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义熙五年409,吴兴武康县民王延祖为劫,父睦以告官。新制,凡劫身斩刑,家人弃市。睦既自告,于法有疑。时叔度为尚书,议曰:“设法止奸,本于情理,非谓一人为劫,阖门应刑。所以罪及同产,欲开其相告,以出为恶之身。睦父子之至,容可悉共逃亡,而割其天属,还相缚送,螫毒在手,解腕求全,于情可愍,理亦宜宥。使凶人不容于家,逃刑无所,乃大绝根源也。睦既纠送,则余人无应复告,并全之。”后为金紫光禄大夫,吴郡太守,加秩中二千石。太保王弘称其清身洁己。元嘉八年431,卒。
义熙五年,吴兴郡武康县百姓王延祖犯了抢劫罪,他的父亲王睦向官府告发。按照当时的新法令,凡是抢劫的本人处斩刑,家人也要在市场处死示众。王睦既然是自己告发,在法律上就存在疑问。当时叔度担任尚书,议论说:‘制定法令禁止奸邪,根本在于情理,不是说一个人抢劫,全家都要受刑。之所以要连坐亲属,是想打开互相告发的门路,以便引出作恶的人。王睦父子关系最为亲密,本来可以一起逃亡,却割舍了天性亲情,反而把儿子捆绑送官,这好比毒虫咬在手,砍掉手腕来保全性命,于情值得怜悯,于理也应该宽宥。这样使凶恶的人在家不被容留,逃刑没有地方,才是从根本上断绝了根源。王睦既然已经纠举送官,那么其余的人都不应该再被追究,全部保全他们。’后来叔度担任金紫光禄大夫、吴郡太守,加俸中二千石。太保王弘称赞他清廉自律、自身清白。元嘉八年,去世。
〔12〕尚之少时颇轻薄,好摴蒱,既长折节蹈道,以操立见称。为陈郡谢混所知,与之游处。家贫,起为临津令。高祖领征南将军,补府主簿。从征长安,以公事免,还都。因患劳疾积年,饮妇人乳,乃得差。以从征之劳,赐爵都乡侯。少帝即位,为庐陵王义真车骑咨议参军。义真与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不协,每有不平之言,尚之谏戒,不纳。义真被废,入为中书侍郎。太祖即位,出为临川内史,入为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左卫将军,父忧去职。服阕,复为左卫,领太子中庶子。尚之雅好文义,从容赏会,甚为太祖所知。十二年435,迁侍中,中庶子如故。寻改领游击将军。
尚之小时候很轻浮,喜欢玩樗蒲这种赌博游戏,长大后改变了原来的行为走上正道,凭借操守立身而被人称道。他被陈郡的谢混赏识,和他交游相处。家里贫穷,被起用为临津县令。高祖刘裕担任征南将军时,补任他为府中主簿。跟随高祖征讨长安,因公事被免职,回到都城。因为患了多年的劳病,喝妇人的乳汁才得以痊愈。因为随从征战的功劳,被赐爵都乡侯。少帝即位后,担任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咨议参军。刘义真与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人不和,常常有不平之言,尚之规劝告诫他,不被采纳。刘义真被废后,他入朝担任中书侍郎。太祖宋文帝即位后,他出京任临川内史,回京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左卫将军,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服丧期满,再次担任左卫将军,兼领太子中庶子。尚之一向喜好文章义理,从容地欣赏领会,很被太祖了解。元嘉十二年,升任侍中,仍兼太子中庶子。不久改任兼领游击将军。
〔13〕十三年436,彭城王义康欲以司徒左长史刘斌为丹阳尹,上不许。乃以尚之为尹,立宅南郭外,置玄学,聚生徒。东海徐秀、庐江何昙、黄回、颍川荀子华、太原孙宗昌、王延秀、鲁郡孔惠宣,并慕道来游,谓之南学。女适刘湛子黯,而湛与尚之意好不笃。湛欲领丹阳,乃徙尚之为祠部尚书,领国子祭酒。尚之甚不平。湛诛,迁吏部尚书。时左卫将军范晔任参机密,尚之察其意趣异常,白太祖宜出为广州,若在内衅成,不得不加以鈇钺,屡诛大臣,有亏皇化。上曰:“始诛刘湛等,方欲超升后进。晔事迹未彰,便豫相黜斥,万方将谓卿等不能容才,以我为信受谗说。但使共知如此,不忧致大变也。”晔后谋反伏诛,上嘉其先见。国子学建,领国子祭酒。又领建平王师,乃徙中书令,中护军。
