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僧达屡经狂逆,上以其终无悛心,因高阇事陷之,下诏曰:“王僧达余庆所钟,早登荣观,轻险无行,暴于世谈。值国道中艰,尽室愿效,甄其薄诚,贳其鸿慝,爵遍外内,身穷荣宠。曾无在泮,食椹怀音,乃协规西楚,志扰东区,公行剽掠,显夺凶党,倚结群恶,诬乱视听。朕每容隐,思加荡雪,曾无犬马感恩之志,而炎火成燎原之势,涓流兆江河之形,遂唇齿高阇,契规苏宝,搜详妖图,觇察象纬。逮贼长临枭,余党就鞫,咸布辞狱牒,宣言虚市,犹欲隐忍,法为情屈。小丑纷纭,人扇方甚,矫构风尘,志希非觊,固已达诸公卿,彰于朝野。朕焉得轻宗社之重,行匹夫之仁。殛山诛邪,圣典所同,戮讽翦律,汉法攸尚。便可收付延尉,肃正刑书。故太保华容文昭公弘契阔历朝,绸缪眷遇,岂容忘兹勋德,忽其世祀,门爵国姻,一不贬绝。”于狱赐死,时年三十六。
王僧达多次发疯似的叛逆,皇帝觉得他根本没有悔改的意思,就借着高阇那件事给他下套,下诏说:“王僧达是祖上积德才有的福气,早年就地位显赫,但为人轻浮险恶,不守德行,被世人公开议论。赶上国家中途多难,他全家表示愿意效力,朝廷认可了他那点虚假的诚意,免了他犯下的大恶,爵位封遍朝廷内外,自己也享尽了荣华富贵。可他压根没有悔过感恩的心,反倒跟西楚的人勾结谋划,想扰乱东部地区,公然抢劫掠夺,明目张胆抢夺凶党的财物,拉拢一帮恶人,混淆视听。我每次都容忍遮掩,想给他改过的机会,他却没有一点狗马感恩的觉悟,反而像小火苗烧成燎原之势、细水流变成江河一样,跟高阇狼狈为奸,和苏宝勾搭成事,四处搜罗妖图,观测星象占卜。等贼头子被砍头,同伙都受审,他们在监狱里串供,在集市上散布言论,我仍然想忍住不追究,让法律向人情低头。但这帮小丑闹腾得越来越厉害,煽风点火,制造事端,心里有非分之想,这事已经传到公卿大臣那儿,朝廷上下都知道了。我怎么能不顾国家社稷的安危,去讲普通人的小仁小义呢?诛杀奸邪,古来圣贤的规矩都一样;惩处坏人,汉朝的法律也是这么看的。现在就把他抓起来交给廷尉,按法律严办。已故太保华容文昭公王弘,跟几朝皇帝都关系密切,深受恩宠,怎么能忘掉他的功劳和品德,不顾他的后代祭祀呢?他的门第、爵位和皇家姻亲关系,一律不贬斥断绝。”于是王僧达在狱中被赐死,死的时候三十六岁。
〔21〕子道琰,徙新安郡。前废帝即位,得还京邑。后废帝元徽中,为庐陵国内史,未至郡,卒。苏宝者,名宝生,本寒门,有文义之美。元嘉中立国子学,为《毛诗》助教,为太祖所知,官至南台侍御史,江宁令。坐知高阇反不即启闻,与阇共伏诛。
子道琰被调任到新安郡。前废帝即位后,他得以返回京城。后废帝元徽年间,他担任庐陵国内史,还没到任就去世了。苏宝,名叫宝生,原本出身寒门,有文采和义理之美。元嘉年间设立国子学,他担任《毛诗》助教,被太祖所赏识,官至南台侍御史、江宁令。因为知道高阇谋反却没有及时上报,与高阇一同被处死。
〔22〕颜竣,字士逊,琅邪临沂人,光禄大夫延之子也。太祖问延之:“卿诸子谁有卿风?”对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得臣义,跃得臣酒。”
颜竣,字士逊,是琅邪郡临沂县人,光禄大夫颜延之的儿子。太祖(宋文帝)问颜延之:“你的几个儿子中,谁继承了你风范?”颜延之回答说:“颜竣得到了我的笔法,颜测得到了我的文采,某个儿子得到了我的义理,颜跃得到了我的酒量。”
