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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六十八·列传第二十八

宋书 · 目录

〔10〕盖闻哲王不逆切旨之谏,以博闻为道;人臣不忌歼夷之罚,以尽言为忠。是故周昌极谏,冯唐面折,孝惠所以克固储嗣,魏尚所以复任云中。彼二臣岂好逆主干时,犯颜违色者哉!又爰盎之谏孝文曰:“淮南王若道遇疾死,则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文帝不用,追悔无及。臣草莽微臣,窃不自揆,敢抱葵藿倾阳之心,仰慕《周易》匪躬之志,故不远六千里,愿言命侣,谨贡丹愚,希垂察纳。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会拒绝急切忠诚的劝谏,以此扩大自己的见闻;做臣子的也不害怕杀头的惩罚,只求能畅所欲言地表达忠诚。因此,周昌极力劝谏,冯唐当面批评,汉惠帝才能稳固太子的地位,魏尚才能重新担任云中太守。这两位大臣难道是喜欢违逆君主、触犯龙颜的人吗?还有,爰盎劝谏汉文帝说:“如果淮南王在路上生病死了,那么您就落下了杀害弟弟的名声,那可怎么办?”汉文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本是一个草野小臣,私下里不自量力,敢怀着像葵花和豆叶向阳那样的忠心,仰慕《周易》中不顾自身的精神,所以不远六千里,愿意与同伴一起,谨慎地献上我的一片赤诚和愚见,希望您能考虑采纳。

〔11〕伏惟陛下躬执大象,首出万物,王化咸通,三才必理,辟天人之路,开大道之门,搜殊逸于岩穴,招奇英于侧陋,穷谷无白驹之倡,乔岳无遗宝之嗟,岂特罗飞翮于垂天,网沈鳞于溟海。况于彭城王义康,先朝之爱子,陛下之次弟哉!一旦黜削,远送南服,恩绝于内,形隔于远,躬离明主,身放圣世,草莱黔首,皆为陛下痛之。

陛下您亲自掌握着世间的大道,位居万物之上,您的教化畅通天下,天、地、人三才都治理得井井有条。您开辟了天人之间的道路,开启了大道的大门。从深山幽谷中搜寻隐逸的贤才,从卑微的角落招揽奇特的英才,使得深谷中没有被遗漏的白驹那样的贤人,高山没有遗珠之叹。这岂止是网罗天上的飞鸟、海底的游鱼呢?更何况彭城王刘义康,他是先朝皇帝的爱子,是陛下您的亲弟弟啊!如今一下子被贬黜削爵,远远地送到南方边远之地,在朝廷内断绝了恩宠,在远方隔绝了形迹,亲自离开英明的君主,自身被流放在圣明的时代,平民百姓都为您感到痛心。

〔12〕臣追惟景平、元嘉之衅,几于危殆,三公托以兴废之宜,密怀不臣之计,台辅伺隙于京甸,强楚窥窬于上流,或莹恶而窥国或显逆而陵主,有生之所惴恐,神祇之所忿忌也。赖宗社灵长,庙算流远,洒涤尘埃,歼馘丑类,氛雾时靖,四门载清。当尔之时,义康岂不预参皇谋,均此休否哉。且陛下旧楚形胜,非亲勿居,遂以骠骑之号,任以藩夏之重,抚政南郢,绥民遏寇,播皇宋之泽,以洽幽荒。陛下之润,被之九有,岂直南荆之民沾渥而已焉。遂召之以宰辅,又寄之以和味,既居三事,又牧徐、扬,所以幽显齐欢,人神同忭。莫不言陛下授之为得,义康受之为是也。今如何信疑貌之似,阙兄弟之恩乎?若有迷谬之愆,可责之罪,正可数之以善恶,导之以义方。且庐陵王往事,足以知今,此乃陛下前车之殷鉴,后乘之灵龟也。夫曾子之不杀,忠臣之笃譬;二告而犹织,仁王之令范。故《诗》云“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又云兄弟虽阋,不废亲也。《尚书》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可以亲百姓,兄弟安可弃乎!