元嘉十三年,彭城王刘义康想任命司徒左长史刘斌为丹阳尹,皇上没有同意。于是任命何尚之为丹阳尹。何尚之在南城外建造宅邸,设立玄学,聚集学生。东海郡的徐秀、庐江郡的何昙、黄回、颍川郡的荀子华、太原郡的孙宗昌、王延秀、鲁郡的孔惠宣,都仰慕道学前来游学,这所学校被称为南学。何尚之的女儿嫁给了刘湛的儿子刘黯,但刘湛与何尚之的交情并不深厚。刘湛想担任丹阳尹,于是调任何尚之为祠部尚书,兼任国子祭酒。何尚之非常不平。刘湛被诛杀后,何尚之升任吏部尚书。当时左卫将军范晔参与机密事务,何尚之察觉他的志趣反常,便禀报太祖(宋文帝)说应该把他外放到广州,如果在内部酿成祸端,就不得不动用刑戮,屡次诛杀大臣,会有损皇上的德化。皇上说:“刚诛杀了刘湛等人,正要破格提拔后进。范晔的罪行还没有败露,就预先贬斥他,天下人将会认为你们不能容纳人才,认为我听信谗言。只要让他们了解这些情况,就不必担心会发生大的变故。”范晔后来谋反被处死,皇上嘉奖何尚之的先见之明。国子学建立后,何尚之兼任国子祭酒。又兼任建平王的老师,于是调任中书令、中护军。
〔14〕二十三年446,迁尚书右仆射,加散骑常侍。是岁造玄武湖,上欲于湖中立方丈、蓬莱、瀛洲三神山,尚之固谏乃止。时又造华林园,并盛暑役人工,尚之又谏,宜加休息,上不许,曰:“小人常自暴背,此不足为劳。”时上行幸,还多侵夕,尚之又表谏曰:“万乘宜重,尊不可轻,此圣心所鉴,岂假臣启。舆驾比出,还多冒夜,群情倾侧,实有未宁。清道而动,帝王成则,古今深诫,安不忘危。若值汲黯、辛毗,必将犯颜切谏,但臣等碌碌,每存顺默耳。伏愿少采愚诚,思垂省察,不以人废,适可以慰四海之望。”亦优诏纳之。
二十三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加授散骑常侍。这一年建造玄武湖,皇帝想在湖中修建方丈、蓬莱、瀛洲三座神山,何尚之坚决劝谏才停止。当时皇帝又建造华林园,且在大暑天役使人工,何尚之又劝谏说应该让百姓休息,皇帝不同意,说:“小民经常自己晒背,这点辛苦不算劳累。”当时皇帝出巡,回来时常常已到傍晚,何尚之又上表劝谏说:“天子的车驾应当稳重,尊贵不可轻率,这是圣上心里明白的,哪里需要臣下陈述。车驾近来外出,回来时经常冒着夜晚,群臣心中不安,实在未能安宁。清道再动身,是帝王的法则,古今都深以为戒,安宁时不忘危险。如果遇到汲黯、辛毗这样的直臣,必定会犯颜极力劝谏,但臣等平庸,常常只知顺从沉默而已。希望陛下稍采臣的愚诚,考虑审察,不因人废言,这样或许可以安慰天下人的期望。”皇帝也下褒奖的诏书采纳了他的意见。
〔15〕先是,患货重,铸四铢钱,民间颇盗铸,多翦凿古钱以取铜,上患之。二十四年447,录尚书江夏王义恭建议,以一大钱当两,以防翦凿,议者多同。尚之议曰:“伏鉴明命,欲改钱制,不劳采铸,其利自倍,实救弊之弘算,增货之良术。求之管浅,犹有未譬。夫泉贝之兴,以估货为本,事存交易,岂假数多。数少则币轻,数多则物重,多少虽异,济用不殊。况复以一当两,徒崇虚价者邪!凡创制改法,宜从民情,未有违众矫物而可久也。泉布废兴,囗囗骤议,前代赤仄白金,俄而罢息,六货愦乱,民泣于市。良由事不画一,难用遵行,自非急病权时,宜守久长之业。烦政曲杂,致远常泥。且货偏则民病,故先王立井田以一之,使富不淫侈,贫不过匮。虽兹法久废,不可顿施,要宜而近,粗相放拟。若今制遂行,富人赀货自倍,贫者弥增其困,惧非所以欲均之意。又钱之形式,大小多品,直云大钱,则未知其格。若止于四铢五铢,则文皆古篆,既非下走所识,加或漫灭,尤难分明,公私交乱,争讼必起,此最是其深疑者也。命旨兼虑翦凿日多,以至消尽;鄙意复谓殆无此嫌。民巧虽密,要有踪迹,且用钱货铜,事可寻检,直由属所怠纵,纠察不精,致使立制以来,发觉者寡。今虽有悬金之名,竟无酬与之实,若申明旧科,禽获即报,畏法希赏,不日自定矣。愚者之议,智者择焉,猥参访逮,敢不输尽。”