〔23〕竣初为太学博士,太子舍人,出为世祖抚军主簿,甚被爱遇,竣亦尽心补益。元嘉中,上不欲诸王各立朋党,将召竣补尚书郎。吏部尚书江湛以为竣在府有称,不宜回改,上乃止。遂随府转安北、镇军、北中郎府主簿。二十八年,虏自彭城北归,复求互市,竣议曰:“愚以为与虏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何以言其然?夷狄之欲侵暴,正苦力之不足耳。未尝拘制信义,用辍其谋。昔年江上之役,乃是和亲之所招。历稔交聘,遂求国婚,朝廷羁縻之义,依违不绝,既积岁月,渐不可诬,兽心无厌,重以忿怒,故至于深入。幸今因兵交之后,华、戎隔判,若言互市,则复开曩敝之萌。议者不过言互市之利在得马,今弃此所重,得彼下驷,千匹以上,尚不足言,况所得之数,裁不十百邪。一相交关,卒难闭绝。寇负力玩胜,骄黠已甚,虽云互市,实觇国情,多赡其求,则桀慠罔已,通而为节,则必生边虞。不如塞其端渐,杜其觖望,内修德化,外经边事,保境以观其衅,于是为长。”
颜竣最初担任太学博士和太子舍人,后来出任世祖(宋孝武帝刘骏)的抚军主簿,很受喜爱和看重,颜竣也尽心尽力地帮忙。元嘉年间,皇上不想让各位王爷各自建立朋党,准备召颜竣补任尚书郎。吏部尚书江湛认为颜竣在府中任职有口碑,不宜调换,皇上就放弃了。于是颜竣随府转任安北、镇军、北中郎府的主簿。元嘉二十八年,北魏军队从彭城北撤,又请求互市贸易,颜竣上奏说:“我认为跟北魏和亲没什么好处,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了。为什么这么说呢?胡人想侵犯掠夺,只是苦于实力不够罢了,他们从来没有被信义约束而停止过阴谋。前些年长江上的那次战役,正是和亲招来的。多年来双方互派使者,他们进而请求通婚,朝廷采取笼络的策略,犹豫不决没有彻底断绝,时间一长,渐渐掩盖不住了。他们贪得无厌,再加上怒气,所以导致了深入入侵。现在幸好战争之后,华夏和戎狄分隔开了,如果同意互市,就会重新打开以前的漏洞。主张互市的人不过说好处在于能得到马匹,现在我们放弃了自己看重的东西,得到他们那些劣等马,一千匹以上都不值得提,何况得到的数量还不到十百呢?一旦开始交易,最终很难断绝。敌人仗着兵力,玩弄胜利,骄横狡猾到极点,说是互市,实际上是在侦察我国的情况。如果多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傲慢无度;如果通过贸易来节制,就一定会产生边境麻烦。不如堵住苗头,消除他们的怨恨,对内搞好德政教化,对外加强边防事务,守住边境观察他们的空子,这样才是长远的策略。”
〔24〕初,沙门释僧含粗有学义,谓竣曰:“贫道粗见谶记,当有真人应符,名称次第,属在殿下。”竣在彭城尝向亲人叙之,言遂宣布,闻于太祖。时元凶巫蛊事已发,故上不加推治。世祖镇寻阳,迁南中郎记室参军。三十年春,以父延之致仕,固求解职,不许。赐假未发,而太祖崩问至,世祖举兵入讨。转谘议参军,领录事,任总外内,并造檄书。世祖发寻阳,便有疾,领录事自沈庆之以下,并不堪相见,唯竣出入卧内,断决军机。时世祖屡经危笃,不任咨禀,凡厥众事,竣皆专断施行。世祖践阼,以为侍中,俄迁左卫将军,加散骑常侍,辞常侍,见许。封建城县侯,食邑二千户。
起初,和尚释僧含稍微有些学问和见解,他对颜竣说:“我粗略看过一些预言书,上面说会有真命天子顺应天命,他的名字和次序,与您有关。”颜竣在彭城时曾对亲近的人说起这件事,话就这么传开了,传到了宋文帝耳中。当时太子刘劭搞巫蛊诅咒的事情已经暴露,所以文帝没有追究颜竣。孝武帝镇守寻阳时,颜竣调任南中郎记室参军。元嘉三十年春天,因为父亲颜延之退休,颜竣坚决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但没有被批准。赐假后还没出发,宋文帝逝世的消息就到了,孝武帝起兵讨伐刘劭。颜竣转任谘议参军,兼任录事,总揽内外事务,并起草檄文。孝武帝从寻阳出发时便生了病,兼任录事的官员从沈庆之以下,都不能去见他,只有颜竣能进出卧室,决断军中机要。当时孝武帝多次病危,无法亲自处理政务,所有大小事务,颜竣都独自决断执行。孝武帝登基后,任命颜竣为侍中,不久升任左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颜竣推辞散骑常侍,被允许。封为建城县侯,食邑二千户。
