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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七十五·列传第三十五

宋书 · 目录

〔11〕初,僧达为太子洗马,在东宫,爱念军人朱灵宝,及出为宣城,灵宝已长,僧达诈列死亡,寄宣城左永之籍,注以为己子,改名元序,启太祖以为武陵国典卫令,又以补竟陵国典书令,建平国中军将军。孝建元年454春,事发,又加禁锢。上表陈谢云:“不能因依左右,倾意权贵。”上愈怒。僧达族子确年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确叔父休为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复往。僧达大怒,潜于所住屋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别,因杀而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呵乃止。御史中丞刘瑀奏请收治,上不许。

当初,王僧达担任太子洗马,在东宫做事,他特别喜欢一个叫朱灵宝的军人。等到他外调做宣城太守时,朱灵宝已经长大成人,王僧达就谎报朱灵宝死了,把他挂在宣城人左永的户籍底下,注明是自己的儿子,改名叫元序,然后上书太祖,让他当了武陵国的典卫令,后来又补任竟陵国的典书令、建平国的中军将军。孝建元年春天,事情败露,王僧达又被软禁起来。他上表谢罪说:“我没能依靠身边的亲信,去讨好权贵。”皇上听了更生气了。王僧达同族的侄子王确年纪轻轻,长得很好看,王僧达跟他私下里关系很好。王确的叔父王休做永嘉太守,要带着王确去任上,王僧达想强留王确,王确知道他的心思,就躲着不再去找他。王僧达气得不行,偷偷在住房后面挖了个大坑,想骗王确来告别,趁机把他杀掉埋了。他的堂弟王僧虔知道了这个计划,喝止了他,事情才算完。御史中丞刘瑀上奏要求逮捕法办王僧达,皇上没有同意。

〔12〕孝建三年456,除太常,意尤不悦。顷之,上表解职,曰:

孝建三年,他被任命为太常,心里特别不高兴。没过多久,他就上奏章请求辞职,说:

〔13〕臣自审庸短,少阙宦情,兼宿抱重疾,年月稍甚,生平素念,愿闲衡庐。先朝追远之恩,早见荣齿。曩者以亲贫须养,黾勉从禄,解褐后府,十有余旬。俄迁舍人,殆不朝直。实无缘坐阅宸宠,尸爵家庭,情计二三,屡经闻启,终获允亮,赐反初服。还私未用,又擢为洗马,意旨优隆,其令且拜,许有郡缺,当务处置。会琅邪迁改,即蒙敕往反神翰,慈诱殷勤,令装成即自随。灵宝往年沦覆长溪,因彼散失,仰感沉恩,俯铭浮宠。臣衅积祸并,仍丁艰罚,聊及视息,即蒙逮问,具启以奉营情事,负举猥多。赐莅宣城,极其穷踬。仲春移任,方冬便值虏南侵。臣忝同肺腑,情为义动,苦求还都,侍卫辇毂。至止之日,戎旗已搴。在郡虽浅,而贪得分了,方拂农衣,还事耕牧,宣城民庶,诣阙见请。尔时敕亡从兄僧绰宣见留之旨。暗疾寡任,野心素积,仍附启苦乞且旋任。还务未期,亡兄臣锡奄见弃背,启解奔赴,赐带郡还都,曾未淹积,复除义兴。

