这样的命运,难道我是能忘记那点微薄的俸禄吗?只是因为有比这更迫切的事情,所以才没有其他愿望了。现在所希望的,只是有一点清闲。下官这条微贱的命,对天下来说微不足道,但对自己来说不能不重视。多次上书请求,没有蒙受同情宽恕,实在是因为诚意不够、口才笨拙,不能感动皇上。
〔12〕家世无年,亡高祖四十,曾祖三十二,亡祖四十七,下官新岁便三十五,加以疾患如此,当复几时见圣世,就其中煎憹若此,实在可矜。前时曾启愿三吴,敕旨云“都不须复议外出”。莫非过恩,然亦是下官生运,不应见一闲逸。今不敢复言此,当付之来生耳。但得保余年,无复物务,少得养疴,此便是志愿永毕。在衡门下有所怀,动止必闻,亦无假居职,患于不能裨补万一耳。识浅才常,羸疾如此,孤负主上擢授之恩,私心实自哀愧。入年便当更申前请,以死自固。但庸近所诉,恐未能仰彻。公恩盼弘深,粗照诚恳,愿侍坐言次,赐垂拯助,则苦诚至心,庶获哀允。若不蒙降祐,下官当于何希冀邪?仰凭愍察,愿不垂吝。
我家世代寿命不长,我的已故高祖四十岁去世,曾祖三十二岁,已故祖父四十七岁,我自己新年就三十五岁了,再加上病得这么重,还能有多少时候见到太平盛世呢?生活如此煎熬,实在值得怜悯。之前我曾上奏请求去三吴地区,圣旨说“都不需要再考虑外调”。这岂不是过分的恩典?但也是我命里不该有一丝闲逸。现在不敢再提这事,只能等来世再说了。只要能保全余生,不再有政务杂事,稍微能养养病,这就是我最终的愿望了。我住在简陋的房里,心里有什么想法,一举一动都会被知道,也不需要靠官职,只是担心没法对朝廷有一丁点补益。见识浅薄、才能一般,又瘦弱多病成这样,辜负了主上提拔任用的大恩,自己心里实在哀伤惭愧。明年我会再次提出之前的请求,拼死坚持。但我这点平庸浅近的诉说,恐怕很难上达天听。您恩德深厚,已经大致了解我的诚恳,希望有机会在您身边侍坐时,能得到您的帮助,那样我的苦衷诚心或许能得到怜悯准许。如果不能蒙您保佑,我还能指望什么呢?全靠您怜悯体察,希望不要吝惜帮助。
〔13〕三年456,坐辞疾多,免官。大明元年457,起为都官尚书,奏改定刑狱,曰:
三年的时候,他因为多次以生病为借口推辞任职,被免去了官职。大明元年,被重新起用担任都官尚书,上奏请求修改和制定刑律,说道:
〔14〕臣闻明慎用刑,厥存姬典;哀矜折狱,实晖吕命。罪疑从轻,既前王之格范;宁失弗经,亦列圣之恒训。用能化致升平,道臻恭己。逮汉文伤不辜之罚,除相坐之令,孝宣倍深文之吏,立鞫讯之法,当是时也,号令刑存。陛下践位,亲临听讼,亿兆相贺,以为无冤民矣。而比囹圄未虚,颂声尚缺。臣窃谓五听之慈,弗宣于宰物;三宥之泽,未洽于民谣。顷年军旅余弊,劫掠犹繁,监司计获,多非其实。或规免咎,不虑国患,楚对之下,鲜不诬滥。身遭鈇钅质之诛,家婴孥戮之痛,比伍同闬,莫不及罪。是则一人罚谬,坐者数十。昔齐女告天,临淄台殒;教妇冤戮,东海愆阳,此皆符变灵祗,初咸景纬。臣近兼讯,见重囚八人,旋观其初,死有余罪,详察其理,实并无辜。恐此等不少,诚可怵惕也。