我追想景平、元嘉年间发生的祸乱,国家几乎到了危险的边缘。当时的三公假借讨论兴废事宜,暗地里却怀着不臣服的心思,朝廷大臣在京城附近窥探机会,强横的楚国势力在上游虎视眈眈,有的暗藏祸心窥探国家,有的公然叛逆欺凌君主,这是所有活人害怕、神灵愤恨的事。幸好祖宗社稷福运长久,朝廷的谋略长远,扫清了污浊,消灭了丑类,凶险的迷雾终于平息,四方得以安定。在那个时候,义康难道不是参与了皇家的决策,共同分担了这些吉凶吗?再说陛下在旧楚之地占有险要的地形,不是至亲不能驻守,所以用骠骑将军的名号,把藩屏华夏的重任托付给他,让他治理南郢,安抚百姓、抵御贼寇,传播皇宋的恩泽,覆盖到边远地区。陛下的润泽遍及天下,哪里只是南荆的百姓沾受恩惠呢?于是又召他入朝担任宰辅,把调和鼎鼐的职责交给他,他既身居三公的高位,又管理徐州、扬州,因此阴间阳间都欢欣,人和神都喜悦。没有人不说陛下授予得恰当,义康接受得正确。如今为什么相信表面的猜疑,断绝兄弟的情分呢?如果他有迷乱错误的过失、可以责备的罪过,正可以用善恶来教训他,用正道来引导他。而且庐陵王的前事,足以明白今天的道理,这就是陛下前面的车子留下的深刻教训,可以作为后面车子的灵验占卜。曾子不杀人的例子,是忠臣诚信的比喻;两次报告而仍织布,是仁王的好榜样。所以《诗经》说“不要相信别人的话,那些人实在不可信”,又说“兄弟虽然相争,但不废弃亲情”。《尚书》说:“能够彰显美好的德行,来亲近九族。”九族已经和睦,就可以亲近百姓,兄弟怎么可以抛弃呢!

〔13〕臣伏愿陛下上寻往代黜废之祸,下惟近者谗言之衅。庐陵王既申冤魂于后土,彭城王亦弭疑愆于宋京,岂徒皇代当今之计,盖乃良史万代之美也。且谄谀难辨,是非易黩,福始祸先,古人所畏。故爱身之士,自为己计,莫不结舌杜口,孰肯冒忌干主哉!臣以顽昧,独献微管,所以勤勤恳恳,必诉丹诚者,实恐义康年穷命尽,奄忽于南,遂令陛下有弃弟之责。臣虽微贱,窃为陛下羞之。况书言记事,史岂能屈典谟而讳哉。脱如臣虑,陛下恨之何益。扬子云曰:“获福之大,莫先于和穆;遘祸之深,莫过于内难。”每服斯言,以为警戒。矧今睹王室大事,岂得韬笔默尔而已哉。臣将恐天下风靡,离间是惧,遂令宇内迁观,民庶革心,欲致康哉,实为难也。

我恳请陛下向上看历史上被罢黜废黜的灾祸,向下思考近来谗言引发的祸端。庐陵王已经在地神那里申明了冤魂,彭城王也在刘宋都城消除了怀疑和罪责,这不仅是当今皇朝的当务之急,更是史书上流传万代的美谈。况且谄媚阿谀的人难以分辨,是非容易混淆,福与祸的开端,是古人所畏惧的。所以爱惜自身的人为自己打算,没有不闭口不言的,谁肯冒着触犯君主的忌讳去进言呢?我凭借愚昧,独自进献一点浅陋的见解,之所以如此勤恳,一定要倾诉我的赤诚,实在是因为担心义康寿命将尽,突然死在南方,从而让陛下背上抛弃弟弟的责备。我虽然地位卑微,私下也为陛下感到羞耻。况且史书记载事情,史官怎能歪曲经典来隐讳呢?如果真如我所忧虑的那样,陛下后悔又有什么益处?扬雄说:‘获得最大的福分,没有比和睦更重要的;遭受最深的灾祸,没有比内部祸乱更严重的。’我常常佩服这句话,把它作为警戒。何况现在亲眼看到王室的大事,怎么能搁笔沉默呢?我恐怕天下人随风倒伏,害怕离间,从而让国内百姓改变看法,民众改变心意,想要达到太平安康的局面,实在困难啊。

〔14〕陛下徒云恶枝之宜伐,岂悟伐柯之伤树,乃往古之所悲,当今所宜改也。陛下若荡以平听,屏此猜情,垂讯刍荛之谋,曲察狂瞽之计,一发非意之诏,逮访博古之士,速召义康返于京甸,兄弟协和,君臣缉穆,息宇内之讥,绝多言之路,如是则四海之望塞,谗说之道消矣。何必司徒公、扬州牧,然后可以安彭城王哉!若臣所启违宪,于国为非,请即伏诛,以谢陛下。虽复分形赴镬,煮体烹尸,始愿所甘,岂不幸甚!

陛下您只说讨厌的枝条应当砍掉,却哪里想到砍斧柄也会损伤树木?这正是古代所悲痛的事,也是当今应当改正的。陛下如果您能心平气和地听取意见,放下这些猜忌的情绪,虚心去问问普通百姓的想法,仔细体察我这种浅陋的计策,发出一道出人意料的诏书,赶快寻访博古通今的士人,迅速把义康召回京城附近,兄弟和睦,君臣安宁,平息天下人的讥讽,断绝多嘴多舌的途径。这样一来,天下人的期望就满足了,谗言的路也就堵死了。何必要封司徒公、扬州牧这样的大官,才能让彭城王安心呢?如果臣的启奏违反了朝廷的法度,对国家有害,那就请立即处死我,向陛下谢罪。就算是被分尸下油锅,煮成肉酱,也是我甘心愿意的,岂不是幸运得很吗?