我自认为才能平庸短浅,从小缺乏做官的志向,加上长期患有重病,时间一长就更严重了。我平生一直希望能在简陋的住处过闲居生活。先朝追念以往的恩情,让我很早就进入仕途。从前因为亲人贫困需要奉养,我勉强出来做官,脱去布衣进入官场,先在后府任职,干了一百多天。不久升任舍人,几乎不用上朝值班。我实在没有资格白白享受皇帝的恩宠,在家里空占着爵位,心里反复考虑,几次三番上书请求辞官,最终获得允许,赐我还乡。回乡还没安顿好,又被提拔为太子洗马,圣旨非常优厚,让我暂且接受任命,承诺等有郡守空缺时,会妥善安排。恰好遇到琅邪郡有人事调动,我立刻奉命往返处理文件,皇帝慈爱地给予教诲,命我整装完毕后随行。灵宝这件物品在长溪覆没丢失,因此散失了。我向上感念深重的皇恩,向下铭记这浮浅的宠遇。我罪孽积深,祸患连连,接着又遭逢父母的丧事,刚能自己料理事务,就受到朝廷的追究问罪,我详细上报了办理丧事的情况,背负的罪责很多。后来被派去治理宣城郡,处境极其艰难困顿。仲春二月调到那里,到了冬天就赶上敌军南侵。我愧为皇室宗亲,内心被义气所感动,苦苦请求返回京城,护卫皇帝的车驾。到达京城那天,敌军的旗帜已经高高举起。在宣城任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贪图能分得清楚职责,正打算脱下官服,回去从事农耕畜牧,宣城的百姓却到朝廷请求留任我。当时皇帝命令我已故的堂兄僧绰传达挽留我的旨意。我有暗疾不能胜任,加上向来有隐居的志向,于是又附上奏章苦苦请求暂且回任所。回任还没满一年,我的兄长王锡忽然去世,我请求解职奔赴丧事,皇帝允许我带着郡守身份回到京城,没过多久,又任命我为义兴郡守。

〔14〕臣自天飞海泳,岂假鳞翼,徒思横施,与日而深。自处官以来,未尝有涓毫之积,羸疾暗疚,又无人一诺。而性狎林水,偏爱禽鱼,议其所托,动乖治要。故收崖敛分,无忘俄顷,实由有待难供,上装未立,东郡奉轻,西陕禄重。具陈蕲恳,备执初愿,气置江、湘远郡,一二年中,庶反耕之日,粮药有寄。即蒙亮许,当赐矜擢。

我本来就能像鸟飞鱼游一样自由,哪里需要借助翅膀和鱼鳍呢?只是空想着要把才能施展出来,这种心思随着时间一天天加深。自从做官以来,从来没有一点积蓄,身体瘦弱多病,内心暗暗愧疚,而且也没有一个人给我承诺过什么。我生性喜欢山林水泽,特别偏爱飞禽游鱼,说到自己寄托的志向,总是和治理国家的要务相违背。所以我收起棱角,安分守己,时刻都不忘记自己的本分。实在是因为有所期待却难以满足,行装还没准备好,东郡的俸禄太少,西陕的俸禄又太多。我详细地陈述自己恳切的心情,始终坚持当初的愿望,希望能把我安置在江、湘一带的偏远郡县,一两年之内,或许等到我回乡耕田的时候,粮食和药品能有个着落。如果承蒙您谅解批准,那就请您赐予我怜悯和提拔。

〔15〕遭逢厄运,天地崩离,世蒙圣朝门情之顾,及在臣身,复荷殊识,义虽君臣,恩犹父子。臣诚庸蔽,心过草木,奉讳之日,不觉捐身。单躯弱嗣,千里共气,继罹凶涂,动临危尽,生微朝露,不察如丝,信顺所扶,得获全济,再见天地,重睹三光。于时兄子僧亮等幽窘丑逆,尽室狱户,山川险阻,吉凶路塞,悠远之思,谁能勿劳。尝胆濡足,是其公愿,分心挂腹,实亦私苦。

遭遇厄运,感觉天崩地裂一样。我们世代蒙受朝廷的关照,到了我身上,又得到特别的赏识,名义上是君臣,但恩情就像父子。我实在是个平庸糊涂的人,心性还不如草木,在为先帝服丧的日子里,不自觉地想死。我一个人带着弱小的后代,相隔千里但气息相连,后来又遇到凶险,动不动就性命不保。生命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细得像丝线,靠着诚信和顺从才得以保全,重新见到天地和日月星光。那时候,我哥哥的儿子僧亮他们被关押在叛逆的地方,全家都进了监狱,山川阻隔,吉凶消息都不通,这种深远的思念,谁能不操心呢?吃苦耐劳是大家的愿望,而牵肠挂肚却是我个人的痛苦。