我听说明察慎重地使用刑罚,这记载在周代的典籍中;怀着哀怜之心来断案,这确实发扬了吕侯的告诫。对罪行有疑问的从轻处理,这已经是前代君王的典范;宁可失于不依法典,也是历代圣贤的常训。因此能够实现教化,达到太平,道德上达到恭己无为。到了汉文帝怜悯无辜受罚,废除了连坐的法令;汉宣帝痛恨舞文弄法的官吏,建立了审讯的制度。在那个时候,法令和刑罚都保存得当。陛下登基以来,亲自审理案件,亿万百姓相互庆贺,认为没有冤民了。但近来监狱并未空虚,歌颂之声还不足。我私下认为五听的仁慈,没有在治理中宣扬;三宥的恩泽,没有在民谣中体现。近年战争遗留的弊端,劫掠仍然频繁,监司统计的捕获数量,多不符合实际。有的为了逃避责任,不顾国家祸患,在严刑拷打之下,很少不被诬陷冤枉。自身被处死,家遭株连之痛,邻居同乡,无不牵连获罪。这样一人判错,连坐的有几十人。过去齐女向天告冤,临淄台崩塌;孝妇被冤杀,东海大旱,这些都符合神灵的感应,最初都显示在天象上。我近来兼任审讯,看到重囚八人,看他们原来的案情,似乎死有余辜,但仔细考察,其实都是无辜的。恐怕这类情况不少,实在令人警惕。
〔15〕旧官长竟囚毕,郡遣督邮案验,仍就施刑。督邮贱吏,非能异于官长,有案验之名,而无研究之实。愚谓此制宜革。自今入重之囚,县考正毕,以事言郡,并送囚身,委二千石亲临核辩,必收声吞衅,然后就戮。若二千石不能决,乃度廷尉。神州统外,移之刺史;刺史有疑,亦归台狱。必令死者不怨,生者无恨。庶鬻棺之谚,辍叹于终古;两造之察,流咏于方今。臣学暗申、韩,才寡治术,轻陈庸管,惧乖国宪。
以前,长官审完囚犯以后,郡里就派督邮去复核,接着就执行死刑。督邮不过是个小官,并不比长官高明多少,空有复核的名声,却没有深入调查的实质。我认为这个制度应该改革。从今以后,凡是判了重罪的囚犯,县里审问定案后,把情况报告给郡里,同时把犯人押送过来,委托郡守亲自核对讯问,一定要让犯人无话可说、心服口服,然后再处决。如果郡守不能决断,就移交给廷尉。在京畿以外的地区,移交给刺史处理;刺史还有疑问,就交付中央的监狱。这样必定使死的人没有怨言,活的人没有遗憾。希望卖棺材的谚语永远停止叹息,而明察双方的作风在当今传颂。我对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懂得不多,治理的才能也很有限,轻率地提出这些浅陋的意见,担心违背了国家的法令。
〔16〕上时亲览朝政,常虑权移臣下,以吏部尚书选举所由,欲轻其势力。二年458,下诏曰:“八柄驭下,以爵为先;九德咸事,政典居首。铨衡治枢,兴替攸寄。顷世以来,转失厥序,徒秉国钧,终贻权谤。今南北多士,勋勤弥积,物情善否,实系斯任。官人之咏,维圣克允;则哲之美,粤帝所难。加浇季在俗,让议成风,以一人之识,当群品之诮,望沈浮自得,庸可致乎!吏部尚书可依郎分置,并详省闲曹。”又别诏太宰江夏王义恭曰:
皇上当时亲自处理朝政,常常担心权力落到臣子手里。因为吏部尚书掌管着官员的选拔,就想削弱他的权力。到了二年,皇上下诏说:“用八种权柄来驾驭臣下,爵位摆在第一位;九种品德都得到施行,政典居于首位。吏部尚书是治理国家的关键,关系到国家的兴衰。近代以来,逐渐失去了原有的秩序,白白掌握国家大权,最终招来专权的指责。现在南方北方的士人很多,功劳和勤恳积累得更多,世道人心的好坏,实际取决于这个职位。关于选官的诗篇,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公平;知人善任的美德,连帝王都觉得困难。加上末世风气浇薄,谦让议论成为风气,凭一个人的见识,去面对众人的讥讽,想要沉浮自得,怎么可能做到呢!吏部尚书可以依照郎官分别设置,并详细省减闲散的官署。”又另外下诏给太宰江夏王刘义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