〔15〕表奏,即收付建康狱,赐死。

皇帝看到奏章后,立即下令将他逮捕关进建康监狱,并赐他自杀。

〔16〕会稽长公主,于兄弟为长,太祖至所亲敬。义康南上后,久之,上尝就主宴集甚欢,主起再拜稽颡,悲不自胜。上不晓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车子岁暮,必不为陛下所容,今特请其生命。”因恸哭。上流涕,举手指蒋山曰:“必无此虑。若违今誓,便负初宁陵。”即封所饮酒赐义康,并书曰:“会稽姊饮宴忆弟,所余酒今封送。”车子,义康小字也。

会稽长公主是兄弟姐妹中年龄最大的,太祖(宋文帝刘义隆)对她非常亲近和尊敬。刘义康被贬到南方以后,过了很久,皇帝曾到公主那里宴饮聚会,气氛十分欢快。公主突然起身,两次跪拜磕头,悲伤得不能自已。皇帝不明白她的意思,亲自起身扶她。公主说:“车子(刘义康的小名)年纪大了,一定不会被您容下,我今天特地请求保全他的性命。”于是痛哭起来。皇帝流着泪,抬起手指着蒋山(钟山)说:“绝不要有这种顾虑。如果我违背今天的誓言,就辜负了先帝(初宁陵是宋武帝刘裕的陵墓)。”随即把喝剩下的酒封装起来赐给刘义康,并附上一封信说:“会稽姐姐饮宴时想念弟弟,剩余的酒现在封好送去。”车子,是刘义康的小名。

〔17〕二十二年445,太子詹事范晔等谋反,事逮义康,事在《晔传》。有司上曰:“义康昔擅国权,恣心凌上,结朋树党,苞纳凶邪。重衅彰著,事合明罚。特遭陛下仁爱深至,敦惜周亲,封社不削,爵宠无贬。四海之心,朝野之议,咸谓皇德虽厚,实挠典刑。而义康曾不思此大造之德,自出南服,诡饰情貌,外示知惧,内实不悛。穷好极欲,干请无度。圣慈含弘,每不折旧,矜释屡加,恩畴已往。而阴敦行李,方启交通之谋,潜资左右,以要死士之命。崎岖伺隙,不忘窥窬。时犹隐忍,罚止仆侍。狂疾之性,永不惩革,凶心遂成,悖谋仍构。远投群丑,千里相结,再议宗社,重窥鼎祚。赖陛下至诚感神,宋历方永,故奸事昭露,罪人斯得。周公上圣,不辞同气之刑;汉文仁明,无隐从兄之恶。况义康衅深二叔,谋过淮南,背亲反道,自弃天地。臣等参议,请下有司削义康王爵,收付廷尉法狱治罪。”诏特宥大辟。于是免义康及子泉陵侯允、女始宁、丰城、益阳、兴平四县主为庶人,绝属籍,徙付安成郡。以宁朔将军沈邵为安成公相,领兵防守。义康在安成读书,见淮南厉王长事,废书叹曰:“前代乃有此,我得罪为宜也。”

元嘉二十二年,太子詹事范晔等人谋反,事情牵连到刘义康,详细情况记载在《范晔传》中。有关部门上奏说:“刘义康以前独揽国家大权,任意欺侮皇上,结交朋党,包纳凶恶之人。重大的罪行已经很明显,理应受到公开惩罚。只是由于陛下仁爱深厚,顾惜皇族亲戚,才没有削减他的封地,没有降低他的爵位和宠爱。天下人心和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认为皇上的恩德虽然深厚,但实际上扰乱了国家的法律。然而刘义康竟然不思考这份大恩,自从出京到南方藩镇,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外表假装知道畏惧,内心却不知悔改。他追求极度的享乐,无节制地请求。陛下仁慈包容,常常不追究过去的过错,多次加以怜悯释放,恩惠覆盖以往。但他却暗中厚待使者,开始勾结的阴谋,秘密资助身边的人,以招募敢死之士。辗转寻找机会,不忘觊觎皇位。当时陛下还隐忍,只惩罚了他的仆从。他疯狂的本性始终不改,凶恶之心终于形成,再次构造叛逆阴谋。他远远地联络一群丑类,千里勾结,再次图谋国家,重新觊觎帝位。依赖陛下至诚感动神灵,宋朝国运长久,所以奸邪事情败露,罪人得以抓获。周公是上圣,不避讳对兄弟用刑;汉文帝仁爱英明,不隐瞒堂兄的罪恶。何况义康的罪过比管叔、蔡叔更深,阴谋超过淮南王,背弃亲人违反天道,自绝于天地。我们参议,请求下令有关部门削去义康的王爵,逮捕交给廷尉依法审判定罪。”下诏特别宽宥了死刑。于是将刘义康和他的儿子泉陵侯刘允、女儿始宁、丰城、益阳、兴平四位县主免为平民,断绝皇族属籍,流放到安成郡。任命宁朔将军沈邵为安成公相,领兵防守。刘义康在安成读书,看到淮南厉王刘长的事迹,放下书感叹说:“前代竟然有这样的事,我犯罪受罚是应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