〔25〕孝建元年454,转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留心选举,自强不息,任遇既隆,奏无不可。其后谢庄代竣领选,意多不行。竣容貌严毅,庄风姿甚美,宾客喧诉,常欢笑答之。时人为之语曰:“颜竣嗔而与人官,谢庄笑而不与人官。”
孝建元年,颜竣调任吏部尚书,同时兼任骁骑将军。他对选拔官员这件事特别上心,自己勤奋努力从不松懈,因为受到的信任和待遇已经很优厚,所以他的奏请没有不被批准的。后来谢庄接替颜竣负责选官工作,但谢庄的想法常常没法推行。颜竣长相严肃刚硬,谢庄风度翩翩,长相俊美,有客人来吵闹抱怨,他总是笑着回应。当时的人因此编了句话:“颜竣板着脸给人官当,谢庄笑呵呵却不给人官当。”
〔26〕南郡王义宣、臧质等反,以竣普领军。义宣、质诸子藏匿建康、秣陵、湖熟、江宁县界,世祖大怒,免丹阳尹褚湛之官,收四县官长,以竣为丹阳尹,加散骑常侍。先是,竣未有子,而大司马江夏王义恭诸子为元凶所杀,至是并各产男,上自为制名,名义恭子为伯禽,以比鲁公伯禽,周公旦之子也;名竣子为辟强,以比汉侍中张良之子。
南郡王刘义宣和臧质等人造反,朝廷任命颜竣为普领军。刘义宣、臧质的儿子们躲藏在建康、秣陵、湖熟、江宁县境内,世祖(宋孝武帝)非常生气,免去了丹阳尹褚湛之的官职,逮捕了这四个县的县令,任命颜竣为丹阳尹,加授散骑常侍。在此之前,颜竣还没有儿子,而大司马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们被元凶刘劭杀害,到这时他们都各自生了男孩,皇上亲自为他们取名,给刘义恭的儿子取名为伯禽,以此比拟鲁公伯禽(周公旦的儿子);给颜竣的儿子取名为辟强,以此比拟汉代侍中张良的儿子。
〔27〕先是,元嘉中,铸四铢钱,轮郭形制,与五铢同,用费损,无利,故百姓不盗铸。及世祖即位,又铸孝建四铢。三年456,尚书右丞徐爰议曰:“贵货利民,载自五政,开铸流圜,法成九府,民富国实,教立化光。及时移俗易,则通变适用,是以周、汉俶迁,随世轻重。降及后代,财丰用足,因条前宝,无复改创。年历既远,丧乱屡经,堙焚剪毁,日月销减,货薄民贫,公私俱困,不有革造,将至大乏。谓应式遵古典,收铜缮铸,纳赎刊刑,著在往策,今宜以铜赎刑,随罚为品。”诏可。铸钱形式薄小,轮廓不成。于是民间盗铸者云起,杂以铅锡,并不牢固。又剪凿古钱,以取其铜,钱转薄小,稍违官式。虽重制严刑,民吏官长坐死免者相系,而盗铸弥甚,百物踊贵,民人患苦之。乃立品格,薄小无轮郭者,悉加禁断。
在此之前,元嘉年间,铸造四铢钱,它的轮廓形状和五铢钱相同,但铸造费用高有损耗,没什么利润,所以百姓不私自铸造。等到世祖即位后,又铸造了孝建四铢钱。孝建三年,尚书右丞徐爰上书议论说:“重视货币以利民生,这记载在五政当中;开放铸币使其流通,法规由九府制定;人民富裕国家充实,教化树立文明光大。时代改变风俗变化,就得变通适用,所以周朝、汉朝都曾变更币制,根据时代需要调整轻重。到了后代,财政丰足,就沿袭前朝钱币,不再改创。但年岁久远,经历多次战乱,钱币被埋没、焚烧、剪损、破坏,日渐减少,货币轻薄人民贫穷,公私都陷入困境,如果不进行改革铸造,将会导致极度匮乏。我认为应当遵循古代制度,收集铜料修整铸造,允许用铜赎罪、减省刑罚,这些记载在过去的典籍中,现在应该用铜来赎罪,根据刑罚轻重定出等级。”皇帝下诏同意。但铸造的钱币形式薄小,轮廓不完整。于是民间私自铸钱的人蜂拥而起,在铜中掺杂铅锡,钱币并不牢固。又剪凿古钱来获取铜料,钱币变得更加薄小,逐渐偏离官方样式。虽然制定了严刑峻法,百姓、吏员和官员因此获罪被处死或免职的一个接一个,但私自铸钱更加厉害,各种物价飞涨,人民对此感到痛苦。于是订立标准,对于薄小没有轮廓的钱,一律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