原先,因为担心钱币(分量)太重,就铸造了四铢钱。民间很多人私自铸钱,还大量剪凿古钱来获取铜料,皇上对此很忧虑。元嘉二十四年,录尚书事、江夏王刘义恭建议,用一枚大钱当两枚小钱使用,以防止剪凿钱币,议论的人大多赞同。何尚之议论说:“我看到圣明的命令,想改革钱币制度,不用劳烦开采铸造,利益自然加倍,这确实是挽救弊端的好办法,增加货币的良策。但以我浅陋的看法,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钱币的兴起,是以估量货物价值为根本的,作用在于交易,哪里需要数量多呢?数量少,币值就显得轻;数量多,货物价值就显得重。数量多少虽然不同,但使用起来的效果是一样的。更何况以一当两,只是抬高虚价罢了!凡是创制改革法令,应该顺应民情,没有违背众人、强行改变事物而能长久的。钱币的废除和兴起,不能仓促议论(原文此处有缺字)。前代的赤仄钱、银币,不久就废止停用了,六种货币混乱,百姓在市场上哭泣。这实在是因为政令不统一,难以遵循执行。除非是紧急情况权宜之计,否则应该保持长久稳定的制度。烦琐的政令曲折复杂,长远实行常常会行不通。而且货币偏失就会使百姓困苦,所以先王设立井田制度来统一均衡,使富人不至于过分奢侈,穷人不至于过分匮乏。虽然这个制度早已废除,不能突然施行,但应该根据时宜,大略仿效它。如果现在这个制度推行,富人的资产自然加倍,穷人更加困苦,恐怕这不是想要均衡的本意。再说钱币的形式,大小有很多种,只说大钱,却不知道它的规格。如果只限于四铢五铢的钱,那么文字都是古篆,不是我所能认识的,再加上有的磨损模糊,更加难以分辨,公私混淆,争讼必然发生,这是我最怀疑的地方。圣旨还担心剪凿日益增多,以至于钱币消尽;我的意见认为几乎没有这种顾虑。民众虽然机巧隐蔽,但总会留下踪迹,况且用钱币交易或换铜的事情可以追查检验,只是因为主管部门懈怠放纵,纠察不严,致使立法以来,被揭发的很少。现在虽然有名目悬赏金钱,但实际没有给予奖赏,如果申明原有法规,抓获就给予赏赐,人们畏惧法律、希望奖赏,不久自会安定。愚笨者的议论,由智者选择,承蒙您屈尊询问,敢不尽情陈述。”
〔16〕吏部尚书庾炳之、侍中太子左卫率萧思话、中护军赵伯符、御史中丞何承天、太常郗敬叔并同尚之议。中领军沈演之以为:“龟贝行于上古,泉刀兴自有周,皆所以阜财通利,实国富民者也。历代虽远,资用弥便,但采铸久废,兼丧乱累仍,糜散湮灭,何可胜计。晋迁江南,疆境未廓,或土习其风,钱不普用,其数本少,为患尚轻。今王略开广,声教遐暨,金镪所布,爰逮荒服,昔所不及,悉已流行之矣。用弥旷而货愈狭,加复竞窃翦凿,销毁滋繁,刑禁虽重,奸避方密,遂使岁月增贵,贫室日剧,堥作肆力之氓,徒勤不足以赡。诚由货贵物贱,常调未革,弗思厘改,为弊转深,斯实亲教之良时,通变之嘉会。愚谓若以大钱当两,则国传难朽之宝,家赢一倍之利,不俟加宪,巧源自绝,施一令而众美兼,无兴造之费,莫盛于兹矣。”上从演之议,遂以一钱当两,行之经时,公私非便,乃罢。
吏部尚书庾炳之、侍中太子左卫率萧思话、中护军赵伯符、御史中丞何承天、太常郗敬叔都同意何尚之的意见。中领军沈演之则认为:“龟贝在上古时期流通,钱币起源于周朝,都是为了增加财富、便利流通,使国家充实、人民富足。虽然时代久远,但货币的使用越来越方便,只是开采和铸造长久废弃,再加上战乱接连不断,货币散失湮灭,难以计数。晋朝南迁江南,疆域尚未开拓,有的地方习惯使用实物,钱币并不普遍使用,其数量本来就少,造成的祸患还比较轻。如今王朝的疆域扩展,声威教化远及四方,钱币所流通的地方,一直到达边远地区,以前钱币未到达的地方,现在也都流行使用了。使用范围越来越广而货币却越来越缺乏,再加上人们竞相偷剪凿刻钱币,销毁钱币的情况更加繁多,虽然刑罚禁令很严厉,但奸诈逃避的方法更加周密,于是使得物价一天天上涨,贫穷人家日益困顿,那些辛勤耕作的农夫,即使努力劳作也不足以供养自己。这确实是因为货币贵重而物品低贱,常规的调节没有改革,不思考加以改革,造成的弊病就会更加严重,这实在是施行教化的大好时机,通权达变的最佳机会。我认为如果以大钱当两枚小钱使用,那么国家就有了难以朽坏的珍宝,家家户户都获得一倍的利润,不需要等待加重刑罚,巧诈的来源自然断绝,实施一项政令而众多好处兼得,没有兴造的费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皇帝听从了沈演之的建议,于是以一钱当两钱使用,实行了一段时间,公私都不方便,于是就停止了。