〔16〕幸属圣武,克复大业,宇宙廓清,四表靖晏。臣父子叔侄,同获泰辰,造情追寻,归骨之本,欲以死明心,误有余辰;情愿已展,避逆向顺,终古常节,智力无效,有何勋庸,而频烦恩荣,动逾分次。但忽病之日,不敢固辞,故吞诉于鹊渚,饮愧于新亭。及元凶既殄,人神获乂,端右之授,即具陈请。天慈优渥,每越常伦,南蛮、护军,旬月私授。臣三省非分,必致孤负,居常轻任,尚惧网墨,况参要内职,承宠外畿,其取覆折,不假识见。故披诚启诉,表疏相属,或乞轻高就卑,或愿以闲易要,言誓致苦,播于辞牍,诚知固陋,当触明科。去岁往年,累犯刑禁,理无申可,罪有恒典,虚秽朝序,惭累家业,臣甘其终,物议其尽。陛下弃其身瑕,矜其贵戚,迂略法宪,曲相全养。臣一至之感,口此何忘。利伊恩升,加以今位,当时震惊,收足失所,本忘闲情,不敢闻命。内虑于己,外访于亲,以为天地之仁,施不期报,再造之恩,不可妄属。故洗拂灰壤,登沐膏露,上处圣泽,下更生辰,合芳离蜕,遐迩改观。但偷荣托幸,忽移此岁,自见妨长,转不可宁,宜其沈放,志事俱尽。

我有幸遇到圣明英武的君主,能够恢复大业,天下清平,四方安定。我们父子叔侄一同享受太平盛世,我怀着深情追溯自己的根本——归葬故土的初心,本想以死明志,却错过了时机;如今心愿已经实现,我选择避开叛逆、归顺正道,这本来就是千古不变的节操,我的智慧和力量起不了什么作用,哪有什么功劳,却频繁承受恩宠荣耀,动不动就超出本分。只是当初生病的时候,不敢坚决推辞,所以在鹊渚那里忍痛倾诉,在新亭抱着愧疚喝酒。等到元凶被除掉,人神都得以安宁,朝廷授予我端右的官职,我立刻详细陈情请求辞让。陛下天恩优厚,每次都超越常规,南蛮、护军这样的职位,短时间内就私下授给我。我多次反省自己并不配这些职位,一定会辜负期望,平时担任轻闲的职务尚且害怕出错,何况参与朝廷要职、在外畿承受恩宠呢,那样必然导致倾覆失败,不用智者指点也看得清楚。所以我诚恳地剖白心迹、上表陈诉,奏章接连不断,有时请求辞去高职、担任低职,有时愿意用闲职换掉要职,言语誓言极其恳切痛苦,全都写在奏章里,我确实知道自己见识浅陋,必然会触犯明确的法条。去年和前年,我多次触犯刑律,按理说没有申诉的余地,罪有常法处置,白白玷污朝廷的秩序,惭愧连累家业,我甘心接受最终结局,舆论也会清算一切。陛下却抛弃我的瑕疵,怜悯我身为贵戚,迂曲地忽略法律,曲意保全养护我。我一旦受到这样的恩遇,嘴上怎能忘记。仰赖恩德升迁,又加上现在的职位,当时我震惊得手足无措,本来已经忘了闲适之心,不敢接受命令。我内心自我思量,又对外咨询亲友,认为天地的大仁,施恩不图回报,而再造之恩,更不可胡乱接受。所以就像从灰土中被洗刷出来,得以沐浴甘露,上承圣恩,下改生辰,像是合着芳香脱离蜕壳,远近之人都对我刮目相看。但我只是偷取荣耀、依靠侥幸,忽然又过了一年,自己感觉妨碍长久安宁,反而更加不得宁静,应该沉沦放逐,让志向和事业都到此结束。

〔17〕伏愿陛下承太始之德,加成物之恩,及臣狂蔽未至,得于荣次自引,圣朝厚终始之惠,孤臣保不泯之泽。夫让功为高,臣无功而让;专素为美,臣荣采已积。以是求退,诚亦可愍。又妻子为居,更无余累,婢仆十余,粗有田入,岁时是课,足继朝昏。兼比日眩瞀更甚,风虚渐剧,凑理合闭,荣卫惛底,心气忡弱,神志衰散,念此根疵,不支岁月。公私诚愿,宜蒙谅许,乞徇余辰,以终琐运。白水皎日,不足为譬,愿垂矜鉴,哀申此请。

我恳请陛下您能秉承天地初开的大德,赐予我成就万物的恩惠,趁我狂妄无知还没到极点,能在这个荣耀的职位上自己请求退休,朝廷施予我始终如一的厚恩,让我这个孤臣保全这份永不磨灭的恩泽。推让功劳是高尚的,但我没有功劳却要退让;独守清贫是美德,但我的荣耀和官位已经积累很多。用这样的理由请求退隐,也确实值得怜悯。再说我妻子儿女安守家园,再没有别的拖累,有十几个奴婢仆人,大致有些田产收入,按时交纳税粮,足够维持日常生计。加上近来头昏眼花越来越厉害,风湿虚弱的毛病渐渐加重,皮肤毛孔闭合,体内荣卫之气混乱衰竭,心气虚弱不宁,精神恍惚散乱,想到这些病根,估计支撑不了多少日子。无论从公从私看,确实希望您能体谅答应,请让我度过剩余的时光,了结这琐碎的命运。白水黄河、明亮太阳,都不足以拿来作比喻,希望您能垂怜明察,哀悯地批准我的请求。

〔18〕僧达文旨抑扬,诏付门下。侍中何偃以其词不逊,启付南台,又坐免官。顷之,除江夏王义恭太傅长史、临淮太守,又徙太宰长史,太守如故。大明元年457,迁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以归顺功,封宁陵县五等侯。二年458,迁中书令。

王僧达写的奏章措辞抑扬,含有褒贬之意,孝武帝下诏交给门下省处理。侍中何偃认为他言语不恭顺,就启奏把案子交付南台审理,王僧达因此又被免官。不久,他被任命为江夏王刘义恭的太傅长史、临淮太守,后又调任太宰长史,仍然兼任临淮太守。大明元年,升任左卫将军,兼太子中庶子。因为归顺朝廷的功劳,被封为宁陵县五等侯。大明二年,升任中书令。

〔19〕先是,南彭城蕃县民高阇、沙门释昙标、道方等共相诳惑,自言有鬼神龙凤之瑞,常闻箫鼓音,与秣陵民蓝宏期等谋为乱。又要结殿中将军苗允、员外散骑侍郎严欣之、司空参军阚千纂、太宰府将程农、王恬等,谋克二年八月一日夜起兵攻宫门,晨掩太宰江夏王义恭,分兵袭杀诸大臣,以阇为天子。事发觉,凡党与死者数十人。

在这之前,南彭城蕃县百姓高阇、僧人释昙标、道方等人一起互相欺骗迷惑大家,自己说有鬼神和龙凤出现的祥瑞征兆,经常听到吹箫打鼓的声音,他们与秣陵百姓蓝宏期等人密谋造反。又勾结了殿中将军苗允、员外散骑侍郎严欣之、司空参军阚千纂、太宰府的将领程农、王恬等人,计划在孝建二年八月一日夜里起兵攻打宫门,清晨突袭太宰江夏王刘义恭,然后分兵袭击杀死各个大臣,立高阇为天子。事情被发觉,一共同党被处死的有几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